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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7、纪念番外二 重峦(下) ...

  •   番外二、重峦(下)

      于是午夜刚过,在西关大集沸腾的乱声中,众兵搜缴无果之时,那张北鹘军张贴在中市近半月的“悬金榜”被人撕了下来。
      顿时,飙风席卷整个西关大集。
      大集顷刻间乱上加乱,所有商贾都被从家中赶了出来,北鹘军从挨家挨户的搜捕,变成了让集民们排成队的逐一盘问,犬马嘶吠不止,连梁上的沙鸦都赶起了早叫。
      沙匪们在西市挂尸的行为,一方面是他们小试牛刀的泄愤,想以老阿扎金的死震慑集民,让他们以后谁也别想在沙匪掌控的地盘上赚踩尸纳魂的黑钱;另一方面,也是为了给驻扎在集上的北鹘军一个下马威,让这些鸠占鹊巢的外族人分清赌盘上的庄户,别蹬鼻子上脸。可让他们万万没想到的是,绞杀一个老阿扎金非但没起到震慑作用,反而在大集上掀起了轩然大波,逼得有些人趁乱撕下了“悬金榜”!
      这一举动彻底将沙匪激怒了。
      那夜他们在吞风俎惨死的几十个兄弟,一笔笔血债还没算清,今日就有人撕榜叫板,想在沙匪的眼皮子底下赚走他们筹谋多日的外族赏金,简直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于是,他们不再听北鹘军的号令,也不再给本地集官面子,立刻集结来附近所有沙匪,以压倒的人数想倒逼北鹘军重新张榜。然而这些北鹘军也不是吃素的,他们来到西沙是为了悬赏捉人的,怎么可能不听军令,反倒让一群沙匪轻易拿捏。
      于是,原本只是口舌之争的两方人马,只因其中一方在交涉时迸溅出一个火星,两方立刻大打出手,在中市开始了混战。
      这边,葛笑和蓝舟趁乱溜回药坊,抱走了婴儿,顺着井道一路潜回东市。
      东市这边尚没被混战波及,只有少数一组北鹘兵在这边巡逻。葛笑抱着婴儿连颠带哄,食指都快让这小娃娃唆脱了皮,这才勉强止住了他在途中哭闹。
      “我真求求了祖宗,你搅和得这么乱,咱们还怎么混出去!”
      葛笑猜不透蓝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觉得他撕榜的举动简直是将野猴子扔进夏初的果市,闹翻了天了!此时的西关大集到处都在点火,别说西行出关了,哪怕离开这里都难,万一波及了整个沙垣,他们连躲藏的地方都没有。
      蓝舟懒得与他废话,回身一把抢过孩子,用布绸紧紧缠在胸前,对葛笑道,“一会儿上去后,你去解决那几个北鹘兵,我去套马车!”
      葛笑从来步子快过脑子,听令只凭本能,一听说要他干架,当即抽出双刀,顺势爬了出去,不肖片刻,就将最近的几个北鹘巡逻兵解决了。
      蓝舟则飞速跑进马厩,刚要拴辕,忽见两人从高马后窜出,朝他怀里的婴儿举刀便砍!蓝舟灵巧闪避的同时,劲鞭甩出,鞭头拍在那人额头上,疼得他乱叫,更加用力地杀过去,奈何蓝舟要周全怀中的婴儿,几个回合之后,他不慎被脚底的马缰绊了一下,一个趔趄滚到地上——石火之间,眼看敌人的刀锋就要朝他怀中断落,一个黑影倏地从棚梁上跳下,竹刀顺势刺挑,勒住那北鹘兵的脖子,狠狠一绞。
      “躲起来!”黑衣人喊道。
      蓝舟听话,立刻躲到车舆后,幸好此刻葛笑解决完马厩外的散兵,也冲了进来,与那竹刀客合力,三五下便解决完所有的北鹘兵,惊险窜跳的夜火这才算安静下来。
      “你终于出现了。”蓝舟似乎对这竹刀人的突然出现并不惊讶。
      那人默默收起竹刀,指了指身后的马车,示意他们上车。
      “喂,你要带我们去哪?”葛笑拦住蓝舟,不准他动,对眼前这人生出满腹狐疑。
      那人冷静开口,“西关大集已经彻底乱起来了,你们若不走,等这里被一把火夷为平地,你们会连个遮身的地方都没有,能从吞风俎逃脱一次那是侥幸,这一次呢?”
      蓝舟没再犹豫,拨开葛笑的手,主动跳上了马车,葛笑愣了片刻,无奈只能跟上去。赶车的人十分熟悉荒漠地形,甚至出集时都没人阻拦,一路畅行回到了三十里外的沙漠小村,停在了那间小茅屋的马厩里。
      蓝舟跳下马车,一眼便看见了窗纸上印出的人影,竟主动开了口。
      “那夜沙漠雪河边,是您帮我们清扫了沙匪,救了我们。”
      不知为何,他根本还未见过窗里人的样貌,未知其性别和年岁,就单凭印在窗纸上一个昏黄的轮廓,就莫名想信任他。
      ——“你将那孩子抱进来吧,若不放心,你朋友也可以随着。”
      葛笑紧张地握着刀,刚要动弹,却被蓝舟按住了步子,“我自己进去。”
      “不行!”葛笑立刻制止,“你知道里面是什么人吗!?万一他会吃人呢!”
      “不会的。”蓝舟按着他青筋绷起的手背,嘱咐他放心,“他救了我们两回,要动手早就动了,没理由等到现在。咱们如今在人家的屋檐下,见主人,得拿出诚意。”
      随即,蓝舟便在葛笑紧随的目光中,毫无犹豫地推开了屋门,大步走了进去。

      两人相视的第一眼,竟都微微一怔。
      温火漾于两人的深瞳,浅浅泛起纹波。
      窗影映在那人周身,朦朦胧的,蓝舟顿足,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竟看愣了。
      那一瞬间,在重峦中盲行多日,仍归途渺茫的伤狐,好似在另一个人的眼里看见了长路尽头的星火。从此,荒椿吐芽,螽蝗见骨。他徒步万里沙垣,终于可以在万仞深的渊界前滞足回首,看到了与他咫尺之距,恍若触手可及的那座蜃楼。
      寸许见方之间,一半皑皑雪原,一半万丈春林,竟似开出了一白一红两瓣花火——晴鸢祈水,棠雪叩春。

