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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6、纪念番外二 重峦(中) ...

  •   番外二、重峦(中)

      距离西关大集不到十里的地方,有一处生活着二十余户人家的沙漠村,靠近小沙村边缘有一间小茅屋,漆黑的夜里,枯草遮蔽着的窗子里闪烁着荧荧烛光。
      趁此夜深人静,一黑衣男子赶着马,从沙村后的一条石子路绕进了小茅屋的后院,他将马拴进马厩,随即从马背上拖下来一个人。这人已经昏过去了,双手被捆在身后,貂袄蹭破了,露出挂在腰上的狐毛钱袋,沉甸甸装了一兜子碎银。
      “哗啦——”
      一盆冷水浇在这人头顶,这人打了个激灵,疯狂挣动起来,口中叫嚷着,“没有,我没有!!”
      ——“你没有什么?”
      一个男子的声音从小茅屋那扇半遮枯草的折窗里传出来。
      那扇窗紧临马厩,火晕在米色窗纸上印出一个人影,竟不似真人,倒似咒梦里印在云间的蜃祇。
      ——“是没有向那些沙匪通风报信,引他们纠集精锐前往拦杀?还是不该趁此隆冬,故意领着你的雇主绕走了一条名叫‘吞风俎’的死路。”
      这人声音清润,却有些虚弱,似正强撑着说话,两三个半句就会停顿片刻,依稀能听见他克制的低喘,但只要一开口,每一字必是稳的,磐石一般定人心魄。
      马厩里的人显然已经被他几句话炸懵了,一时想不到如何回答。
      “你叫阿扎金,是这沙漠的趟子上有名的领沙人,会走沙,也很会骗人。”那人发出一声长叹,憾然道,“那两人初来乍到,水土不服,倒让你骗的差一点连小命都丢了。您老半辈子赚的可都是那些雇主的活命钱,这一回,却要狠心赊别人的棺材本?”
      “你……你……”
      阿扎金震惊之余,脸一瞬间白了。他自认这一路做事已经够妥当了,怎么还能露出马脚?自从他在恒关河正式接下这趟买卖,就自觉万无一失。北鹘军的“悬金榜”是在五日前就张贴到西关大集的,这个消息阿扎金最先得知——因为他既是能带商队避开沙匪的领沙人头目,又是能替沙匪赚得“让路钱”的“石叶子”,也就是暗地里和沙匪串通一气的眼线。
      说的直白点,他阴阳两岸走,黑白道通吃。
      恒关河的领沙人向来勾帮结派,经年月累,便形成了犬牙交错的大小势力,不是随便什么人只要会认个路就能混进去的。他们不止要会识途,还要能撬得动人脉,敢下狠手,会吸人血——阿扎金就是此间第一位,敢跟杀人如麻的沙匪敲竹杠的。
      这趟西出,就是他和今夜吞风俎那些沙匪串通好的一场交易,而车上那两人和那个婴儿便是此番北鹘军发布“悬金榜”的目标。因此阿扎金才会领他们走上“吞风俎”这条所有领沙人在严冬时节唯恐避之不及的禁路。
      “你最早是从谁那里得到的消息?”那人问。
      见阿扎金还不愿答,旁边的黑衣人蹲下身,对他说,“你这是在拖延时间,指望着找个机会点火放烟信,知会那些守在雪河边的沙匪来救你。别想了,那些沙匪的血已经渗透雪河的河床,快将冰融化了,三匹马也都被我拴了,将你载到了这里。”
      阿扎金打了个激灵,看向马厩中那三匹枣红高马,目光似有似无地黯了下来。
      终于,他知道自己再无生机,只好坦白,“最早,我是从西沙马道那边的沙匪那得到的消息,说是有两个乔装的人抱着一个奶娃娃,闯过了沙匪在马道上的封锁,却在进入西北后消失了踪迹。如果他们打算西出,必过恒关河,必请领沙人,于是让我留意着,一旦发现他两人的行踪,不要打草惊蛇,顺势接下这单生意,走‘吞风俎’这条路。西关大集的沙匪会提前在吞风俎埋人,趁夜伪装成过路劫财的样子。只要将那两人杀了,把婴儿活着抢回来,事就算办成了,隔早再去揭西关大集上北鹘军张贴的‘悬金榜’,得来的赏钱我与沙匪三七开,能比我一趟走沙多赚十倍的银钱……只是、只是我没想到,那个人,就那个黑衣人,他活像沙漠里一头发了疯的夜行兽,把那些沙匪的肉都撕下来了,还长了一双能掏人心窝的利爪!他一个人,就把那些沙匪全杀了……全杀了呀!”
