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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5、第六六九章 癸阴克火 癸主归世, ...

  •   六六九、癸阴克火

      薛敬前脚刚将焉同送下九重顶,后脚一出临时营帐,就收到了阵前急报。然而这急报并非来自九重顶,而是陈寿平正在激战的烨雪山坪。
      “原本正与陈大将军他们在烨雪山坪激战的蜕军,竟突然间停止急攻,反身朝显关峡谷的方向来了!”报信兵飞驰下马,急喘道。
      另一名信兵紧跟道,“祝大当家那边已经解决完了拦路的李劼忍死士,刚准备进谷与重甲汇军,突然就接到烨雪山坪那边蜕军朝谷中急进的消息,立刻转头拦路,正与他们在南峡谷外的水林交战!”
      薛敬旋即摊开舆图,将祝龙正交战的地方锁定,略一想,“祝龙带的兵不多,陈寿平调转急追也需要时间,立刻另派一批重甲增援!”
      “是!”信兵领命折身。

      薛敬直觉情势危急,战情在即将收兵时陡然生变,明显是敌人暗中作祟,他担心此战还有恶变,便立刻折身回到营中,寻到焉同,将刚刚接到的前线战况也告诉了他。
      “九哥,我先前从未听过,同一批被一种识纹唤醒的蜕,会在香息未绝的阵前突然止战折杀,你可曾听过?”
      焉同立刻摇头,可又一细想,再问,“殿下,向婠如今被关押在何处?”
      “小敏正看着,”薛敬立刻反应过来,“我可以——”
      “我一人去便可。”焉同婉拒道,“我与此人纠葛甚深,她只见我一人,或许还能吐出一两句实话。”
      薛敬不再犹豫,立刻遣小敏安排。不一会儿,刑营那边支起了避蛊遮,无数蛊蛇守在帐外,确保焉同不会被向婠的蛊物伤到。

