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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5、纪念番外二 重峦(上) ...
番外二、重峦(上)
温馨提示:此番外发生在九龙道一战后一个多月的西沙荒漠,涉及人物大量剧透,建议先看正文。
西沙广漠千里无垠,每一粒被风刀磋磨铮亮的石子宛若澄镜,朗夜之下,一滴不漏地接住了惨白的月光。
一名“投石问路”的领沙人徒步在这片荒漠上。
“驼铃响,走沙垣,”
红红的雪,赛龙涎。
西走阳关遥遥远,生一遭来死何年?
天爷爷,莫怪我,阴钱阳钱兜里添……”
领沙人唱声嘶哑,就像潮热暑夏里枝上乌蝉脱胎换骨时,发出的一声声哀鸣。
这领沙人诨名“阿扎金”,约莫五十多岁,披着厚厚的黑貂袄,佝偻着背,瘦骨嶙峋,两条打着绺的花白脏辫坠在胸前,缠着五颜六色的幡条,一看便是恒关河延岸受雇走沙的脚力常见的打扮。领沙人半辈子周折于沙垣,经年与风沙相伴,皮肤粗粝、黝黑,刀刻一般的皱纹布满眼角,乍一看仿若一位七旬老人,然而他步伐矫健,半点不似年过半百,赶着一匹骆驼,骆驼的后面还拉着一辆两轮板车,车上坐着两个人。
这两人便是这一趟西出阳关阿扎金的雇主。
原本凛冬时节就连最有经验的脚力也是不受雇的,毕竟冬月里走西,一路都是雪暴,去一趟九死一生。奈何两人出手阔绰,金锭子砸在手里比脑袋还沉,老脚力甘为五斗米折腰,谁不愿来年春日在西沙最繁华的大集上给自己换两进石头盖的砖房呢。
只见板车上的两人让风帽裹得严严实实,看不清容貌,直觉是一男一女。“女子”整个人都被白狐袄披蒙着,戴着风帽,橙色披帛遮住眉眼,有气无力地靠在旁边那男子肩上,似是病得极重,时不时剧烈咳嗽着,怀里还抱着一个睡熟的男婴。
领沙人一边走,一边不停地回头张望那两人,躲在围袄里的一对眼珠子奸猾极了,滴溜溜地直打转,监视似的,好似生怕这两人突然插上翅膀,飞出这片沙海一样。
那他冒着隆冬暴雪,豁出命去走的这趟苦差事的尾钱,可就泡汤了。
可显然,他们是飞不出去的。
千里沙垣罕无人迹,任谁扎上翅膀,都飞不出去。
“那孩子还不到满月吧?”阿扎金与车上的雇主闲聊,“嘿,刚生产不到才一个月的妇人,你带她出来遭这罪干什么?月子里,当心落下病咯!”他想了想,忽然又嘿嘿一笑,似是试探,“不会是在你们南朝得罪了官家,被官府追到这西沙的吧!”
那两人不回,像是被雪花糊住了耳朵,当走沙人的猜忌是屁放了。
领沙人有眼色,“成咯,老头不问了,管你他娘的是个什么货色,有钱就是爷!”
又半日,驼车行过一条干涸的沙河,进入了一片没雪的戈壁。
阿扎金便开始躬身在沙地里寻摸些什么,时不时捡起几块小石子瞧上一阵,若是靛蓝色的,他便会小心翼翼地揣进身后的狐皮兜里。
这种蓝色的小石头叫“乌金币”,只在这西沙荒漠里才捡得到,还得是会寻岩脉的“千里眼”。到了西关大集这种“乌金币”是可以当钱花的,外邦商贾最是喜欢,领沙人说这是天神馈赠,腰间的狐毛口袋里大都装满了这种宝贝。
“小子,眼睛往哪儿瞟呢!少惦记老头口袋里的东西!”
板车上的男子似是而非地笑了笑,罩在耳朵上的“棉盖”终于灌进了音。
“这种散碎石头不值钱,我教你。”
“嗯?”领沙人惊讶回头。
男子指了指他脚边那块不起眼的棕色圆石,“开个‘窗’瞧瞧。”
领沙人半信半疑地捡起那块毛石头,抽出靴里的短刀,用刀背狠狠一磕,石皮皲裂,露出了包裹在里面的石色,竟然是淡白色的乳玉,仿若一滩温柔的月辉,在掌心化作羊脂。
“拿到关内随便一个黑集,少说能兑百两纹银,但切忌,别往官家开的当铺里带。”
“为何?”