      至此,阿扎金回忆起在吞风俎亲眼见黑衣男子虐杀百人的一幕,仍在心惊。
      窗里那人显然对他魂惊未定发出的咆哮没什么兴致,又道,“可每日经恒关河,往西出关的商旅中抱有孩子的夫妇,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怎么认出是他两人的?”
      “我瞧出来的。”阿扎金说,“那两人其实并非一男一女,是两个男的,会搂着睡觉的那种,恶心死了!起初他们为了隐藏身份,那个年纪小的故意披了一件女子的风袄,脸遮着,眼睛也没露,孩子抱在他怀里,所有人都被骗了——包括我。可我的目光始终锁死在那小孩身上,他们是男是女,是夫妻是姘头,对我来说无所谓,反正到了吞风俎,都是要死的。”
      “孩子身上有什么特征?”
      “耳孔。”阿扎金直言,“北鹘皇室的孩子出生后第三天,下人都会拨两粒米在其耳垂碾薄,以金针穿孔。虽然那两人在逃亡的路上已将那孩子整身的行头都换了,也十分细致地摘掉了他的金耳饰,可那打洞的伤口还没完全愈合,只要稍一留意,就能发现。汉人家的孩子是不会这么做的,至少不会在这么早。”
      “你倒十分聪明。”那男子道,“用唯一的特征,断定了那孩子的身份。”
      接下来没什么再要问的,他便令那手下再次弄晕了老阿扎金,将他绑在了马厩里,暂时留了他一命,手下做完这些,随即悄然回到了屋内。

      一进门,就见方才在窗边问话的人此刻正缩在木椅上,头无力地歪在一边,口中咬紧着一个棉帕,神情痛苦,浑身剧烈地发着抖,额上浸透了冷汗。
      “二少爷!”黑衣人丢下斗笠,三两步冲到木椅前,将他歪斜的的身体扶正。
      原来方才审问时他说话停顿,是因为要及时地咬住棉帕,避免在句与句的间隙中发出抑制不住的痛喘。
      “没有、没有露出马脚吧?”为了掩盖年岁,他方才问话时还故意压沉了嗓音。
      “没有。”黑衣人立马摇头。
      “那就好……”
      这人看上去也就十五六岁的年纪,身骨还没发育硬朗,额发细碎,有几缕稍短缠不进发髻,只好湿哒哒地遮在眉尾,凝着汗珠。他赤着足,蜷在木椅上,一身浅青色长衫稍显宽松,松垮地盖在他腰间,寝裤卷起团在腿弯处,惨白的小腿上触目惊心地淌下一条条鲜血。
      “你——”黑衣人吓坏了,立马将他抱回榻上,掀开他裤脚一看,顿时大惊,转身立马拿来绷带、火烛和止血草药——清创、灼酒、绑药,一刻不敢耽误。
      小屋里一时间叮哐躁响,桌斜椅歪。
      少年的半边脸埋在枕头上,咬紧枕衣一声不吭,直到勒紧止血的那一刹,他才受不住地长颈后仰,发出一声惊惶的惨叫。
      好在荒漠里的村落邻舍盖的远,没人为此声惊扰。
      待好不容易重新止住了血,这人就像是一条被活剥了鳞片的春鲤,被迫从福水满注的深泽里活生生捞出来,遥遥弃于雪原。他整个人瘫在榻上,孱弱无力,骨头像被抽空了似的。黑衣人单膝跪在塌边,双目滚红,见自己奉侍了十数年的人,从意气风发到如今几乎被伤毒折磨掉半条命,他心里就像堵着一块坚硬的锚石,悔恨不堪。
      “您怎么又自己剐开了?”他轻声说,声音中并没责备,“临走前,您不是再三跟我保证过,不自己去碰伤口的么。”
      “我只是、只是想再试一次……”他话音断续,透着不甘。
      烛火闪在他胸口那片明光鳞甲上,熠熠夺目,这是他身为烈家后人最后的证明了。
      自九龙道一战烈家军阵亡后,至今已过去一个多月了。在这一个月里,陆显锋带着在雪滩一战中不慎被饮血夹重创的烈衣,和他们从云州的望月楼上成功解救的小殿下,一路远逃避难至西沙,终于在这片荒漠深处寻到一处鲜少人问津的村落,好不容易得村长应允,住进了这间荒弃多年的小茅屋,他们才算暂时有了个安稳的落脚处。
      “我只是想看看,那东西还能不能取出来,我还能不能走路……”
      “二少爷……”陆显锋于心不忍,“等我们到了安全的地方,找个好大夫再试,好么?”