      刑营中,光线很暗,没有点灯。
      向婠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面露喜色,“是你。”
      数月后再见焉同,向婠还是对此人恨不起来。这个年轻人,曾经私逃熔丘,自绝眸蝶,将她多年来的器重视作粪土,对于自己从来不见尊重和仰慕。此等罪责,若是放在旁人身上,早就被她丢进熔池,受那蛊虫千啃万噬,直到只剩下一双不受待见的招子,淌在池底捂脓。
      然而,他是焉同啊……
      这年轻人生如初阳夏柳,同自己年轻时一样净澈。
      这么漂亮的人,向婠不忍苛责,因此一本烂账索性翻篇,她一点也不气他。
      “焉家小子,许久不见老婆子,怎么连句谢谢都不说。”
      “我该谢你什么。”焉同面无血色,一如既往淡然。
      “你当谢我的多了,你能活到今日,全都倚仗老婆子我保你。”
      焉同不禁发出一声冷笑,“此等醉语,你已赘述多年,我听腻了,您老也说腻了,好在眼下醍醐蛊有解,我的阿峭已然清醒地回到了我身边,要说感激,我焉同还真得感念您老人家大恩大德,没真将此蛊炼作无解之毒。”
      向婠一怔,脸色瞬间一阵苍白,嘴唇细微发颤片刻,竭力压平怒吸,“你这是诈我,老婆子可不上当,醍醐蛊无解,本就是这世间最狠厉的蛊毒——”
      突然,向婠话音一顿,眼神充斥眸血,活像被蛊蝶浸润一般。
      她盯着焉同摊开的掌心,那个装有粉蝶尸身的琉璃瓶一瞬间让她眦目欲裂——那分明是一只完整流出人眼的活蝶,被人接入瓶中,强作了腊本。
      向婠这才信服,对焉同怒急咆哮,“如何做到的!你说!!”
      她难以置信,无法接受这突如其来的冲撞,她可是制蛊无双的巫祖啊……
      随即,她竟又恸哭起来,像是一个被欺负狠了孩子,央求道,“如何做到的,求求你告诉我……”
      焉同深悉她这阴晴不定的脾性,听她不急不慢地哭嚷一阵后,缓缓收起瓶子,“可以,交换。”
      向婠急于求解,立马点头,“行,别人不给换,你,我换的。”
      焉同转向她,深吸了一口气,“被一缕锈兰唤醒的蜕,会在恶战中回头吗?”
      向婠略一想,歪过头,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你是说……他们突然折杀了?”
      焉同点头,“是被一缕不同于锈兰的外香。”
      向婠像是一瞬间被蛊惑了,故作不明地摇头,“按理说,没这可能。”
      “可他们就是折杀了。”焉同微微调快语速,试探道,“你假死私逃熔丘之前,给你那主人留过一手?”
      “那我不是没事找事么。”向婠调笑起来,织缝的那只眼珠在枯槁的眼眶里诡异地转了又转,“你也说了,我是假死私逃熔丘的。在主人眼中,我就是个叛逃者,主人最讨厌背叛他的人了。我在这深山里躲了大半年,连头都不敢冒,怎会给他留下一缕外香,帮他折召恶战中的蛊蝶?我怎么那么好心呢。”
      焉同却道,“或许是为了他日不慎再次落入他掌中,能以此为筹码,保下你自己一命?”
      向婠发出尖刺讥诮的疯笑,尾音近乎哀叹,“高氏从不会因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那是你们世人才当奉行的歪道,我们,是被天地弃为敝履的刍狗,生来就丢了一魂一魄,心肝上烂开百八十血窟,有无数填不满的欲壑。淌过掌心的人血比你踩过的泥丸还多,良心,呵,早已埋葬在明州九镇的海碑下了。这百年以来,我等跟酆府立过鬼契,用万世阿鼻来还,不怕遭报应的。”
      焉同无言以答。
      向婠确是这样的人。她狠毒,却真实,从没对人撒过慌,在碎作血泥的淖浆里但凭良心,那是痴人说梦,她只是活成了她认为对的模样。
      “你叛了他,却不怕死。”
      “是他先叛的我。”
      焉同蹙眉,觉得自己依稀触及到了向婠背叛高凡的真实诱因,于是话音不敢放松,继续试探,“你是他身边最忠诚的一柄‘九龙铃刀’,其余那些,走的走,亡的亡——‘向万存’,硕果仅存。”
      “他没有骗过‘向万存’,可他骗了‘向婠’……”向婠疯癫一般,眼泪不受控带夺眶而出,委屈极了,“他……连我这只‘恶鬼’都骗……”
      “此话怎讲?”
      向婠忽然停了哭腔,狰狞的面容半人半鬼,“你先告诉我,那醍醐蛊的解法。”
      焉同轻轻叹气,并没再隐瞒。
      向婠听罢,释然一笑,浑身筋骨像是忽然间被抽断了,蜷缩在蒲草上,低声啜泣起来,口中不断念叨着“造化弄人”,哭到快断气时,那只花线缝的眼中竟也凝出血泪,顺着她脸颊上那朵淡粉色的花蕊淌进蒲草的缝隙里。
      再片刻,她哭够了,眼神望向翻动的帐帘外,抬高声音,“莫要旁听了,堂堂靳王殿下,也要干这等攀门扒耳的事吗?”
      随即,帐帘一动,一高大身影躬身钻入帐中,稀松一笑,“莽匪出身,溜门撬锁的勾当打小就没少干,巫祖当本王是什么光明正大的善子。适逢孽世,你等污浊尚未扫净,也只好委曲求全了。”
      “呵……”向婠狡黠一笑,“嘴凌牙厉,你们还真是一丘之貉。”
      靳王一嗔,眉宇微微蹙起,竟一时没听明白她这话底是什么意味。
      “罢了,老婆子我也不瞒你们了,你且让人将帐帘掀开,待我闻上一闻,若还是那股熟悉的香息,我就将这个秘密告诉你们。”
      焉同侧身挡住靳王,警醒道,“别耍花招。”
      向婠笑道,“我都已经落进你们手里了,还能耍什么花招?外头那个小巫童手段了得,不光将我写的巫典尽数参透,还将个中错漏取长补短,只可惜,我更喜欢你的模样,况且你还活着呢,不然他也勉强可以成为我的‘退而求其次’。”
      靳王挡开焉同,不准他为自己当“盾”,笑道,“这样吧,帘子我先不掀,有个疑问想问问巫祖,你方才说的‘那股熟悉的香息’是不是来自于半年前,救刑部死囚出狱的那个神秘人?”
      “……”向婠的眼中霎时闪过一丝停顿。
      便是这须臾间的一丝停顿出卖了她,本想以此拿捏的预想瞬间落空。
      “还真是,”靳王缓笑道,“你背叛高凡,就是因为那个人?”
      “……”向婠沉叹一口气,忽然间气急败坏地怒吼,“掀开帘子,快点!”
      “不忙。”靳王扬声打断了她,按捺着脾性,一字一顿,“你先告诉我,那人是谁?他为什么选在去岁七月末那个暴雨夜,不顾一切救下了刑部天牢中关押多年的一名死囚,不惜冒着被高凡知晓身份的危险,公然以‘素兰’并‘凡心’两味草药,毒殁了当夜天牢中所有看守,累及整个京师动兵捉拿,甚至惊动了远在五十里外的中京大营。如此嚣张、不惜代价,分明是从下毒那一刻起,就没打算继续隐藏自己,就为昭告天下、敬告高凡,自己还活着。顺便,也是为了告知你——这个一直被高凡蒙在鼓里,始终为他卖命养蛊的蠢货。”
      “啊!!”向婠崩溃尖叫,尖利的嗓音好似要将她晦暗无息的一生撕裂。
      她没有来路,也不会有归途,一生都只能与蛊物为伴。
      她最引以为傲的容貌,被一场大火吞噬了,她的骄傲,也惨死于那场浩劫中。
      “是拜他所赐……都是他!!”向婠哭喊,绝望惨厉,“可我还是敬他的,即便他害我一生丑容,只能躲在暗无天日的地底下养虫子……我还是敬他的。”
      “什么?你的容貌是被高凡毁的?”焉同难以置信。
      或许那段尖刺般的回忆始终变本加厉,反复吞噬着她,因此她没有回答焉同的追问,眼泪即放即止,快速恢复了平日里那副从容高傲的姿态。
      “你们若想知道那人是谁,便要知道被他救出来的人是谁。”
      向婠素唇轻启,几乎是在用气音说话,“曾几何时,有一个人,他不惜葬送官名利禄、搭上身家性命,刑身成囚,绘制出‘闲梅研雪图’,不远万里,从京师流放到北疆,本想将九龙道密战中构败的险恶提前告知烈家少将军,可惜最终功败垂成;后来,他险中脱狱,又因追查‘金丝带’而被云州鬼门而被囚禁于穹顶,丑市船主‘林惠安’亲自为他点的‘船灯’;再之后,他就‘死’了,他的骨头被丢在西山坟场,自此销声匿迹。他是连主人都难忍赞赏的英雄,誉他文士傲骨,无凛雪霜——殿下知道他是谁吗?”
      靳王闻声大震,浑身每一寸皮骨都在隐隐发颤,“方、怀、远。”
      “是他,方怀远。”向婠笑了笑,“他真是一个妙人呢。”
      “方怀远就是那神秘人从刑部死牢中解救的死囚?”殿下欲再次确定一般。
      向婠轻轻点头,“您想知道,他为什么没死成?正是因为那个人呐……”
      说到那“神秘人”,向婠的嗓音忽然变得沙哑、温柔,音底似是染灼了一层柔美轻盈的月光。
      “您可曾记得,一本‘元熙二十五年’的清匪名录?”
      靳王蹙眉,他当然记得那本名录,那是云州复城之后,他和季卿无意间在云州府的卷宗库中翻到的。名录分上、下两册,他们在卷宗库中只找到了“下册”,而“上册”实在是在早年被方怀远私藏了。方怀远还将“西北高凡”四字隐在藏头诗里,刻在瓷丰斋四只珍贵的汝瓷胎上,试图指引后来人前往追查西北。正是因为那几个汝瓷胎,有关于“高凡”和西北的线索才终于连在一起,彻底浮出水面。(前情:480、481章)
      随即,李世温和鹿山便被二爷派去西北,溯源这本清匪名录。
      再之后,李世温他们在追查名录的过程中偶然发现,高凡当年作为被朝廷清剿的西北匪恶,被捕后曾由太原府转送云州羁押,却没有入云州大牢。于是他二人辗转太原府,夜潜卷宗库,想查一查太原府的刑监簿上,有没有关于“高凡”的记录。本以为那一趟会徒劳无获,不想他们却无意间在一本探监册中发现了一个人名,此人曾在高凡被稽押太原期间,探过他的监——(前情:554章)
      ——“素兰。”
      向婠顺势说出了那神秘人的名字,“殿下可还熟悉?”
      靳王再熟悉不过,“此人以‘素兰’为名,并‘凡心’成毒,可杀人于无形。”
      向婠继而爆发出压抑讥讽的冷笑,笑得前仰后合,“有、有没有可能,这两种蒲草,正是因他二人蒂生的呢?”
      “什么?!”靳王大惊。
      ——“蒲草本无魄,并蒂生心莲。”
      向婠柔声软语,犹似雪沙中飘来江南雨声,“那是我的母亲,巫山虫母,用一株‘蒲草心’淬出的两善植株,半扇似火,半扇如雪,合则既济,分则屠生。”
      靳王难掩愕然,原来道那两株杀人于无形的无辜衰草,竟是因高凡和素兰蒂生的两扇株魂。
      “所以才说……那神秘人很关键。”向婠神秘道。
      焉同适时接道,“可素兰为何要搭救方怀远?他二人有瓜葛?”
      向婠摇了摇头,“那我就不知道了。我只知,他两人已反目很久了,好像是从……很多年前靖天城的那个雪夜吧。三十多年了,一晃而已。我将这秘密告知你们,你们也该履行承诺,让我闻一闻那抹香息了吧。”
      靳王隐隐注视了她一阵,向后摆了摆手。
      随即,密闭的帐帘被小敏掀开,一股清冽香息自遥遥峡口飘进,向婠迎着飘着杂雪的凛风,用力吸气。当她确认那抹香息就是来自心中所想之人时,她长久以来坚持强忍的耐性和理智轰然崩塌,竟忽然改为伏地的姿势,对着那股看不见摸不着的香味,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眼泪也顺着脸颊不受控地滑落,滴在蒲草上。
      “殿下,”向婠随即主动开口,“今日老婆子高兴,迎回了故主,就再多一句嘴——这一抹被改过气味的锈兰香,的确能引动现存于世的蜕军,控制他们无端折杀。只因他们体内蛰藏的蛊蝶长久以来受我眸中血水压制,不敢妄动,可那个人……她乃瑶天降下的癸主,启于天关路始,守于天关路尽。我等凡愚养活的小虫,又怎配摆布于她?”
      “如今,癸主既已归世,定然要令古军殉葬,天覆地蹈。燕云十八骑遗脉掌兵至今,执戎兵济生,负守国之功,外有您这样尊贵的王躯,叠其金甲;而这显关,又是承接前朝、立国定祚的一道天堑。靖天遥东可望,还有一处见世洲,埋尽南朝开国肱骨,此处,正是再好不过的殉葬之地了。”
      “你说什么!?”焉同转头,“殿下!”
      靳王不再与向婠废言,震甲折身,焉同紧随其后。