男子不屑一笑,“你以为那些官老爷家里的‘金佛陀’都是正道的手艺人一刀一刀刻出来的?正统的宝贝玩腻了,偶尔,他们也会派人到上不得台面的阴市上寻金,你若是敢拿这种进贡皇室的玉种去官家的当铺里换,他们就会顺藤摸瓜,寻到你家里,抄没、搜刮还不算完,末了还会给你扣上一个‘私藏贡物’的罪名,轻则流放,重则杀头,你说要不要紧?”
几句话,领沙人便听出这人来头不小,在南朝关内至少也得是个官家二少,不然怎么能一眼分辨出石头堆里的羊脂玉锭?转念一想,八成这两人是背着老祖宗偷情,不慎揣上的崽子,男人不忍妻离子散,便只能带着妻儿一路私奔,逃来这鸟不拉屎的西沙荒漠。
“用情至深呐……”领路人的脑海里已然浮现出一幕幕催人泪下的折戏。
末了鄙夷一笑,只觉这些年轻人蠢不可及,这世间当真有人放着金山银山不要,非要为感天动地的情爱讴歌——活在戏文里的富家少爷,还真就不识人间疾苦。
“情情爱爱没个头,不如金银揣进兜!这才最实在呢!”
这么一想,阿扎金更是觉得这一趟走沙没白来,对这两人的防备也卸下不少。
他将那块羊脂玉宝贝似的揣好,竟还破天荒地多了句嘴,好心提醒道,“将小奶娃抱紧一点,别冒头,前面就是吞风俎了。在这‘吞风俎’上,饿极的鸟畜一整个冬日吃不到什么活鲜,猛地闯进个刚出生的小奶娃,肉肥骨软,可不都要来抢么!”
西沙人都将这片人迹渺无的沙垣深处称作“吞风俎”——连狂风都被吞噬的地方。任哪个不知死活的闯进来,只能沦为俎上糜鲜,成就沙兽们的一餐年宴。
那人听了劝,不动声色将婴儿再次搂紧,拿自己的披风将他的小脸也遮住了。
傍晚,他们正式进入“吞风俎”。
果然如阿扎金所言,此处沙带是一道狭长的山廊,两岸石崖高耸,笔直如两柄菜斧直切俎案,所有穿过山廊的人畜都如俎山上的鱼肉,随时随地都有可能被沙漠里的贪狼,或是空中发出哀叫的秃鹫生吞活剥。
今夜吞风俎静的出奇,天星隐隐闪耀,似能听到它们眨眼的声音。
领沙人抄起木棍,走到山廊边,朝着山墙上一块锃亮的石块循着节奏狠狠敲了几下,霎时,山墙共振,整条沙带都在震颤。紧接着,无数山鹫从山廊夹岸掠起,黑压压铺满夜空,山狼伺机狂啸,在山神震袖一般惊悸的颤栗中渐行渐远。
“这叫‘敲山震虎’,是提前告诉那些山兽,我们要过它们的地盘了。”
领沙人吹了声响哨,摇起驼铃,往山廊深处行进。
板车上,男子只觉危机四伏,默默抽出腰间双刀,紧紧握在掌心。靠在他肩上睡熟的人伤重难医,脸色都是灰白的,那婴儿倒是睡得极香,半分不似行径鬼蜮。
车刚行入山廊,忽而一阵疾风呼啸。
男子肩头的人倏地睁眼,修长的睫毛轻轻眨了一下,低声说,“马群,十一匹。”
山廊里见鹰、见狐、见狼,皆不稀奇,唯独不能见马,因为见到马群,意味着见沙匪——沙匪过处,不留活牲。
男子低吼,“老头,上车!”
领沙人一听沙匪来了,吓得腿脚都不利索了,“栽瞎栽瞎,怎么就遇到他们了!”
按理说沙匪一般不走吞风俎,他们会选择离水源更近的大路,往返西关大集的路程也更短,而这些领沙人舍近抄远,主要的原因就是为了躲避他们。
耳听马群越来越近,就快到了。
阿扎金刚爬上板车都还没坐稳,男子猛一扯驼缰,板车转向——他们刚进山廊,此刻折返说不定还能到山廊外的枯林里躲过一劫,奈何沙匪们骑的是北鹘种马,马车调转之时已然发现了他们。
“妈的!”男子将驼缰顺势丢给阿扎金,提起双刀跳下板车,“跑!我来挡他们!”
阿扎金刚想说“就凭你——”,然而话启两字,一黑马巨大的影子就印在他们斜前方的崖壁上,仿若一头足以吞噬皮骨的沙兽。他发出惊叫的同时,就见两道刀影斜劈向马颈———“噗呲!”