      “是你……哦,是您。”蓝舟有些不自然,连话音都郑重了。
      “是我。”烈衣对他笑了笑,指了指他旁边的藤椅,“怎么称呼?”
      “蓝舟。”蓝舟并没过问对方的名姓,直言道,“那夜雪河,阿扎金是我故意放走的。”
      “我知道。”烈衣了然,“恐怕是在你们一进吞风俎遇见那些沙匪的时候,你就猜出来了——阿扎金是为了你怀里这孩子才诓骗你们,带你们走上的那条不归路。”
      “您高明。”蓝舟坐到他对面,将腰间缠着那孩子的绑带卸下,长出一口气,“我本想放长线钓大鱼,将与阿扎金串通的沙匪头目揪出来,没想到您的人黄雀在后。”
      “揪出来?”烈衣的表情显得有些不可思议,“单凭你们两个人,就想与西沙这边庞大的沙匪势力做抗衡吗?”
      “我知道我们是蚍蜉撼树,但刺杀一两个沙匪头目,我们还是有手段的。”蓝舟顿了一下,无奈道,“哪怕是挟持他们,搏得两张出关的令牌也好。”
      “天真,但果敢。”
      “您骂得对,”蓝舟道,“但我不明白,您在第一次救了我们之后,为何就按兵不动了?西关大集上没有您的任何动向,我私下里查过。所以我当时就猜,您也在试探我们,看我们沉不沉得住气。”
      烈衣递给他一个“聪明”的微笑,莞尔道,“到最后,果然还是您更有定力。”
      “非也,”蓝舟不想听他故作谦虚,直截了当道,“三日后,西出的隘口就要封关了,您今日若不动手,我也会出手的。不过与您的手段相比,我还是甘拜下风,您竟然用‘纵虎归山’这一招,将已经擒获的阿扎金又放归西关大集,那些集上的沙匪因为吞风俎一战死伤惨重,原本就怒火中烧,无处发泄,阿扎金无知无畏,竟自己撞了上去,估摸着还跟他们狮子大开口。于是彻底惹恼了他们,被当众绞杀。阿扎金的死震荡了北鹘军,也彻底搅乱了集上的三方势力。这样一来,我们才能趁乱离开,平安来到这里。那位竹刀好汉想必早就等在东市接应我们了,是您嘱咐他来的。从恒关河一路到这里您也都在试探,看我们能否在与您素昧谋面之际,就理解您的意图——趁今夜,将那西关大集一把火夷平。”
      烈衣笑意更深,难掩谦逊,“欸,我也不过是用那老阿扎金的一条命给大集点了个卯,真正使战局混乱的那簇急火,是您点的——撕榜?此等火上添油的高明手段是怎么想出来的?”
      蓝舟被他夸赞,顿时有些脸热,“也算……也算没有辜负您的信任。”
      烈衣好整以暇地瞧着他,好奇又问,“你怎么这么信任我?不怕我跟那些沙匪和北鹘军一样,先对你们献殷勤,再取你们的性命?”
      “直觉啊。”蓝舟报以懒笑,起身走到那人跟前,上下打量着他,“毕竟在这西沙广漠里,一路走来皆泥泞,举目所见,不是长途苦修的褴褛,就是骗人钱财的莽恶,能在这灯影之下偶遇您这样过目难忘的美人,还救了我们两次,是我蓝舟面北叩首,此世修来的福气。”
      “……”这夸赞委实过誉,倒让平日里舌灿莲花的烈衣有些招架不住。
      “好了,您这样夸我,我都要怀疑您的真实目的了。”
      蓝舟躬身,细致地盯着他,眨了眨眼,“为报答您的救命之恩,我把这孩子赠您,如何?”
      说完,他指了指藤椅上熟睡的奶娃娃。
      烈衣未料他如此直接,竟都无须自己开口,就主动将自己想要的送到手了?
      蓝舟这样大方,倒显得他自己机关算尽。
      “您只说,要是不要。”蓝舟追问。
      “您这样……果真不按常理出牌。”
      “您一路盯着我,帮我,还救我,不正是为了这个小娃娃么?”蓝舟精明,一眼便看穿了对方的心思,“可您与那些人不一样,他们算计得让人讨厌,您手段高明,即便算计了我,也让我舒坦。我原本也是想给这烫手的‘小山芋’找一个惜福之人,奈何寻到的那些商贾大都自顾不暇,没有哪个有本事保护他的。他是个乖小子,与我朝夕相处这么些时日,我舍不得他,得给他找个好归宿。况且,这孩子是个小麻烦呢,把他丢给您,我们可就是自由身了。那些沙匪、北鹘兵,还有南朝人,会拼了命地转而追杀您,您帮我们解决了麻烦,我们谢您还来不及。”
      这话倒也没错,烈衣点了点头,十分认同。
      也不知怎么的,那一瞬间,他竟然有种跟这人一见如故的亲切感,好似多年老友雪后重逢,只查一盏温茶叙旧。他竟头一回没有对初见之人过多猜疑,询问老友似的,问蓝舟,“你们何时启程?车马我给你们备好。”
      蓝舟也不瞒他,“明日一早。”