      “小敏,将蛇阵收了。”出帐后,殿下命道。
      “收了,人就跑了。”
      “你道你那几条小蛇,困得住巫祖?”殿下反问。
      “……”小敏立时低头,“是小敏无能。”
      “不是你无能,是她根本就没想跑。”薛敬深深吸气。
      如今,他不知向婠出于何种目的,竟执意束手被擒。按理说,以她的本事,若想从小敏布下的蛊阵中逃脱,简直易如反掌。她甘愿留下来,非但不忌惮透露“素兰”的些许行踪,反倒好似在有意炫耀家主还世的讯息。
      “这人是素兰归世的引路石,放了她,或许还能探到这缕香息的主人。”
      小敏立时明白了,略一点头,“放长线,钓大鱼,我去盯她!”
      小敏走后,焉同上前,“殿下,眼下当务之急,是阻拦乱杀的蜕军冲进显关峡口。我虽是盲征,战力有损,却也不是不能带兵,许我重甲,我登九重顶。”
      薛敬望向山云之极,那处九重顶此刻正狼烟急急,不见山峦。
      “还是我去吧。”
      “可万一,她这么神叨叨胡诌一通,就是为了引你担忧,欲逼你返征呢?”
      “那也当由我去。”
      薛敬不假思索,从旁边一副将手中拿过一柄长刀,重新披甲上马。
      “九哥,纵使向婠所言有诈,这一趟九重顶返征,也必得是我。自九龙道惨战,一晃已近十四载。这些年我与季卿辗转沙场,一路苦征至此,眼见京师咫尺在望,燕云十八骑遗部也当该凭此战整肃军列,在朝中重震威名。”
      他勒紧马缰,回身时字字如震,“我这条命,曾得他以血肉之躯,在阎罗簿上赊来十年寿数,才得以让我在明山星野间,无拘无束数过九载柿红。你们这些人,早已为薛氏江山倾负所有,我承昭昭之晖,以王躯叠金甲,幸而跋涉至此。十四年前那场腥风,也该砸在我肩上了。”
      说罢,他一甩马鞭,携军再征九重顶。