      “来不及了,”烈衣没什么力气,声音愈发轻缓,“我不一定撑得到那时。”
      “您这说的什么话——”
      “实话。”烈衣不认为自己在赌气,也不是自暴自弃,而是基于既定事实的平心而论,“我的伤,还有我这两条腿,于你而言是负累。你看那山中被野兽围猎的鹿群,往往会心照不宣地,放弃掉最伤重不支的那个,是为了保护族群不被尽诛。显锋,我不一定能撑到,和你一同护送小殿下平安出关,连前面的西关大集我或许都到不了。”
      “不,能到的……我背着您,哪怕爬,我也要背着您走出去……”陆显锋以头抢地,眼泪不争气地涌出来,砸在地上。
      “你跟了我那么多年,怎么还说这些任性的话?”烈衣朝他软软抬手,“起来。”
      陆显锋没起身,额头抵在塌边,痛苦道,“二少爷……是显锋无能,没能护您周全,但我绝不会放弃您的。”
      “别哭。”烈衣用尽全身的气力,在他右肩按了按,他记得往日里哥哥都是这么劝慰下属的,“你我尚未至绝处,我不过是在做最坏的打算。若真到那一日,不得不让你放弃,你必须听命——军令如山。”
      “……不行。”片刻后,陆显锋深吸了一口气,斩钉截铁道,“我不是鹿,我是人。我不会放弃您,除非我死,否则永远也不会。”
      他不能忤逆军令,不能违抗主上,但他可以任由自己的意愿,不舍弃同袍。
      那已是他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了……
      “罢了。”烈衣看他态度坚决,暂时也不强求了,又道,“说说那两个人吧,你怎么看的?”
      他说的是从吞风俎那些沙匪的刀锋下活下来的两个年轻人。
      陆显锋认真道,“前半夜我一直埋伏在吞风俎,那场血战,我围观了全程。那两人手段高明,武功不俗,绝非寻常百姓,尤其是那个年长的,他双刃并用,刀刀致命,看起来像是哪户富庶人家的死士,至于那个小的,性子却有些……悲悯。”
      陆显锋措辞了半天,竟选中了“悲悯”这个不合时宜的形容。
      烈衣笑了笑,“在这条荒原道上,可以善良,可以冷血,唯独不该是这两个字。”
      “可他又十分残酷。”陆显锋仔细将前夜一战的细节一五一十地讲给烈衣听。
      “他杀了人,又逐一将他们的眼皮阖上,认真地同每一个被他杀死的人说逼不得已,最后到了雪河,我以为他会杀了老阿扎金这个有可能已经看出端倪的领沙人灭口,可他没有,他将阿扎金的尾钱结了,还给了他一匹快马,放任他活着离开。”
      “我让你帮他们解决掉那些原本要去援战的沙匪,他们是什么反应?”
      “年纪小的说,您是他们的救命恩人,没让这些沙匪前往吞风俎增援,同时还阻止了他们去西关大集通风报信,再后来他们出雪河,进入平原,少了山丘遮挡,我就不敢跟了,只听来这些。”
      烈衣点了点头,琢磨着,“那个年纪小的,他是个聪明人,十分聪明。”
      陆显锋“嗯”了一声,“那他们既得了救,是不是就该尽快出关了?”