崖壁像是一瞬间裂开了,从石缝里开出几朵绚烂的血莲花。
“啊!!”一瓢血肉紧接着淋在阿扎金头顶,顺着鼻梁跌落在他手背上,糜上还粘着马鬃,被利刃划断脖颈的马身随后重重地砸在崖壁边,头首分离,马腿却还在痉挛。
“……”领沙人脸都吓白了,几乎忘记了惨叫。
那人的刀,竟似裂山般的雷霆。
“还不走——”男子一声厉吼,犹如带血的利爪在听者耳孔里划开一刀口子。
阿扎金立刻调转骆驼,急甩鞭子,赶着板车就往崖口狂奔。
车行间,他下意识回头,见那褪去狐裘的黑衣男子此刻正如沙幕上一道猎杀的鞭影,穿梭于乱匪之间,那双银色刀刃就似划破浓稠夜色从鬼蜮伸向人间的一双鹰爪。
这哪里是什么养尊处优的官家少爷,分明是训练有素的杀手!
不远处,男子的双刀精准扎进一沙匪心口,当着众匪的面挑断其心筋,露出胸骨下鼓鼓跳动的心囊,惨叫凄厉不甘,堪比凛冬荒年里饿极吞子的母鹫惨绝人寰的哀鸣。而他始终面不改色,跟方才教阿扎金识玉断石一个模样,闲散、悠然,只偶然溅到他鼻翼丝丝惊颤的血珠,昭示着这人正在血丛中掠杀。
可他又不似在杀人。
贯喉、破胸、挑骨的动作娴熟自然,毫无怜悯和愧疚,他详知人身上每一寸弱点,每一处足以一击致命的死穴。他就好似正蹲在年节的雏笼前活剥一只只带皮的山鸡,专门剥给那些正欲冲上来,却又不敢造次的羚羊们看的。
……
一个,两个,五个……
少时,彻底断气的沙匪僵在原地,一个个并没倒下,因其背后有他们自己的屠刀撑着,扎成一支支惊飞戏鸟的草人,权当是不知死活的来犯者僭越鬼刹的惩戒。
然而,沙匪皆是刀尖滚血闯荡出的亡命徒,生来不知死活,身家富贵都是他们拿“命硬”这筹码换来的。
“上,给我杀了他!”领头的沙匪一声怒喝,众匪齐冲而上。
男子挥舞双刃,面无表情地穿梭鬼丛,鲜血浇了一路,渐渐将山廊染作红峡。
他的刀越来越快,越来越残忍,甚至偶尔根本来不及划断,他就用两指掐住那人的喉咙一掰、一拧,活生生一条人命就这样断在他手里。
突然,驼车过一道土沟时狠狠巅了一下,婴儿被震醒了,一声啼哭划穿夜幕。
沙匪头领闻声转头,发现行远的驼车上果真藏着他们一路要找的婴儿,他立刻回转马头,对众匪道,“那婴儿,给我留活口!”
“不好!”男子心道不妙,立刻转身要往驼车那边奔。
奈何众匪抵足,拦住了他的去路,虽然这些沙匪不是他的对手,但架不住人多、马快,只要困住他一时,十几名沙匪就能往驼车那边冲 。
“跑,快!!”
种马势必要比骆驼的脚程快,转眼便冲至车前——板车与沙驼的驼峰相连着两条缰绳,一沙匪从旁举刀,大力劈断了一条,板车顿时在拖跑中倾斜,车毂垫着碎石,轰地侧翻,将板车上的人掀了下来!
“呃啊……”阿扎金撞翻在石崖上,打着滚惨叫。
那白衣“女子”则被掀翻在草丛里,怀里的婴儿没抱稳,顷刻间甩了出去,好在草垫柔软,没伤着孩子,倒让他的哭声更嘹亮了。
一沙匪上前正欲动刀,却见披帛滑下,风帽遮掩下露出一双漂亮的眼眸。这双眼堪比星灿,眼尾一抹血迹如同特意画上的水胭,却哪知是被他自己咳出的血溅上的。
沙匪这些年奸杀抢掠,在恒关河延岸睡过各色各样的汉族美人,却从没见过这等绝色,这人哈喇子都快冒出来了,举刀的手迟缓落下,换成沾满腥臊的粗掌,就要往美人的脸上摸。可这人偏偏不躲,仰起头,略带无邪地看向他,在沙匪黏满腥臭的嘴唇凑近时,忽然一条深红色马鞭从背后甩出,死死缠上沙匪的脖子——一抽一紧!