      血云混杂着湿冷冽风,飘荡在显关峡谷的迂回处。
      河岸传来急急马蹄,祝龙携轻骑拦住隘口,刚刚在蜕军间杀出一条血路。
      此刻正午已过,金阳西斜,山峦隐进飘散香息的漫天黑雾中。
      乌云遮蔽金日,眼看急雪又要砸落。显关峡道口,越来越多的蜕军急攻猛进,欲冲破拦阻。烨雪山坪那边的蜕军彻底放弃了与陈寿平的正面急杀,也已呈转攻之势,正欲从西南方杀入峡口。
      西南方,陈寿平引两千轻骑急追蜕军,虽在显关隘口前拦下了一部分,却还是因为他们人数多、不受控,放了不少进谷。好在有祝龙作为第二道防线,将正欲冲进谷口的蜕,再次拦于山关。
      “陈大将军的援军到了!!”一轻骑兵高喝。
      祝龙于血杀中回眸,一见陈寿平带军来援,他立时转马,往陈寿平方向迎去。
      此刻,蜕军没有要撤退的意思,甚至连本该锁定的击杀目标都是错乱的。隘口彻底陷入难分敌我的乱战,偶有蜕军不明方向,以身为刀,不畏死活地撞向对方的刃锋。
      “他们到底要干什么!?”祝龙大吼。
      “看似没目标,又像是有目标,他们都在拼命往峡谷里冲!”陈寿平答道。
      祝龙一枪挑死一蜕,远见众蜕还在往谷口涌入,当机立断,“我带兵拦住他们,还请大将军断后,你我里外夹击——”
      话音未落,忽然一阵疾风涌入隘口,捎带来了又一股浓烈异香。
      这次的香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浓烈,似是彻底唤醒了隐藏在众蜕胆房内暴怒的最后一丝心吸,释出她们眼底那一只只蛊蝶身体里的最后一丝精魂,逼他们在垂死挣扎的迷途上回光返照,若狂蝗乱舞,燥若惊尘。
      同一时间,雪霾在极巅飞溅起黑尘,峦巅已彻底被迷雾遮蔽,距离徐氏三千蜕登顶九重顶已足足过去一个时辰。
      “山巅没有退兵的迹象,季卿那边会不会出事了!”祝龙担忧不已。
      陈寿平回马望向极巅,“我引军助他!”说罢转马便要走。
      “不行——”祝龙回马拦在他面前,于纷乱厮杀中厉声喝止,“大将军,战前季卿便反复叮嘱,您率西北军到此助阵,明面上是以‘拦阻李劼忍叛军’为由。如今李劼忍已死,中京大营叛军已然瓦溃,按理说,您本该鸣金收兵,立刻班师北还。您若执意亲自引军踏入显关峡口,便是授人以柄,给朝中异党留下攻讦口实!”
      “都这个时候了,我还在乎什么名声、口实,救人要紧!”陈寿平怒吼。
      “您必须在乎!”祝龙语声愈发严厉,“您执掌西北军府,是镇北军总将,手握百万雄兵。只要您立身于此,便是靳王殿下身后一道无可撼动的兵墙。朝野上下,多少人忌惮您手中的兵权,想寻个由头置您于死地,顺势掣靳王肘臂。此时危急之刻,您万不可行差踏错,落得任人构陷的境地。”
      “可他们——”
      “燕云十八骑遗部已不在南朝兵戎之列,佞子言我等乌合之师,名销命亡,因而我等无惧构陷。您且带兵守好隘口,不要踏进谷岸半步。”
      言毕,祝龙横掣银枪,率两千勇锐揳入隘口,再无回头。
      纵然如陈大将军这般饱读经史,平生克己守礼,从未有过情急之下口出秽言之人,此刻满腔愤懑压于胸口,也不由得爆出一句粗口。奈何冷静之后,他深知,烈衣之叮嘱便是军令——军令不可违。陈寿平虽说是手握百万雄军的总将,却素来敬佩于师弟的用兵韬略,自知绝不能因一时意气,给靳王招致后祸。
      于是,他折马示意旗兵扬旗,将陈氏军旗横挡于谷前,不允许任何一蜕越境雷池。