      “出的了吗?”烈衣道,“萧家军此番可以无受任何拦阻,直接将北鹘军府的‘悬金榜’张贴到西沙的各大货集上,如入无人之境,就不是他萧人海一个人蹚水翻山赚来的本事。”他话音微沉,“西沙人多以游牧为生,沙民各自集结,占山为王,形成了各路沙匪,烧杀抢掠屡禁不止,甚至有些势力大的比他们的朝廷军还要棘手。归其根由,还是他们的当政者无能,成日里阋墙不断,内斗不止,掌权的皇室不管哪一位坐上那张皇椅,最长不过三载,更迭频繁,便造就了西沙朝堂派系混乱,皇权分化;”
      “可当政权一旦为内虫久蛀,便会给外邦人可乘之机——北鹘的玄封皇帝为了逐鹿南征的计划,早在多年以前就开始着手使人打通西沙皇族,腐蚀其族根,分化其派系——如今掌权的西沙皇族便是由北鹘人一手扶持起来的,导致整个西沙眼下都几乎沦为了北鹘藩属。萧人海活像是在自己治下的沙野里点兵,只要把手好西出的各个关卡,哪怕是一只扎上翅膀的兔子,此刻都是飞不出去的。”
      陆显锋长吸一口气,“所以说眼下,那两人根本出不了关。”
      “想出关也行,先把怀里那个‘烫手山芋’想办法丢了,凭他们的本事,从此就能天高海阔。”
      陆显锋紧跟着说,“可一个婴儿罢了,直接丢在路边,或是寻一家人送给他们,不是一了百了?”
      “可你也说了,那小公子悲悯。”烈衣浅浅一笑,因为伤疼,他几乎找不到相对舒服的姿势,只好用手肘支着床沿,依靠着硬邦邦的枕囊支撑身体。
      “既然揣的是一副菩萨心肠,就绝不能忍受自己随意丢弃。”他又道,“一方面,他也是担心将孩子交给不信认之人,致其无辜惨死;另一方面,他还想用此子当‘保命符’,看能不能找机会多换一条生路。”
      “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暂且按兵不动,估摸着,该他试探我们的时候了。”
      说话间,里屋传来几声细弱的喘息,烈衣听见声响,忙对陆显锋使了个眼色,陆显锋会意,起身从里屋掩藏的隔间里抱出一个八九岁大的孩子,放到了烈衣身边,随即便起身去置办晨食。
      烈衣见少年一动不动,也不急,身体朝向里侧,没有要与他说话的意思。
      还是少年先忍不住,装睡了一会儿就从被窝里探出头,两只眼珠像极了透黑的琥珀,转了又转,他用下巴拨开蒙在脸上的被子,轻声说,“哥哥,你不是负累。”
      烈衣在黑影里睁开眼,轻轻叹了口气,“何时醒的。”
      少年极其聪明,透着与他的年岁并不相符的稳重,巧妙答道,“我醒的虽早,可让这被子蒙了耳朵,就只听见你那一句话。”
      烈衣重新阖上眼,疲惫地说,“睡吧,天快亮了。”
      少年却在被子里不断挣动,想往里挪一挪,奈何双臂伤重未愈,挪了半天也挪不过去,还是那人先觉察出端倪,主动转过身,“你做什么不睡觉,捣腾什么?”
      “我想把这个给你。”少年的嗓音像是早春里飘香的暖糕,软糯糯的。
      他抬不起身,也挪不动被夹板固定的手臂,只好用嘴吊着胸前挂着的玉璜,艰难地放进对方掌心,郑重道,“哥哥你拿着它回去关内,把我交给他们,京城有最好的大夫,你拿我去换。”
      烈衣握着被他的嘴唇抿热的玉璜,又看向少年真诚的眼睛,忽地被他逗笑了,探身到他眼前,用气音问,“用‘你’给我换大夫?”
      少年认真点头,“嗯。”
      烈衣笑意更深,“那你教我,该与谁换?”
      “关内随便找一个郡府,一条军脉。”
      “那些都是你的人吗?”
      少年想了想,“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可我还知道另外一句话——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少年眨了眨眼,立刻便懂了,“你是说我这条命轻如鸿羽,不够谈交易的筹码。”
      “我是说你根本无利可图。”烈衣更狠,气弄小孩子的话张口就来,一点情面都不讲,还故意拿食指在他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
      果然,立时就把小殿下说恼了,他脸颊鼓了起来,耳根子憋得通红,气得直喘。
      烈衣瞧他这副模样,也觉得自己有些过分,于是柔声哄道,“我的意思是,那些都是你父皇的‘土’,你父皇的‘臣’,朝臣大多居心叵测,更何况是远疆下郡的守军,若哪个私下通敌我们不知道,就这么明晃晃地拿你去换,岂不是要将你我这两条命都搭进去?”