      小茅屋外,葛笑却急得团团转,想就着门缝听听里面在说什么,却被陆显锋举刀拦着,此人面目狰狞,一看就不好惹,葛笑念及蓝舟还在人家手里,便只能赔着笑脸,借以上茅房为由,绕到了屋后,想扒着北边那面墙上的木窗偷听。
      结果他摸错了房间,拿小刀在窗栓上划了半天,也没划开。
      “你的刀杀人杀钝了,该磨了。”
      木窗忽然被从里面推开,一个少年与他四目相对。葛笑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定睛一看,发现这小孩环抱伤臂,撑在窗棂上,并没有要喊人的意思。
      葛笑轻咳两声,瞬间挺胸,打量着少年的眉眼,准备从他这里套话。
      “小孩,那屋里是你什么人?”
      “刚刚进来的那个是你什么人?”
      “他是我相好。”
      小殿下一愣,生出好奇心,“他不是男子吗?”
      “男子怎么了?男子就不能是我相好了?”
      小殿下懵懂地点了点头,若有所思,“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路过的时候我救了他,看他好看就把他娶来做媳妇了,怎么?羡慕?”
      小殿下长长地“哦”了一声,再问,“你在哪儿救的他?你们来西沙干什么?”
      “我们……”葛笑忽然反应过来,威慑似的敲了敲窗板,警告他道,“喂,是我问你,怎么变成你问我了?小屁孩,哪来的这么多问题。”
      小殿下却根本没被他吓着,冷静道,“这里是我家,你方才撬的是我的门窗,与我问话还尽是算计,敲窗板的动作像极了那些审问犯人的爪牙,你是干这个的?”
      少年不过随口一问,倒让葛笑警觉起来,他立刻收起手指,不敢露破绽。
      “咝……我怎么可能是干那个的?!你当我是朝廷的人?!”
      少年自是不信,断然道,“那你指定不是。”
      “为何?”
      “哪个朝廷会用你?岂不是要亡国。”
      “你——”葛笑炸了,“你这小孩儿,骂人也太脏了吧,怎么就不能用我了!”
      小殿下摆出一副谆谆教人的姿态,“你这人,藏不住事儿,太爱炫耀了。他若真是你媳妇儿,你就该藏好他,不该将你们的事告诉我这个陌生人,万一我心术不正,是别人派来的,专以人畜无害的这副模样博同情,套你的话呢?”
      “咝……”葛笑咂摸着,摸了摸下巴,有点纠结他这话是不是真的。
      可葛笑毕竟不是寻常人的心态,遇见个俊俏的小小少年,还这么会聊天,就想多逗逗他。
      “我瞧你不是心术不正,从你开口第一句话到现在——言谈无敬词,逻辑缜密;垂眸时目不斜移,伤臂交握稳而不颤,坐姿如钟,背脊笔挺。如此仪态,少时必然经历过苛刻的礼训。你这小孩,倒有点像那些官家的阔少,家道中落,逃难出来的?”
      “眼力不俗。”小殿下收起笑,瞬间有点落寞,“不过,我家倒还没中落,我却是回不去了。”
      葛笑抱着臂,斜靠在窗沿上,端详着少年,眼神有意无意地瞟到他衣襟里露出的半截玉璜,笑了一下,漫不经心地提醒,“财不外露,你知道这片沙漠里最金贵的是什么吗?”
      “是什么?”
      葛笑指了指他脖子上的玉璜,“经名家之手雕琢的羊脂玉,揣起来吧,别惹麻烦。”
      小殿下握紧他的玉璜,犹豫道,“这玉,我原本是想送人的,可那人没收。”
      “明玉赠良人,是送给喜欢的人?”
      “不……不知道。”
      葛笑大咧咧一笑,伸手进窗,拍了拍他的肩,以过来人的模样,语重心长地说,“若是赠朋友,就直接塞进他袒袖里,逢年过节当是惊喜,若是送给喜欢的人,就再长大一点,待到婚娶之年。”
      “婚娶之年……”小殿下嘟囔着,“那还要很多年以后。”
      “嗨,岁月如白驹过隙,一眨眼的功夫。”

      可让小殿下没想到是,真到了他的婚娶之年,自己又被“发配”远疆,厉兵秣马,南征北伐,直到弱冠之年再回故里,他才有机会亲手将这枚璞玉,拴在心上人的腰间。
      岁月……
      果真似过隙白驹,十年,一眨眼的功夫。