      这边,一进峡谷,祝龙等人立刻就被团团黑雾笼罩了。
      他们辨别不出登上九重顶的方向,本想斜穿峡关,绕去东南方攀上高崖,却忽然被两岸峡山上射出的暗箭拦堵了去路。
      “妈的,还有埋伏!”祝龙怒骂道,“高凡这老东西到底埋了多少人在此!”
      霎时,火舌昭天,乱云肆虐。
      那些箭矢自缠火油,一落地竟立刻窜起丈高烈焰,将祝龙刚刚携进谷道的兵锐围住去路。半山上那些伏击的敌军隐在黑雾中,看不真切,看祝龙见他们能以自有意志使用弓矢,便能确定这些人不是蜕,没有被蛊蝶控制。
      “冲过黑雾瘴!”祝龙一声急令。
      顷刻,数十名兵锐在急进途中中箭。
      “当家的,不对劲!这火不对劲!”一名副将大吼。
      还未等众人脱险,几匹快马闯过火阵,直抵祝龙跟前。
      “老九!”祝龙险些被焉同的突然现身吓到了,“你怎么来了!”
      “我听见了火阵声!”焉同折缰叩马,回身仔细聆听周围的动静。
      他是从谷道另一侧的临时军营赶来的,彼时靳王刚刚拔营,他目不能视,正满心焦灼,恨自己无法助阵。却突然听到谷道深处火声大作,箭矢依循节律,漫天砸进烟谷——这分明有人提前派兵埋伏在此,攒起了隐秘火阵。于是,他在副将军对此阵布火的详尽描述中,悉知了谷中战况,汹涌回忆立时涌入脑海。
      他未待请示,只携数十精锐便疾马闯入谷道,偏偏在半路上,遇见了正欲穿过谷地、登九重顶帮援的祝老四。
      “什么火阵!?你在此太危险了,快回——”
      “等等!”焉同按住他,示意众人停步。
      霎时,所有人疾步齐齐顿住。
      漫天火矢砸落寰谷,却没有一支箭矢意欲伤人。
      这些箭矢就如生出了灵魂,砸落泥泞的刹那,便与周围紧挨着的几支勾连成簇,燃火后轰然腾空。转瞬之间,谷道中一簇簇焰蕊次弟绽放,远远望见,恰如冥河之畔翩跹飞舞的渡魂蝶,殷染血色,掀起绵延火浪,成覆舟之海,一路绵延至谷道尽处。
      “这、这火怎么会自己开花……”一士兵被脚边一簇火色惊得踉跄半步。
      “我见过这种怪火……”焉同耳根一动,辨别火声,“天沟血婚那日……”