      话音一落,小殿下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眼泪金珠似的,不受控地流出来。
      烈衣被他这反应吓了一跳,忙捞起他,搂进怀里,戳了戳他还未撒气的脸颊,心虚地辩解,“怎么还哭了?我又没欺负你。”
      少年哽咽着,“我只是难过,连拿‘我自己’给哥哥换个好大夫的分量都没有。”
      “……”
      小殿下小心翼翼地恳请,“但无论如何,请你不要丢下我,好吗?”
      “好。”
      少年的目光却凝滞了,似是更加委屈,“你不假思索。”
      “不假思索不对吗?”
      “不对。”少年负气摇头,“你平日里说话总是深思熟虑,会等那火烛跳动三次才答,今日却连停顿都没有,分明是敷衍了事,拿我当小孩子哄骗。”
      “可你不就是小孩子么。”他执起少年的左手,与自己的掌心比对着,“你的手,都还没我掌心大。”
      少年看向那一大一小贴着的两个手掌,眸心忽地闪了一下,似将对方唇角短暂漾起的笑意,连同他狡黠幽沉的目光,一同吸进净澈的瞳海,印进心底最深的地方。

      “你可以把我交给西沙。”他下定决心似的,忽然说。
      “你说什么?”烈衣一怔,低头看向怀里的少年。
      小殿下长吸了一口气,开始说自己的布局——“西沙与北鹘素来相睦,但我觉得那只是表面上的。北鹘军力强大,长期施压挑唆,致使西沙皇族四分五裂,国力衰败,这才让他们不得不妥协,被迫沦为北鹘藩属——这些都是你说的,我偷听来的。但我猜,他们也想摆脱桎梏,将北鹘驻军赶出西沙,对吧?”
      烈衣默默地看着他,听他往下继续说。
      “既如此,你将我交给西沙皇族,他们就能拿我作质,反过来挟制北鹘退军。”小殿下冷静道,“长久以来,北鹘大皇逐鹿中原之心不死,是因我南朝有青山、有雨林、有广海、有农耕,疆域辽阔,万物丰饶,相较于半数以上尽是荒漠的西沙来说,‘我’,这个可以用来威胁作质,同南朝谈条件的小皇子,于北鹘大皇而言,会更加的‘有利可图’;”
      烈衣无奈一笑,怎么自己方才不经意间一句话,这孩子竟这般记仇?
      “可若真到那日,南朝又怎会置之不理?”小殿下又道,“就算我于南朝来说留之无用,他们也不可能任由别国拿自家的皇子当成筹码去交易,父皇可以狠心弃我性命,但他还要脸面。因此,只要南朝也参与进来,那将是三方博弈——届时,北鹘若想置换‘我’,就必须拿出十足的诚意,和西沙谈条件;西沙便能以此为由,换北鹘撤兵退守,拿回皇族的自治之权;南朝若想将‘我’从西沙手里抢回来,便需大举压兵恒关河,以示军威——至此,三方混斗,西沙将成众矢之的。危急时,我会主动建议西沙皇族,把‘我’移交给北鹘人,一来,能帮他们达成北鹘军东撤,拿回自治权的目的;二来,将‘我’这个烫手山芋尽快转赠,南朝就会从恒关河撤军,改将矛头对准北鹘。”
      烈衣顺势问,“那西沙皇族怎会听你的?”
      “我是有条件的,两个。”
      “哪两个?”
      “只要西沙答应将‘我’移交北鹘,我会想办法挑唆南、北两朝开战,这是其一——”小殿下道,“我会承诺西沙,选准时机,让自己死在北原冰封万里雪鸮的悲鸣中。南朝皇子在质北途中客死,南朝若要举兵讨伐,就有正当的理由了。”
      “其二呢?”
      “其二,就是用我这条小命,换西沙皇族最好的沙医,给哥哥治病。”小殿下的眼睛亮晶晶的,透着虔诚,“到那时,哥哥还会觉得我‘无利可图’吗?”