      隔日清晨,蓝舟和葛笑牵马离开小茅屋,临行前与主人家道别。
      烈衣没有拦他们,也没有叮嘱不要泄露这里的一切,蓝舟心领神会,与他好似久别重逢的莫逆之交。
      两人一路出小村,打马西行。
      途中,葛笑听蓝舟讲述了这几日,他是如何与那茅屋主人默契配合的——
      比如,如何猜到老阿扎金是与沙匪合谋,于是故意放走了他;如何背着葛笑暗查西关大集上明争暗斗的三股势力;如何与那茅屋主人协作点火,一举搅乱了西关大集;如何在乱兵中惊险脱身,为那小婴儿寻到了一个惜福之人;如何拿到那茅屋主人亲手赠予的两枚出关令牌……等等。
      听完这些,葛笑的下巴都快惊掉了,“不是……你俩当真从前不认识?”
      蓝舟笑道,“昨夜初见,仿若故人。”
      “天爷爷……”葛笑接过他递来的出关令牌,目瞪口呆,这小子生了一肚子花花肠,前几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明里哄孩子,合着暗度陈仓,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和一个素昧平生的神秘人合谋,在昨夜,一举将那西关大集给点了!
      葛笑拍着狂跳的心口,瞧瞧自己是不是让美人昧了心智,命送了不说,还要倒帮他数钱!
      “不是,你为什么帮他,搅乱那西关大集对咱们有什么好处?”
      蓝舟反问,“你手里拿着出关令牌,竟还问我有什么好处?”
      葛笑一愣,瞬间觉得手里的令牌有些烫手,不解问,“怎么说?”
      蓝舟耐心问他,“昨夜一路回那沙漠小村,马车畅通无阻,你道是谁的神通?”
      葛笑琢磨道,“不是那茅屋主人让那竹刀客打通的关卡,带我们走了一条没人管的路吗?”
      蓝舟语重心长道,“西关大集和周围到处都是沙匪,他们都是外乡人,短时间里哪能有这本事?”
      “……”葛笑倒吸一口冷气,这才意识到不对劲。
      “六年前,西沙有一脉皇族,姓‘韦’。韦氏政变失败,被对家赶出了朝堂,流落雪河一带,被迫沦为猎户,以狩猎为生。然而当权的皇族不放过他们,却又不想背上杀亲悖祖的骂名,于是就想借那一带横行的沙匪斩草除根。可韦氏里大多是武将出身,沙匪前往灭口,非但没讨到半分好处,反倒被对方虐杀,全军覆没,还丢了西关大集一带的统辖权。”
      “这我知道,”葛笑接道,“那时的西沙,沙漠里不少大集都是由当地的沙匪和集官共同治理的,集官们黑白两道通吃,甚至有些大集,沙匪的权力比集官还要大。”
      “没错,再说回韦氏——”蓝舟催着马,耐心道,“韦氏将沙匪赶出西关大集后不久,便废弃了集官,并此为据地,屯兵秣马,想等有朝一日反攻当朝。三年过去,就在他们将要反攻伐战的前夜,遭人背叛,被沙匪联合朝军反扑。老韦王不幸战死,全族剩下不到百人,被迫迁离大集,逃去了三十里外的沙漠深处,建起了一座小村。”
      葛笑瞪大双眼,“难不成,就是咱们昨晚去的那个村子?”
      蓝舟点了点头,“原本朝廷军还要对韦氏赶尽杀绝,奈何此时,朝中又一次发生政变,北鹘人趁机渗透,暗中扶持散落在民间的皇族分支,想借此分化西沙政权。于是在北鹘人的阻挠下,朝廷军暂缓出兵,韦氏暂时得到了喘息。之后的几年里,西沙被切分成无数份,沙匪横行,在各沙镇之间圈地称王,北鹘军府这时便正式以‘扶军稳政’为由,驻军西沙,形成了如今由沙匪、北鹘军、和朝廷集官,三方混治的乱世。”
      葛笑苦笑,“瞧来那西关大集不过是西沙皇朝的乱世缩影罢了。”
      蓝舟“嗯”了一声,认同他的说法,“但也正因为西沙陷入了乱世,朝廷军集结无果,才让韦氏韬光养晦,能重新养兵——这几年里,他们先是收买了西关大集的个别集官,收买沙匪和恒关河的领沙人,同时还为北鹘军兜售暗信。这回,那茅屋主人能提前得知你我被那老阿扎金出卖,走吞风俎,就是通过韦氏在恒关河收买的领沙人那得到的信儿。而韦氏最终的目的,便是重掌西关大营,进而反攻当朝皇族,他们如今的首领,就是三年前被叛军暗害的老韦王之子,如今的沙漠村村长——韦寂。”
      “原来如此……”葛笑这才彻底将整件事捋清,“合着咱们能拿到出关令牌,还多亏了这位‘村长’!咝,你二人此番里应外合,就是为了帮他重掌西关大集的管辖权?”
      蓝舟点头,“那茅屋主人曾对‘村长’说——‘如今的西关大集泥沙俱下,若想韦氏一族重掌集权,便先要将北鹘军赶出去,再回来收拾一蹶不振的沙匪,至于朝廷下派的那些集官,需得好生养待,将他们变成自己的傀儡,反向接触朝堂。只有将自己的人悄无声息地捅上去,韦氏才有机会摸到皇案,从而掀翻它。’”
      “真是高明……”葛笑不禁佩服。
      虽然他与那茅屋的主人只今晨临别前,隔着小窗匆匆一见,甚至连容貌都没看清,此刻他却已彻底为这人的手段折服了。
      “那经过昨夜一役,北鹘军能撤吗?”葛笑又问。
      “能。”蓝舟斩钉截铁道,“北鹘军滞留西关大集,其实并非萧人海所愿,因为这里离他们自己的国土实在太远了,不论增援还是辎重补给,都需得穿越莽莽沙漠,耗费巨大,遇到危机的战事鞭长莫及。萧人海其实也想撤军,奈何他想找的人始终没有找到,遍只能在这里干耗时间。但从今日起,消息就会放出去——他要找的人已然离开了西关大集,一路北上了。”
      葛笑皱起眉,“消息……难不成是那茅屋主人自己放出去的?”
      蓝舟默默点头。
      “那岂不是……这些撤离了西关大集的北鹘军,会转头无休无止地追杀他们?!”
      蓝舟沉默,这就是他从昨夜起到现在一直提不起精神的原因。
      可他没有办法,此间沙路茫茫,前途未卜,他们连自己都自顾不暇,如今好不容易找到一条西出的生路,离封关就只剩下不到三日了,怎么能就此回头呢?
      晨阳里,两匹马在西出的阳关道上渐行渐远。
      蓝舟不敢回首,怕望见那人义无反顾北去的车辙,会像看到拂心的柳叶一样,召他返程。
      “我想活下去……”他狠了狠心,急鞭催马。

      沙村的小茅屋外,陆显锋已备好马车,将熟睡的小殿下抱了上去,就等烈衣与那“村长”叙别。
      “这次若不是您的主意,我族还不知要多久才能取回西关大集的管辖权。”韦寂道。
      “您别这样说,我也不过是瞎出主意,这些日子您肯收留我们,还源源不断地给我们传递外头的消息,我已经十分感激了。”烈衣道,“今后若要重返朝堂,您和您的族人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在此,我预祝您凯旋。”
      韦寂感激不尽,随即将备好的盘缠塞到烈衣怀里,“钱多好赶路,您保重,答应了您的事,韦寂一定办妥。”
      “那我就不推辞了。”烈衣收下盘缠,被陆显锋背上马车。