      十四年前,天沟洛阳亭。
      焉同和徐明阳在授命返族报信的途中,也遇到过怪军布下的这种火阵——当时,周围暴云成赤,焰蕊漫野。活人置于阵中,目不能视、耳不能闻,只能被这一簇簇火蕊困于阵中,寻不到阵眼在哪。(前情:6|41章)
      “那日也是如此,他们并没要伤人……”焉同喃喃自道。
      祝龙急得在原地策马打转,“不伤人,难道就是友兵!”
      “不一定!”焉同道,“此刻他们只是想阻止我等穿过谷道,登九重顶。”
      “那便是高凡走卒,助他来灭我军的!”祝龙行事武断,立刻便要冒火直进。
      焉同拦住他,“不能硬拼,保存战力,咱们绕路登顶!”
      同时,他从马鞍下扯出几只徐氏火筒,丢给祝龙,“四哥,按照此阵方位和布局,朝九重顶发射信火,你我不通奇门遁甲,得季卿来断!”

      而此刻的九重顶上,万战嚣尘。
      斜向拉开的云幕犹似分割阴阳的帘帐,自九霄垂落,在极巅划出水火二分。
      一个时辰前,徐氏三千尘甲霎时急攻,让烈衣和徐明阳猝不及防。二人起初节节后退,交战之际仍处处留手,不敢在激战中伤人。然而不消片刻,他们却突然察觉,这些蜕一心只想往高崖南边继续冲,在此九重顶无心恋战。
      似乎那缕异于平日锈兰香,转变成了一抹引渡亡魂的扁舟,正牵引着他们,往某一个特定地方去。
      于是,二将军便不想他们轻易走了。
      只因这缕香息来路不明,不知出自何人、源自何处,若就此放这些失去心智的蜕离去,日后再想寻机解救,便再无可能。
      ——“十哥,得救他们。”
      徐明阳原本还想说量力而为,可纷乱战尘间,他一眼望见烈衣眼中那份坚定和执拗,到了嘴边一句偏安退让的劝阻,终究没能脱口而出。
      ——“他们是你的族人,也是我军后裔,不能平白让他们死在这。”
      ——“九重顶是埋叛徒的地方,不让葬族亲。”
      徐明阳转头看向还正摇曳风中的徐正贤,他那张尚未冷透的人|皮,正曝晒于金阳云蔼之下,有一缕火色日芒正好刺透了他那碎烂的心囊。
      “好,救。”