      烈衣轻轻叹了口气,竟因此动容了。
      这小殿下不是一般的聪慧,原来他方才并非记仇,而是在自己说完他“无利可图”之后当真细想了解法,看如何能让自己变得有那么一点“价值”。他将从太傅那纸上谈兵学来的兵法皮毛活学活用,因地制宜,用“自己”挑唆三国对立——虽有破绽,可若当真实施,说不准还真能成事。
      而他的目的,不过是想为自己讨一位好大夫罢了……
      与世隔绝这一个多月来,烈衣的心已如一潭死水,难有波澜。但当这一刻,他亲耳听到一个素昧平生的少年为了能劝自己活下去,甚至不惜客死他乡,长眠于极北苦寒的冰封之下也绝无怨悔……他突然就不想放弃了,他竟然从一个孩子天真无邪的话音里听到了救赎,和不惜一切代价的勇往。
      “这法子是谁教你的?损人不利己。”
      “怎么会?这明明是你教我的。”小殿下认真道,“刚出云州的时候举目无望,我病中依稀听见你说,‘若前方的两条路都堵死了,我们就尝试着往第三条路上走,去西沙,把北鹘的兵马带到连他们自己都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搅乱三方战局,火中取栗。’那时的你都没有想过放弃,怎么如今西出阳关的路就在眼前,你却要放弃我们?”
      烈衣低头看着他,好片刻后,正色道,“好,我答应你,无论何时都不丢下你,那你也要答应我,把你自己送去给西沙皇族这种馊主意,一个字都不许再提。”
      小殿下认真琢磨道,“算是……‘馊主意’吗?我这法子当真不可行?”
      烈衣捻住他的脸蛋,轻轻掐了一下,提醒道,“凡是以死为代价的赌局,起手没有赢家,这坐庄的骰子不掷也罢。”
      小殿下却笑了,“可这一局我赌的是你答应不抛下我,我赌赢了的。”
      “你……”烈衣摇头苦叹,没想到他竟让一个小孩子戏耍了。
      原来这小殿下的本意也从来都不是让自己送死,而是要以自己一条命,威胁眼前这个人不要自毁自弃,不抛下他罢了。
      只是当时的烈衣没想到,这个相遇时只有八九岁的孩子,在此后无尽的岁月里,会成为他此生唯一的变数。
      “我不会轻易把自己送去西沙皇族,前提是你不抛弃自己。”小殿下奶声奶气的语调中隐隐透着一丝威胁,“但若有朝一日走投无路,‘以死为代价的赌局’也可以是一条生路。哥哥愿意为我重回生途,我也可以为哥哥踏上死征,无论如何,北辰无悔。”
      “北辰……薛北辰。”烈衣笑着看向窗外,“哪颗是你,再指给我看看。”
      少年从他怀里挣扎着坐起来,爬到窗边,拿开一小块封窗的木板,指着北方天极最亮的那颗星,刚要开口,一回头,却见那人痛苦地蜷在被子里,背对着他,咬着被角发抖。
      “哥哥……”
      小殿下知他重伤反复,又开始无休无止的剧痛,也不敢惊动他,只能默默挪到这人身后,紧贴着他被冷汗浸透的后背,想用体温给他暖热。
      烈衣捂着心腹,呻|吟都被硬生生吞了下去,却还笑问,“怎么不指了?是没找到?”
      “没有……”少年随口便撒个谎,“今夜……”
      ——“今夜阴雪,不见星。”

      晨曦洒落,第一缕炊烟从小茅屋的烟囱里钻了出来。
      沙漠中经历过半宿的风暴,雪河的尸体已彻底被掩埋,沙漠上的规矩,但凡是被大雪或风沙掩埋的人畜,会被视为追随神明去往九天的神使,人世间的裁罚和判罪就都无权过问了。因此,即便吞风俎上死了那么多沙匪,让雪沙一盖,这消息即便传回西关大集,北鹘人也只能干吃哑巴亏,西沙的官府是打死也不会受理。
      很快,三天过去。
      自从那两人赶着马车在雪河消失,就彻底失去了踪迹,西关大集那边也没有再传出沙匪和北鹘军的最新动向,仿若一切都静默了,只有小茅屋的炊烟每日袅袅生起。

      “您是说,沙匪串通西关大集上的北鹘军,合起伙来在缉拿他们?”