      马车一路离开沙村,重走极北沙垣。
      小殿下于呼啸的风雪中醒转,却见那人怀里又多出一个会嗦手的奶娃娃,他艰难地爬起身,小心翼翼地凑近,不解问,“哪里冒出来的?”
      “天上掉下来的。”烈衣故意逗他,“他和你一样,也是天上的星星。”
      “我是北辰星,那他是什么?”
      烈衣想了想,莞尔道,“流星,他是流星。”
      “流星一闪而逝,多不吉利的名字。”
      “吉不吉利的,是我们世人的说法,于九天而言,人之寿数不过沧海一粟,眨眼的功夫就没了,还不如一颗流星滑轨的时间长。小殿下当拥春秋之志,比肩椿木之龄,莫要被俗世的条律裹挟,以诨名论英雄。”
      小殿下受益匪浅,忙认真点头,“愚子受教。”
      他又凑到那人身边,仰起头,“您也未比我大多少岁,怎么比我那太傅还通透?那老头成日里还在感叹光阴易逝,草木知秋,您却已将视野放宽于天地,跳出了这世俗的条框,您是神仙吗?”
      “我哪里是什么神仙,”烈衣被他的话逗笑了,“俗子凡眸,不敢仰天。”
      “那就俯天吧。”小殿下在无知无畏的年岁,口出狂言,“有朝一日,我想您只俯天,不求人,余生有跑不尽的天地,赏不完的春山,花不完的钱。”
      烈衣无声一笑,只当少年狂语是不经意间划过眉梢的清风,过耳就忘。
      只不过,这句话却似一出口就夯实在泥沙中的种子,十数年后,竟当真在莽莽雪原上开出了琼花。
      远空一声鸮鸣,化身撕裂旷野的最后一页草书。
      “靠着我睡一会儿吧。”烈衣腾出一只手,揽住小殿下的肩。
      小殿下靠在他肩头,却不敢阖眼,生怕一闭眼这人就会弃自己而去一般,“您会趁我睡觉时,丢下我吗?”
      “我答应过你,绝无食言。”
      “可是一辆马车只需两匹马拴辕就够了,您却跟那村长要了三匹,分明是想趁敌人来攻时,把我和这小孩儿交给陆大哥,您则要一个人赶着马车将他们引开。”
      烈衣回头看着他,心道,这算哪门子得不偿失的蠢谋划?
      “走投无路的英雄都爱用这一招,舍身赴死,让活着的人永远铭记他们。”小殿下仰头,郑重道,“我要你活着,不想你做什么狗屁英雄。”
      烈衣却敲了敲车门,陆显锋立刻叫停了马车。烈衣随即将怀里的婴儿交到他手里,让他带着流星立时转马,往回头路上走。他则对小殿下说,“我从来不逞什么英雄,但会尽我所能保护你,会赶马么?”
      小殿下左手受的伤较轻,没折骨头,将养数月已痊愈大半,咬着牙忍上一忍,赶马甩鞭没什么问题。他于是使劲点头,换到了陆显锋赶车的位子上,狠一甩鞭,两匹马拉着车舆与陆显锋纵马相反方向狂奔。
      正值入夜,远远就见北鹘兵的火把在关隘闪耀着,要过北关口,就必须穿过北鹘兵马设在这里的最后一道屏障,虽然这里的兵力相对薄弱,可少说也有近百人。

      “专心赶马,别回头!”
      “是!”少年甩动马鞭,毫无畏惧地催马怒喝。
      无数火把开始窜动,兵戎拦路的动静响彻关口。烈衣则不疾不徐,从身后拿出一柄长弩——于车窗置弩、攒箭、张弦;歪首定眸,揎手垂襟;左手承橦,右手扳于机簧;当心开张,安箭高举,纹丝不动——
      “夫弩不杂于短兵,稳当点。”
      “是!”小殿下扯动马缰,让马车沿着碎石少的土路上疾驰。
      敌军叫嚣大动,风驰电掣间——“射!”
      霎时,羽箭于风啸中出膛,若破晓之光电,争山夺水,射向敌阵。
      那人的手指始终停于望山,精准放弦,每一箭都直穿敌眸,被射中者趔趄几下,向后撞翻路障,一个个倒在雪坡上。
      “拦住他们!”敌军扬旗大吼。
      “杀——杀——”
      马车更如破竹,在剧烈的颠簸中往北跑,越跑越快,弩|箭不断从两边车窗射出,无一箭偏离,偶有几发若蝎尾摆头,扎穿敌人眉心还不算完,还会被冲力带着向后扎穿,再撞入另一人的咽喉,穿糖葫芦似的,带着两人一并滚下山坡。
      马车上行,速度减慢。
      “还剩多少发!”小殿下回头问。
      “三发。”烈衣安箭高举,将三发羽箭一齐上弦,右手拇指稳稳环推尾羽,在望山的台高上三羽拢并,恍若一羽。随即,他眯起左眼,将弩心转定,对准半坡上装油的桶,在马车激烈的颠簸间蓦地松弦——三支羽箭若划破夜幕的星扫,穿雪破雾!
      箭镞穿梭间碰撞出火星,带着这簇火光直直地扎入半坡上的油桶——“砰!”
      一朵火云顿时在车轮腾起的坡道上炸开,飘落的雪花一瞬间被染成赤红色!
      众敌军不得以后退,一时竟让火团堵路,过不来。
      这边,马车原本应以更快的速度冲过山峦,面向北边的平原狂奔,然而敌军竟在下行的半坡上设下绊马索,两匹马在加速的时候,前蹄不慎绊住铁锁,猛然间弯膝跪冲,带着车舆冲过一片雪泥,撞废在一片荒滩里。
      “呃——”
      剧烈的颠簸将小殿下从车辕上甩回车内,烈衣反应极快,凌空接住了他,让他跌进自己怀里,他自己则被冲力带着,狠狠撞向后车壁。猛烈的撞击触发旧伤,他闷哼一声,喉心涌上来一阵甜腥,却硬是被他咽了下去。
      “你怎么样!”小殿下转头就见他唇角溢红,忙想用缠着绷带的手去帮他擦。
      “我没事。”烈衣揽他进怀里,苦笑道,“我算漏了一环,没想到他们竟在坡上用了绊马索,早知道……早知道就不答应你了,把你丢给老陆,他带着你能跑得远一些。”
      “你在说什么!”小殿下眸底通红,情急间大吼,“你说过不食言的,后悔也算!”
      “好了好了,”见他是真的恼了,烈衣赶忙轻哄,“火油烧完之前,他们冲不过来。”
      “哪怕冲过来,他们要抓的人也是我。”
      烈衣却道,“即便你被他们抓了,也不要怕,该吃就吃,该睡就睡,疼了就喊大夫,渴了就要水喝,保重好自己,等我再救你一次。”
      “为什么……为什么那么执着于救我?”小殿下红着双眼,颤声问。
      烈衣想说“关山难越,军命难违”,可他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于是随口编了个理由,“萍水相逢,金缘不浅,或许上辈子我欠过你。”
      结果就在他说这句话时,山坡上几个窜火的油桶突然间炸开,火光冲天,剧烈的炸响将他的后半句话悉数吞没,小殿下只来得及听到那句“萍水相逢”,后半句他只看清了口型——
      “姻……缘……他说的是‘姻缘’吗?”小殿下怔住了,若有所思。
      即便后来他曾问过二爷,到底当时他说的是什么,这人也诚实地答了,殿下却怎么都不信,执意地认为自己看见的才是真,还说什么“耳听而虚,眼见为实”,当那是两人走投无路之际,这人情不自禁的第一次诺许。
      ……

