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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3、纪念番外三 除夕(马年除夕纪念) 余生长乐, ...

  •   番外三、除夕(马年除夕纪念番外)

      薛敬十岁那年,刚刚入冬的九则峰迎来一场百年难遇的暴雪。
      那夜的雪又催又急,雪霰夹杂雹冰,簌簌砸落,将后山那片野柿子林砸落半树红果,也砸歪了石头房院中那株去岁新栽的槐树,顺道压塌了东边卧房的茅石屋顶。
      那天小殿下睡到半夜,房子忽然一阵剧烈摇晃,他还以为是山震,差点从榻上滚到地上去。
      还没等他挣扎着爬起来,塌落半边的屋脊再撑不住怒雪,从床顶倒头浇下,险些将他“活埋”在榻上。等他好不容易将自己从断木堆雪中解救出来,扑净满身满脸的雪泥,都还没彻底醒,瑟瑟发抖地在屋正中站了一会儿,随即,毫不犹豫披上外衣,从断裂的窗子跳了出去,跑到正屋的侧窗,熟门熟路地撬开窗棂,爬进了那人的书房。
      深夜的书房有些潮冷,长灼暖炭的小炉已然熄灭了,只余一缕青烟飘绕。
      桌角的石斛花迎雪绽放,是他白天亲手从断崖上采回来的,想摘回一抹春色。
      掀开分屋的帘帐,他霎时只觉浑身一暖。
      卧房里的碳炉没熄,散着一地未画完的草图。薛敬不敢踩着它们,蹑手蹑脚地绕过那些舆图,来到摆放婴儿床的榻边,躲在帘后,悄默声看了一会儿榻上熟睡的人,随即用外衫将自己裹好,蜷在了婴儿床边的躺椅上。
      然而,当薛敬刚要入睡,又突然被一声婴啼吵醒了。
      他一轱辘爬起来,抚住了奶娃娃的嘴,对他做了一个“嘘”的手势,转身打算去拿装着温乳的奶罐,不想手忙脚乱地踢到了桌角,疼得他无声大叫。
      “你在做什么?”暖烛擦亮,二爷醒了。
      “我……我……”
      少年支支吾吾编了一串绕口令:雪太大,屋塌了,没地睡,借一觉。
      ——“成么?”
      二爷没任何犹豫,当即让开一些,掀开自己的被子,招呼他过来,“那你直接来榻上睡,做什么缩在椅子上,冻病了怎么办?”
      小殿下应了一声,赶忙给流星喂好温乳,迫不及待爬上了床,钻进那人的被窝里,在他怀里转了一圈,认真评价:
      “你被窝里也不热。”
      “热气都让你散了。”
      “可你身上凉,这样是暖不热的。”
      “……你睡不睡。”
      小殿下不说话了,默不作声地把自己的肚皮搓热,拽着他的手揣进来,长腿轻轻碰他的膝盖,用火热的身体给他暖着。
      “以后,你拿我当汤婆子吧,还不用续火。”
      “……”哪有将自己当成“汤婆子”的?
      二爷睡前被逼着灌下半碗安神汤,此刻困得直发蒙,小殿下倒是被一盆急雪砸醒了神,在自己耳边喋喋不休,从春花讲到夏蝉,又从秋霜念到冬雪。
      “没想到这极北的山雪这么大,我在京城时,从没见过这么大的雪。”
      “也没见过那么亮的星星……”
      二爷无意识地应声,半梦半醒,感觉少年好像一直换着腿,为自己僵硬难动的下身取暖。
      “柿子林被砸落半数,这个冬至,你没有柿饼吃了。”
      小殿下有些遗憾,“但你的不死草开花了,在雪崖上开了一片。”
      竟还开花了,这让二爷始料未及,今年春初他刚刚搬上断崖时,学人在崖顶撒下了一把种子,四季轮转,从没曾精心侍弄过它们,却不想,暴风雪夜里竟然开花了。
      “我以为它们撑不过隆冬。”二爷开玩笑似的,一声笑叹。
      “不会。”少年坚决道,“不死草如你,绝不长眠雪夜。即便见雪,也是短暂的。”
      ……
      好一会儿没有声响,那人像是睡着了。
      小殿下又等了一阵,自顾道,“我那房子,一时半会修不好,能不能……”
      “话少一点,就能。”
      少年雀跃不已,又说,“二爷,又快到年关了,你我拜山一年多了。”
      “怎么?”
      “一年二十四节气,还有新岁,端午,中秋,重阳……怎么好像少了一节。”
      “什么节?”
      “你的生辰。”少年好奇,“你的生辰是哪天?”
      二爷随口道,“我没有生辰。”
      “是人都有生辰,怎么会没有呢?”少年追问,“那你的呢?”
      二爷没再答他。
      这人无声的回应却成了少年那片心湖里最难探究的月影。