      这日一早,陆显锋将煮好的粟米粥放到案上,与烈衣说起那两人消失的事。
      “不然,沙匪怎么能在所有人得到消息之前率先接到北鹘军的‘悬金榜’,还能提早与恒关河上的阿扎金通上气,埋下三天前‘吞风俎’那场杀局。”烈衣只喝了一口粟米粥就放下粥勺,被伤毒断断续续折磨了三天,此刻他吃什么都觉得反胃。
      陆显锋却还不停地往他碗里夹开胃的咸菜,嘱咐他多吃,“可北鹘军既然都和沙匪串通一气了,怎么那夜他们自己没去吞风俎劫人?北鹘军若亲自前往,不可能让那两人轻易逃脱。”
      “你道西沙沙匪跟那些北鹘军是一条心?”烈衣道,“他们只是答应跟北鹘军合作,又没说要给他们当拴着链的狗,沙匪得到那两人的消息后秘而不宣,是为了在活捉婴儿后能跟北鹘军坐地起价,说白了,他们不过是想得到一份高额的悬赏,至于北鹘人的真实目的,关西沙沙匪什么事?通敌,到底是为了赚钱还是真正意义上的卖国,这些沙匪拎得清。”
      陆显锋点了点头,“可如今吞风俎的沙匪一死,北鹘那边的消息也就顺势断了,那两人如今躲进了人多眼杂的西关大集,再想找到他们就难了。眼下临近年关,西出的所有关卡在不久后会进入长达一个月的封关,咱们得赶在封关之前西出,您若想要那两人手里的东西,还是得早做打算。 ”
      烈衣想了想,不禁赞同,“确实如你所说,我得给他们加加码。”
      他回头,一眼便瞧见正蒙着被子酣睡的小殿下,于是将自己还未动筷的粟米馒头推到了陆显锋手边,“待会儿等他醒来,连同我这份一并喂给他吃,成日里只喝那点驼乳哪里够呢,他要养伤,还要长身体,别因为缺米少肉,再不长个了。”
      陆显锋却将馒头推回给他,“昨日我随村里的猎户去沙漠深处猎到了沙狼,为表答谢,他们匀了狼腿给我们,一会儿我烤给小殿下吃,不会少了他的,您的身体也要好好养。”
      说着正要起身,烈衣却忽然叫住了他,“再见村长时,把我的‘谢意’带到,天冷了,西关路要封关,咱们也要在集上多置办些熬冬的袄子。对了,还有那阿扎金,也别总拴着他,多放他出去晒晒太阳,绳子,可以放的‘长远’一些。”
      陆显锋听出他话音里的意思,点头应了一声,“明白了。”

      又过三日,小沙村三十里外的西关大集。
      清晨,一头戴斗笠的年轻人从一个兜售草药的货摊上换了半斤羊乳,在集市上转悠几圈后,确认无人尾随,这才走进深巷,跳进一个废弃的沙井。他在井道里熟门熟路地转了几圈后,又从最开始那个药摊后爬了出来,躬身钻进一座不起眼的土房。
      蓝舟见他平安折返,立马将帘子遮住,回头问,“外面情况如何?”
      “还是没什么异动。”葛笑将斗笠取下,把热腾腾的羊乳递给蓝舟,“孩子怎么样?”
      “睡着了。”
      蓝舟现学现卖,学着集上那些养娃娃的女子,将羊乳灌进一个木头奶罐,小心喂给小娃娃喝,愈发的有模有样。
      葛笑站在他身后,歪着头津津有味地瞧,认真评价道,“真贤惠。”
      蓝舟没理会他的调戏,冷冷问,“摊主答应了吗?”
      “答应了。”葛笑道,“这家药摊的店主说会收留这孩子,车马我都准备好了,趁封关之前咱们得尽快西出,今夜就得启程。”
      蓝舟有一搭没一搭地应声,不放心地问,“这家人……能放心吗?”
      “不放心也得放心。”葛笑褪下披风,坐到火炉边烤火,“老板是南朝人,带着妻子来关外做买卖,西出易货后还会回江南,他们家的小妮子刚出生不到半月,女主人有奶水,已经是咱们能找的最合适的人家了。”
      蓝舟的手指此刻还在小娃娃手心里牢牢攥着,怎么都不肯丢,他犹豫道,“北鹘军还在四处搜捕,会不会因为这孩子,给这家人带来麻烦?”
      葛笑起身坐到他身边,搂住他的肩,“你是不是舍不得他?”