      于是,徐明阳依令扯起银幡,掣燹刀、断蜕芒,正式以人幡遮蔽金阳。
      轰然,火舌窜天,那抹长长的银幡瞬时被火油引燃,在烽火台的窄崖上从西往东,架起一座火桥——桥后是万丈迷途不归路,桥头是柳暗花明又一村。
      浓烟腾空,呛人的油浓短暂遮蔽香息,大风一吹,能让一部分蜕暂时失去目标,只是杵在原地惊颤。
      一见此法奏效,烈衣立刻想以银幡架起第二道火桥,然而正当他将要引燃火舌,忽然几簇火信从崖下腾空,在灰蒙蒙的天顶炸开绚烂烟朵。
      “是徐氏火信,阿九放的!”徐明阳在不远处,显然也看清了。
      二爷眉心一凛,忽地一股恶寒从他背脊直窜上脑,终于,当最后一簇信火炸开,那抹惊惶暂停在了他震荡的瞳孔中——
      ——“荧惑守心,原是这个意思。”

      想此半月之前,十八骑遗部尚困足于川渝界山之时,高凡就曾在一蜕婴身着的肚兜上,用金线隐绣过一张对应川渝群山方位的星络图。图中除“房宿四星”一一对应着川渝四山关之外,另有一颗被甩在川渝崇山外的星星,孤零零地悬于星图中的东方天极——那便是心宿二,大火星。(前情:638、651章)
      彼时二爷就曾与谢冲断定,高凡绣绘的这张星络图不全。
      因为纵观古今星历,每每天降异兆,这房、心二宿的星图上,会多一颗星星——便是“荧惑”。高凡在星图中故意留下“荧惑守心”的指引,分明是有意点明十八骑遗部将与蜕军的决战之地,正是此刻他们所在的显关。
      可二爷对此又一直存疑:高氏此举太过刻意。因为即便没有此星图指引,李劼忍囤兵显关已是既定事实,缘何高凡还偏要多此一举,将“荧惑”指昭“显关”一题,堂而皇之地绣于星络图中,先一步主动示于敌前?
      可他若是留下后手,这“后手”又是什么?
      亦或者,高凡自身也尚有难以消解的困局,只想借十八骑遗部之手,替他打开此局局眼……

      如今,显关血征如期爆发。
      高凡在星络图中的指引分毫不差——蜕军犹若自幽冥地涌入人间的鬼蝗,仅受一缕香息牵引,就恨不得吞毙人世。
      可他留在星图背后的“后手”呢?
      自开战以来,始终未见踪迹……

      直到此刻,当二爷看清焉同从崖底射向天极的几蔟火信,一切困惑霍然揭示。

      ——原来,在肚兜上绘绣星络图,确是高凡无力摆平的灾局。
      自始至终,他从未打算对敌军隐瞒,甚至主动抛出钓饵,想邀敌将与他联手。而他真正的目的,是钓出那个他始终擒而不得、令他寝食难安之人。