      再之后的一段时月里,万八千接了二爷的任务,派人修缮薛敬的屋子,修屋、架梁、加固……马不停蹄。
      眼看半月过去,新屋就要架梁,又能入住了。可当晚,却因为一个木工削错了榫,架起的木梁又一次坍塌,直接将快要竣工的修缮恢复了原样。
      当薛敬从暖屋冲出来,看见自己塌成碎砖的屋子,佯装郁闷,直跺脚。
      “天寒地冻的,等开春再修吧,这段时间你就先睡我这。”二爷在他身后道。
      就这样,小殿下将常用的细软收拾妥当,正式搬进了主屋。
      二爷不善家事,经常书目随手一放,转眼就找不到了,薛敬坠着他收拾,将他那些兵书、史册,一本一本分门别类放好,隔日又捧着他随手放在炉子上,烧焦半页的舆图草稿捶胸顿足地发起火。
      “你画了这么久的图,怎么就不能收好呢?烧坏了多可惜。”
      “烧了就再画,有什么可惜的。”二爷不以为意,也不清楚少年在遗憾什么。
      “就是可惜。”
      于是那之后,小殿下便守着他画图,将他画好的图一张一张放好。
      再之后,洒扫、汲井,小殿下有样学样。
      只有厨艺他学不来,炭一样的烤羊腿狗都嫌弃。

      “君子远包厨,殿下要学乖一点。兵书默好了么?”
      “默好了,你随便考。”

      然后,二爷的“随堂考”里,小殿下百无失一。
      再然后,流星开始学说话,连“咿咿呀呀”都还说不囫囵的小奶娃,却跟着薛敬,先学会了那句“上兵伐谋,其下攻城”。
      再之后,除夕到了……

      拜山宴后,因为时辰太晚,薛敬被葛笑和蓝舟短暂收留一夜。
      蓝舟搂着他,坐在走马坡最高处,遥望雪巅,“小小年纪,有心事?”
      薛敬攒起双手,“四哥,你说二爷为什么每到除夕夜,就找理由将我赶下山来?”
      “他不是说了,有事与三哥商量。”
      “什么要事,非得年节商量?”
      蓝舟恹恹地摇头,“不知道……”

      然而薛敬好奇。
      除夕夜,他趁着葛笑和蓝舟熟睡后,攀山回到了断崖,刚要推开石头房的院门,却发现旁边的伙房点着亮。于是,他贴着门缝来到窗边,见竟是陆荣正在煮面,旁边的笼屉里还摆着一个刚刚蒸好的,巴掌大的粉色寿桃。
      小殿下一惊,不小心弄响了门板,陆荣警惕回头,发现是他后忙想藏面,却发现寿桃飘着面香,还在他眼前温着,便知道自己藏不住了。
      “别告诉他……”陆老三几乎是在央求。
      “为什么?”薛敬急了,“过自己的生辰又不是什么罪过,何须瞒着天下人。”
      陆老三一瞬间红了眼,小心将盛出的汤面放进食盒,转身时,怔怔道,“他说……尘者无名,别问来处。”
      “……”薛敬在原地僵了好一会儿,眼眶被泪水填满了,酸得他看不清人。
      他没再多问,默默从笼屉上拿出那个圆滚滚的寿桃,又拿起旁边的笔,点着红曲水,认认真真在上面写了八个字——

      ——余生长乐,岁岁无忧。

      “明年起,这点心寿桃什么的,能不能让我来选?”
      见陆荣为难,薛敬忙说,“我绝不告诉他是你说的,对天起誓。”
      许久,当薛敬以为自己等不来他的回应时,终于听见陆荣轻不可闻的一声——“成。”

      那之后的几年里,每岁除夕,笼屉里的糕点总是变着花样地翻新,没一次重复——有写着“福禄安康”的寿团,有画满吉雪的花糕,有用红曲煮得红彤彤的鸡蛋,也有炸至软糯的柿饼……
      当然,还有殿下被赶出去三年后,回山那次的除夕夜,他从怀里小心翼翼掏出的糖糕,那是他北上汇军时,在出幽州城时置办的。

      “今年,就祝愿二哥哥‘斯岁添囍’吧。”
      很多年后,少年长大了,宽阔胸膛可以暖着心上人冰凉的手,让他搭在肩上,臂弯勾住他的长腿,有力,又深,在虚弱缠绵的喘声里,听焰火闹春。
      “对了,我记得那年,都修好的房梁又塌了,是不是你捣的鬼?”
      熬过了被窝里让人进退两难的“添囍”,二爷浑身瘫软,脑子里却忽然走马灯似的,转回了那一年的暴风雪夜。
      殿下挑了挑眉,并不瞒他,“我给那木匠多塞了五两红封,让他帮我恢复‘原样’。”
      “那样……我就能在你被窝里,睡到开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73章 纪念番外三 除夕(马年除夕纪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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