      蓝舟轻轻点头,“我曾也有一个妹妹的,可我没见过她……确切的说,应是见过的,在我娘肚子里的时候我们彼此依偎,本该一起来到这世间的。”
      说到这,他无奈叹了口气,逼自己转念,“罢了,就按你说的,今夜启程。”
      小婴儿耳垂上的孔基本已经痊愈了,身份掩盖得住,于是他们整理好行头,打算趁今夜离开西关大集。

      然而一入夜,驻扎在西关大集的北鹘军突然增兵,开始挨家挨户地搜查。
      本该熄灯的深夜大集顿时明火执仗,从西市不断传来砸门的吼声,伴随着破门闯入的动静,中市这边也有不少人从屋子里钻出来,葛笑和蓝舟也在第一时间冒出头,快速躲进了背街一条窄巷。
      “北鹘军直接在西沙的地盘上搜人,怎么这里的集官就答应了?可真够窝囊的!”
      蓝舟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压低声音说,“你看在西市巡逻的那些人都是沙匪,他们和那些北鹘军沆瀣一气,串通了这集市上的西沙官员,一起搜查的。”
      葛笑立时对他刮目相看,凑到他耳边,再次调侃,“不得了,你成日里闷在屋子里奶娃娃,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相处的时间久了,葛笑的本性暴露无遗,这种不合时宜的脏话张口就来。起初碍于初识蓝舟忍了,近来愈发不成体统,于是也就不想惯着他了。只见蓝舟不急不恼,唇角始终弯起一抹暖笑,指尖却不动声色地按住他的合谷穴,趁他不备狠狠一掐,顿时这人佝偻着背,无声发出惨叫,拍着蓝舟的手告饶,忙不迭认错。
      蓝舟语气亲昵、轻软,眼神却似含刀,“‘合谷’主治身热目眩,脾胃两亏,多掐一掐,见了血就安稳了。总之,是哥哥心疼我十月怀胎,分娩辛苦,才让我成日里闷在屋子里奶娃娃的,既然哥哥这么疼我,那下回换哥哥来生,好不好?”
      蓝舟此刻就像一只漂亮的白狐,九条尾巴上的毛刺都似淬着情毒,每一字都是从这些毒刺里一笔一捺挤出来的,扎进葛笑活蹦乱跳的心窝里,既痒又疼,他却还舍不得往外拔。
      “好好好,我生就我生,给你生八个凑齐副春联怎么样?”
      葛笑被他迷得七荤八素,一边好脾气地哄着,一边揉着自己被掐出指甲印的手背,龇牙咧嘴地腹诽,“下手可真够狠的,小混账!”
      突然这时,大集西边的旷野里传来跑马声,有人高嚷着杀鸡儆猴,要将出卖沙匪的人吊在集上绞杀示众。
      蓝舟随即将目光锁死在西边,回到正题上,“走,看看去!”
      葛笑紧随着他,两人熟门熟路地绕过一条条逼仄的巷子,从南边的井道穿集过市,来到西边的旷野。两人从井口冒头,赫然见远处的绞架上挂着一个人,两条花白色的脏鞭子耷拉在他胸前,头栽着,浑身都是血,手脚看来是断了,应是拴在马后拖拽时硬生生撕断的。因为离得太远,他们看不清相貌,但从那吊着的人腰间的狐毛口袋一眼便能认出,这人就是前些天一路领他们走进吞风俎的领沙人——老阿扎金。
      “怎么会是他?!”葛笑大惊失色。
      两人立刻缩回井道,靠在一起,蓝舟此刻同样惊魂未定,“哥,他、他出手了。”
      葛笑抓住他的手,发觉他手心都是冷汗,忙问,“‘他’?‘他’是谁?”
      “救了我们的那个人,记得么?”
      葛笑被他说蒙了,“什么意思?救了我们的人弄死了老阿扎金!?为什么!”
      阿扎金的死绝非偶然,那夜雪河别后,这老头拿了尾钱却没有回恒关河,而是绕路来到这西关大集,今夜应是和沙匪起了冲突,才被他们当众绞杀,吊在这西边最显眼的沙矛上示众的!
      “这、这他娘的到底是什么情况!”
      葛笑一头雾水,实在没想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再瞧蓝舟那张惨白的脸,顿时吓了一跳,“怎么了,我的乖乖,你可别吓我,快跟哥说说!”
      蓝舟却没答他,忽地起身,转身便往中市走。
      葛笑追上去,问他干什么去,蓝舟却似下定了某种决心,简要回了他两个字——“撕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56章 纪念番外二 重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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