      ——癸主,素兰。

      “是癸水阵!”
      烈衣一声低喝,每一字都清晰地砸进徐明阳耳中。
      “什么阵?”
      “是专克‘荧惑守心’之局的癸水阵。”烈衣快速解释道,“‘癸’在十天干中属阴水,同‘荧惑’呈水火对冲之势,是隐伏在心宿旁的暗星。高氏勘星测历,特意将‘荧惑守心’之象布于显关,就是为借我军之手,逼出藏于暗处的‘癸星’——癸主,素兰。”
      徐明阳幽禁熔丘多年,又长年被香引控制着神思,是以并不知晓“素兰”其人。天干地支、奇门遁甲之说于他而言又稍显晦涩,只那句“借我军之手逼出癸星”登时让他生疑——
      “你的意思是,高凡在借刀杀人!”
      “我看不止。”
      烈衣转眸,望向茫茫凌巅。
      此刻,徐氏三千尘甲死战不退,反复想要穿越九重顶的火障,去往南方高崖。
      东方天极,大火星照临人世,无情无爱,让深陷燹征的将士湮沉于泥沼,癸水阵气自天阙外引,倾泻而下,烧没人间久世清明。
      突然,又几蔟火信腾空乍响,徐明阳凝神细看,顿时一惊。
      寥寥数轮信火,焉同就将方才在刑营中逼审向婠的结论简要阐明——
      “那癸主素兰,竟要我十八骑遗部为她还世殉兵!”徐明阳怒喝,“辱我天骑军铭,死不足惜!”
      他怒急掣刀身前,正欲冲杀。
      “慢!”烈衣拦下他,只觉此阵极其邪乎,尚未确定阵眼在哪。
      ——“奇怪,可我十八骑遗部,并不在此星阵之中。”
      徐明阳浑身紧绷,眼看银幡火舌即将燃尽。三千尘甲一旦冲过九重顶,以他二人之力是根本拦不住的,转头再观季卿,却又明白,此刻必须给他留出解阵的时间。于是,徐明阳立刻扯下围在刑车上的团团刑网,再次续火。
      三千尘甲被更加刺鼻的浓烟阻止了杀路,一时难以辨别香味,停住了冲杀的脚步。

      这边,烈衣整个人好似沉入了一团密不透吸的云仓中,与外界彻底失联。
      他那广袤无垠的意海中,迢迢银河穿梭夜穹。大火星移位至天极东南,与之相携还有心宿一和心宿三;显关存世万古,只这一回侥幸遇见了十七年一遇的“荧惑守心”之局;荧惑凌空,癸水现世,水火相遇对冲,在九重顶形成暗星克大火的无解之局。
      向婠说:“癸主归世,必有戎兵殉葬”。
      高凡在星图中更是首次示弱:要与十八骑族军联手,逼出暗星癸主。
      可纵观此“癸水克心火”的阵局,无论云首高凡,还是癸主素兰,他们自始至终都未将十八骑遗部真正摆于此阵当中。
      那么,究竟哪支戎兵要为癸主归世殉葬?
      ……

      轰隆隆——
      剧烈震响兀自在两侧雪崖边炸开,将烈衣意海中的银汉彻底冲散。
      他一抬眸,就见两侧雪崖密密麻麻涌上无数新蜕。这些蜕身披暗紫色战甲,肃杀而来,竟是另一批中京大营叛军,远远停于显关二十一烽燧的“琴儿庙”。
      未待两人回神,徐氏三千甲身后,又一批墨色蜕军涌上崖顶,停于二十一烽燧的“云乌大梁”。
      紧接着,铃声大作,轰然间响彻关山。

      “竟是鬼门铃刀!”

      自此,蜕军三兵集结——
      鬼门铃刀,列阵云乌大梁;
      中京大营叛军,据守琴儿庙;
      徐氏三千尘甲,屯镇九重顶。

      夕阳西陲,心宿三星遥遥高悬于东方天极,终于与暗星癸水交汇。
      三军鼎峙于显关极巅,恰好与天上三星一一对应,形成的三兵交汇点,便是此阵阵眼!他恍然顿悟,夜幕上高悬的心宿三星比对的就是南朝三位皇子——天王、太子和庶王。
      此三星齐聚,来的也是这三人手下的三路军团——淳王的鬼门铃刀、太子的中京大营、以及靳王的徐氏三千尘甲。
      心火并癸水,兵阵悬聚显关,那只始终未定的“阵眼”应是一只“活眼”……

      与此同时,遥遥南方巅极,数百蹄洪奔驰而来。
      顿见一支重甲踏破漫天雪霾,奔袭万山,涌入峦巅,人人着玄金重铠,颈围红襟,宛若一股撞天堑的殷金色流云——恰好停于二十一烽燧的“战天幡”。
      “靳王!”徐明阳高喝一声,“是殿下返征!”

      “嗡”的一声,登时一道惊雷劈进二爷眸海。
      原来,向婠那所谓“癸主归世,必有戎兵殉葬”,从始至终都直指靳王一人。
      ——殿下就是此局阵眼!

      ——“癸水克心火,缠旌杀庶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75章 第六六九章 癸阴克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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