      也不知过了多久,坡上的火油烧完了,炸火熄灭,坡上的敌军喊杀声激烈,正集结兵力,要往车舆搁浅的方向杀来。
      小殿下浑身发起抖,身体本能地惧怕,可他还是挺直胸膛,想把自己当成坚盾,做好生擒赴死的准备,甚至想环臂,将这人整个搂住,可惜他那时的手臂还没长开,不能完整地环住对方的腰身。
      “你别怕。”
      “我不怕。”
      “我可以保护你的。”
      “你已在保护我了。”
      “还不够……不够……”
      小殿下将额头埋在他肩上,抿紧嘴唇,无力怒喘,“我要是再强大一点就好了,若我身如磐石,手握坚兵,有千军镇后,就不用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欺负你……”
      烈衣抬手,用手背擦去他眼角的热泪,笑说,“等你长大,再长大一些。”
      小殿下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想说自己怕是等不到了,可突然,半坡顶传来了马蹄声,像是有人马攻至,与山顶的北鹘关军打了起来,原本要冲下来擒人的敌军被那些人拦住,混战越来越激烈。可此刻他们所在的位置偏偏被山坡上伸出的石岩挡住了视线,看不清坡顶到底发生了什么,更不知道来人是敌是友。
      又过片刻,混战停了,坡上彻底安静下来。
      一匹快马转瞬从坡顶冲下,来到了车边,一声“是我”将全身紧绷的小殿下彻底唤回,他脸上立时绽放笑容,爬过去推开车门,就见当真是陆显锋催马赶至。
      小殿下只觉死里逃生,刚要开口叫人,却发现他怀里的奶娃娃不见了。
      “那个孩子呢?!”
      ——“在我这。”
      小殿下歪头,往陆显锋身后看去,就见一黑一白两人,叩马坡顶,有如天降神兵。
      身披白狐氅的男子收起长鞭,赶马至车前,利落下马跳上车舆,将怀中熟睡的孩子交到烈衣手里,冲他朗然一笑,“昨日一别,今日重见,我们还真是有缘。”
      小殿下昨夜没有见过蓝舟,但对他身后跟上来的黑衣男子十分熟悉,他就是昨夜与自己倚窗对谈的人。
      “怎么是你?”
      “怎么不能是我?”葛笑擦净方才杀敌时淋血的双刀,收回腰侧。
      烈衣对于他两人的出现也感到十分诧异,接过小流星后,他问蓝舟,“你们不是西出阳关了么,怎么又回来了?”
      “我……”
      “嗨,他不放心你们,都走到关口,手都要伸出去要交令牌了,他却不干了!”葛笑摇着头,捶胸顿足,“真是活祖宗,老子的活祖宗!”

      一想起这事,葛笑就愁得慌。
      晨起,在西出阳关的路上,蓝舟郁郁寡欢,葛笑鞍前马后地哄了他一路,连小时候学唱的歌谣都嚎上了,这人却连笑都不肯对他笑一个。他知道蓝舟在忧心什么,可他不敢提,怕自己一开口,这人就更不愿出关了。那是他们许诺“天南海北”的一个梦啊,他不想这人有朝一日因此而后悔,到那时若再想离开,就不可能了……
      可人啊,总是能找到说服自己的理由。
      待他们走到西关关隘,看见那两扇高墙间象征“自由”的豁口,望间豁口外火云间正在东升的朝阳,蓝舟叩马驻足,望了许久。可正当他将要伸手,交出那块出关令牌时,他的手却缩回了。
      忽然,他回头对葛笑说,“哥,我不愿走了。”
      葛笑看着他,只一瞬间就接受了他的提议,“行,那咱回马。”
      “你可以走的,”蓝舟追上他,劝道,“出关的令牌有两张,你不必随我……”
      葛笑却从腰间拿出火折,当着蓝舟的面,点燃了那张木头令牌,看都不看就扔到了戈壁滩上。他笑着说,“蓝舟去哪,我葛笑就去哪,哪怕你说要去死,大不了闯一趟鬼门关,我把刀架在阎王爷的脖子上,让他老人家给我媳妇儿斟茶喝。”
      蓝舟释然一笑,眼泪簌簌滑落,砸在手背上,像朝霞一般滚烫。
      两人相叠的一声“驾”,若划破火云的万里惊鹤。
      他们毫无怨悔,于西关折马——
      马蹄扬起的飞尘似被朝霞抚慰,消散在刹那间折转的人生里。

      ——“西关折马,但为知己。”
      蓝舟笑问,“这位少爷,您缺打手吗?”
      他指了指身后的葛笑,“我这哥哥一人能敌百军,跟了您,每月一餐肥羊,算是您结给他的月钱。”
      葛笑不干了,吵吵着,“喂,你这小混账,就这么把你哥我便宜发卖了!”
      蓝舟没理他,追问烈衣,“怎么样,这买卖合适吗?”
      “合适,特别合适!”小殿下竟赶在烈衣下决心前,主动帮他做了决定,“每月多添一顿狼腿子,陆大哥烤的腿肉最香了!”
      见烈衣还在犹豫,蓝舟又故意面露惋惜,“再说了,昨夜与您秉烛夜话,连口热茶都没吃上,这不是少爷您平日里的待客之道吧。”
      直到这一刻,烈衣才笑起来,下定决心似的,“确是我疏忽了,老陆,打碗雪来。”
      陆显锋忙从包袱里拿出一个水碗,找了一片干净的雪地,盛满一碗雪,递进车内。
      烈衣用手捧着,直到暖化,才将雪碗递给蓝舟,“逃亡路上不甚拮据,雪茶一盏,当敬知己。你愿意为我西关折马,你我便已是生死之交,这样吧,月底再添一壶好酒,算是给你哥哥舟车护马的赏钱。”
      众人大笑,连小流星都跟着醒转,咯咯地笑起来。
      只有葛笑在后面无语望苍天,愈发肯定,自己这是上了条贼船,一伙人就可着他一个人的皮扒呢!

      晨阳下,几人策马,继续向北缓行。
      车内,小殿下张大了嘴,难以置信,“什么?您说昨夜北山关应敌,一切都是您布置好的?怎、怎么可能呢?”
      “怎么不可能?”烈衣不以为然,“晨起与‘村长’话别时,就嘱咐过他了,为了报答我帮他们夺回西关大集的恩情,他承诺会派人暗中埋伏在北山关顶,帮我们打通北出西沙最后一道拦路的关卡。可他们人数并不多,为了保证此战不出纰漏,他要我想办法,务必将北山关顶的北鹘军拆分成两路,好分而治之。因此,我才让你陆大哥带着流星故意当着那些北鹘兵的面转马——这群长年被北鹘军府发配支边的贪狼,又怎么会放弃掉唾手可得的两个大功呢?于是,见我带着你硬闯北山关,他们果然留下了半数军马,另外半数则去追缉老陆,埋伏在附近的‘村长’人马就能将这半数敌军剿灭,老陆就能趁机返回北山关,协助我们杀尽留守山关顶的另外半数敌军。然而一去一回需要时间,我这才让你驭马,我则用弩火先牵制他们一阵。”
      小殿下余惊未定,眼神里还透露着劫后余生的欣慰,“原来……你早知道我不会被他们生擒,你吓唬我。”
      烈衣故作为难,“哪有,绊马索我是真的没有算到,那个时候我是真的慌了。”
      “骗人!”小殿下抱臂转身,赌气道,“你那包袱里分明还剩十三支羽箭,却骗我说还剩三支……若真有哪个不长眼的敢过来,以你的箭法,还不将那些人射成筛子!不过……”他忽然想到什么,又转过身来,“你说那附近埋伏了‘村长’的人马,可我……并没看见他的人啊!”
      “因为他们并没有出手。”马车停下,蓝舟跳上来。他旧伤未愈,被葛笑勒令不准骑马,躲上马车里休养。他随即从烈衣怀里接过流星,又将一个烧热的汤婆子塞进他怀里,这才道,“因为我不允许。”
      小殿下不解,“这是为何?”
      蓝舟同他解释,“那位‘村长’毕竟是西沙皇族的一脉分支,说不准日后东山再起,是能打回皇朝,当上皇帝的。这种人,落难时把你当挚友,什么都能许诺给你,可当有朝一日他重掌皇权,说不定会因为曾在你虎落平原时他曾救过你一次,而对你狮子大开口,或者以别的方式威胁,让你做不愿做的事——我不想你们欠他这份人情。”
      他随即发出一声慨叹,“我也知道自己的疑心不该这么重,可实在是……这一路到此,我遇到了太多坏人,防不胜防。”
      烈衣安慰他道,“你做的没错,是你帮我少欠了一个日后说不定腰用性命相抵的人情债。”
      而这世间,只有人情上的亏欠,是无论如何算不清的。
      蓝舟有些错愕,“我还道你会骂我,偏要拦住援军的步子,反倒以三个人的战力,硬挑百名守关军的做法是不自量力呢。”
      “怎么会呢。”烈衣摇了摇头,语重心长道,“的确,起初我朝他开口借兵,是走投无路时的无奈之举。虽然眼下西沙与北鹘暗地里冲突不断,但大多是口角之争,少有兵戎相见的摩擦。此战我请韦寂出兵,助我们打通北山关,他其实是硬着头皮接下的——此战,必须确保将守关的敌军全部歼灭,不能留下一个活口,否则一旦‘西沙皇族屠戮北山关’的消息传出去,两国必兴战火,可如今以西沙的兵戎实力,是战不过北鹘的,可这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但凡有人出手,就有风险——好在,你帮我解决了人情债,还规避了这个风险。”
      蓝舟终于开怀一笑,心里也跟着舒坦了。
      烈衣看着他,难免感叹,“其实,你们真不该回来,如今我连自己的容身之处都没有找到,你们跟着我,不一定会有西出阳关的日子过得逍遥。”
      “嗨,日子在哪过不是过呢,我就看上你了。”蓝舟洒然一笑,“我看上了你的本事和手段,还有你这个人。”

      于是自那日起,他们几人相约同生共死。
      就这样又辗转了大半个月,直到凛冬,大风雪降临。

      一日,葛笑蹲在戈壁滩的岩脉上,清洗他多日以来捡回的羊脂玉。
      赫然一个开了“窗”的玉锭子从他包袱里掉了出来。
      蓝舟捡起那块玉看了又看,忽然瞪大了眼,“这不是那夜老阿扎金捡到的东西吗?!哥,你怎么连死人的东西都掏!”
      “什么跟什么!”葛笑一把从他手里夺回来,揣进了包袱里,“是我先瞅见的,沙漠里拾金的规矩,谁先看到是谁的,是他不懂规矩在先!再说,死人的东西怎么了?晦气都被他带进鬼门关里了,留下的璞玉可是咱阳间的钱,日后回到关内换了银子,能给你置办好多身漂亮的衣服呢,算清了账再来骂我!”
      他又想到什么,神神秘秘地问,“对了,你瞧见那小子脖子上挂的玉璜没?”
      蓝舟警惕心起,一把掐住他的下巴,将他薅到跟前,“我警告你,别打他的主意!”
      “你瞧我疯啦!”葛笑朝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凑到他耳朵边,悄声说了句什么。
      蓝舟吓了一跳,立马站起来,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允许你西关折马,回来跟着他了吧?那两人要是寻常走卒,我才不会让你回来受这阳罪!”葛笑摩挲着下巴,琢磨着,“不过……虽然那位少爷的身份我暂时还没瞧出来,但你知道吗,他右手虎口有软茧,那可是长年兵训手握枪戟烙上的印,此人身份不俗,说不定落难之前还是个将军呢!”
      “管他是什么身份,我们既然跟了他,就得信他。”蓝舟道,“他都从没打听过你我的身份,你揣摩他们干嘛?那人不是说了么—— ‘不问来路,只看归途’。”
      “知道知道!”葛笑勾住他的肩膀,惨兮兮地问,“先别说别人了,倒是你,到底什么时候跟我洞房?先前你有伤在身,我不敢碰,后来你又说那小屁孩在怀里,干这事是有辱斯文,现在小屁孩都送出去了,你还要找什么理由?你这分明是要我守活寡么,还不如阉了我痛快!”
      蓝舟笑盈盈地弯起眸眼,磨着牙提议,“那要不,你还是把自己阉了吧,从此你那玩意用不了,就只能换我的了。”
      “你、你个小混账!你别跑!”
      小殿下正在车内温书,听见外面的动静,好奇问,“他们又在打什么?”
      “听不清楚。”烈衣正在校对新画的舆图,没留意。
      可当他一抬头,远远就见葛笑将蓝舟打横抱起,扔到了一块岩石的后头,他快速将窗帘放下,回忆起前日后半夜自己睡不着时,曾无意间听见隔壁房传来的声响,那是几番腻进骨头里的调情,还夹杂着青涩少年压抑不止的情喘,忽上忽下的。
      那夜,他无奈只能用双手捂住小殿下的耳朵,不准他听。
      一想到这,就更不放心了,他立马回头叮嘱,“日后少与那葛笑闲聊,最好离他远一点。”
      小殿下这才抬起头,诚实道,“可他们第一次来小茅屋时,那位葛大哥就想从后窗跳进来,被我拦住了,那夜我与他闲聊,虽说他这人痞里痞气的,但绝不是坏人。”
      烈衣心下起疑,忙问,“你与他私下聊过?他同你说了什么?”
      小殿下遂将自己初见葛笑那夜,与他他隔窗说的话挑三拣四地讲了,故意跳过了葛笑说男人也可以讨来当媳妇那段。
      “他还嘱咐我,将玉佩好生藏起来,别露财。”
      烈衣蹙眉,远远地望向河边正嬉闹的两人,眼神不自觉锁死在了那抹黑影身上。

      很多年后,当葛笑金云使的身份大白于天下,二爷曾与他确认过,当初他同意蓝舟西关折马,是不是早就看出了小殿下的身份。
      葛笑起初还在打哈哈,顾左右而言他,被追问久了眼看瞒不住,只好坦白——
      “我在京城任金云使的时候,多数时间都在宫外办差,没有资格跟着贺人寰进后宫,所以那些年里根本就没见过老六。但有一年皇帝秋围,金云使奉命在猎场直护,我曾有幸见太子腰间挂着一枚玉璜,和老六那枚特别像,所以我当时一眼就认出来了。再说,民间什么人敢用刻着盘龙的玉佩,这不是往诛九族的大罪上撞么!”

      “你五哥绝非等闲,那柄‘悬止金剑’,说不准背后还有别的故事。”
      ——这是葛笑捡回自己的悬止金剑后,当晚二爷对薛敬说的话。
      “五哥自然非等闲之辈,不然那时一路从西沙回关内,步步险阻,若是没有他和四哥,单凭陆老三一柄未开刃的竹刀,你我怕是早就死在北行的路上了。”

      薛敬这话倒是不假,他们几人在承诺共进退的数月里,几经磨难。
      先是试着往西走,想看看西疆有没有可以落脚的地方,奈何一进西疆,就被压兵而至的北鹘军堵住了去路,于是他们不得已调转马头,又回到了西沙与南朝的边境线上,沿着那条能生出羊脂玉的岩脉一路往南,想去西北找寻出路,可当他们途径西沙马道,又生生地被那里的沙匪逼退。
      就这样,他们在西沙的沙垣里风餐露宿了近半个月,终于有一天,从西沙马道传来两方人马激战的消息。

      “是阴山那边的匪莽,和沙匪干起来了。”葛笑捎回了消息。
      “阴山?”蓝舟看向舆图,“这么远,他们来西沙干什么?”
      “说是遭了叛徒,被手下人从山寨里赶出来了,一路沿着雲沧江逃难过来的。”
      为了隐藏身份,陆显锋在葛笑和蓝舟投奔后就将自己的名字改成了“陆荣”,陆荣随即提议,“正好他们打起来了,咱们是不是可以趁乱从西沙马道溜回关内?”
      “也不是不行,”葛笑却担心起另外一件事,“可沙匪最是难缠,万一半路上他们发现我们的意图,会不会放弃和阴山逃匪对峙,转头来杀我们?毕竟这小子的项上人头,可比几个走投无路的‘丧家犬’值钱的多。”
      他顺势指了指小殿下的脑门。
      “那我们就连纵阴山那边的逃匪,先把沙匪给杀了。”小殿下冷静道。
      烈衣转头看向他,笑问,“那你说说看,咱们如何连纵?”
      小殿下道,“逃匪是被他们自己养出的叛徒逼到如此绝地的,那想必他们那位老大也没长什么御下的脑子。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即便再是落魄,他还有辎重和人马,我们若是以‘投奔’为由,承诺帮他们干掉西沙马道的沙匪,便能想办法说服他,借他们的身份作掩护,避开北鹘兵马的追捕,穿过西沙马道,回到北疆。”
      三人均被这个八岁小孩的提议惊着了,纷纷看向烈衣。
      烈衣却点了点头,“我倒觉得这个主意不错,不过,我还有一个更大胆的想法——要不索性,咱们就帮那人把他丢失的老巢夺回来吧。”
      烈衣语出惊人,连小殿下都怔住了。
      他又道,“我瞧他们原本霸占的地方挺不错的,靠近极北,比邻阴山马道,还与幽州抵近,那山巅终年积雪不化,地缘幽僻,易守难攻——是个藏身的好去处。咱们与其在西沙这边反复兜转,无处栖身,倒不如隐姓埋名,去一个谁都想不到的地方。”
      陆荣顺着舆图,寻到了他手指落在的位置,“九、则、峰?这名字倒是不错。”
      蓝舟也觉得这个提议好,回头对葛笑说,“哥,要不你打听打听,他们那个蠢老大叫什么?”
      “早打听好了!”葛笑朗声道,“那人坐拥三峰九寨,诨名——‘万八千’。”

      至于之后故事里种种,闲人莫问,观客尽知。
      却道是——
      遥遥远丘浸红曲,生杀帐顶拂香尘;
      三峰喜迎无家客,寄身立命九回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57章 纪念番外二 重峦(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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