“呃……呃……”
“你们打哪儿来的?”他故意轻掐着嗓音,继续伪装自己。
“前、前头那‘西关大集’……”沙匪告饶着,眼珠子就快从眼眶里勒出来了。
“为什么抢我的孩子?”
“有人……有人买了你们的项上人头,只要抓那孩子回去,有重赏!”
“多少?”
“一、一万贯。”
“真值钱。”
这人不再问了,似在犹豫,手底下的劲稍微一松,肉眼可见的怜悯。
却突然,耳边响起一句忠告——“你不杀他,他就会杀你,他们会像螣蛇一样缠着你,啃你的骨头,吸你的血,你想再回到以前那种日子吗?”
——“我不想。”
——“那就杀了他,谁也不能阻拦你我活下去。”
这人叹了口气,决绝又似不忍,扯鞭的力道逐渐加重,“对不起,我想活下去。”
骤然,他指骨一紧——“咔嚓”!
马鞭一横,瞬时勒断沙匪颈骨。同时,劲鞭再次甩出,卷住另外一个正欲扑向婴儿的沙匪小腿,往自己这边狠狠一拽,拖过来后匕首顺手拔出,一刀没喉。
众沙匪战战兢兢转身,同时瞪大了眼,谁也没想到眼前这个看似弱不禁风的美人竟然能在一瞬间化身为色如含桃的厉鬼,他将风帽取下,鞭子紧紧缠在掌心,朝扑过来的一众沙匪无情甩出——
“对不住,我想活下去。”
这句话,变成了这些长年在鬼蜮贪食的阴罗临死之前,最悲悯的悼词。
……
血染沙莽,漫天婆娑。
雪月隐,乱战结,山廊到处是支离破碎的血肉。
男子踏着血碎踉跄着回到车前,就见一人安静地坐在草垫上,周围散落着十几具沙匪的尸体,血顺着草叶淌进岩缝。这人一身雪色貂袄被鲜血染作红白相间的花衣,棠蕊似的绽放着,一条长鞭缠在他身上,又似将这朵刚要绽放的春棠残忍绞杀至死。
深月沉潭,在他眸心深处绽放月漾,空洞地燃着冷火。
他怀抱着未满月的奶婴,摇着,哄着,端坐在死骨遍及的疆野,像一朵绽放在鬼蜮里的火鸢。
“……”男子走过去,跪在他身边,见这人浑身不住打颤,竟不敢轻易去碰,只轻轻唤了一声他的名字。
“蓝舟……”
那一瞬间,这人像是回了魂,失焦的眸光这才转定,寻着那抹熟悉的身影,顿时像是攥住了救命草,不顾一切地撞进他怀里,眼泪一股脑涌了出来,委屈又不甘。
那时,十六岁的蓝舟刚刚自岭南出世,一路向北,过处皆花红。就连梢上乌啼、水中游鱼,还有床底螽鸣,都是蓝鸢镖局那堵禁锢他十六年的高墙里从未见过的光景。不悔林失镖,于旁人而言,或许是让平步青云戛然而止的一世之伤,可于他来说,却是此生唯一一次能挣断囚枷、探足山海的良机。
以至于让蓝舟误以为,只要自己离开了岭南,这世间哪里都好。
然而,世途险阻,闻所未闻。
他好不容易远离了岭南花阳囚禁他的那把“锁”,烂漫余生都还没开始 ,就贸然踏足了广袤天海,却不经意间发现,哪怕是路过的一只“衰鸟”,都能用求救的方式衔草害人。从不悔林一路到北疆,到西北,再到这西沙广漠——战祸、流离、伤病、追剿、居无定所、东躲西藏,别说自由地畅想天地了,就连一天懒床的机会都没有。
因为丢失了皇镖,朝廷军没有轻易放过他们,从不悔林一路追杀至雲沧江岸,待摆脱了朝廷军的追捕,又因为伤病寻药,误闯入北鹘军殿后的粮辎营,他们只好小心掩藏身份,追随着这些后勤兵马一路从雲沧江转至云州城。
可一到云州腹地,又听到了烈家军全兵阵亡的消息。
南朝半壁江山几乎在一夜之间沦陷,萧人海下令清剿军中内鬼,于是他们被迫再次出逃。一路西出恒关河,进西沙,走荒漠,西出阳关,投奔外域——这已是他们被逼至绝境,能做的最后的选择。
结果,还是祸不单行。
今夜在吞风俎又莫名遇见了沙匪围猎,蓝舟那双从没染过世尘的手,再次让鲜血浸透……
“我没招惹他们任何一个人,为什么不给我们留一条活路……”
男子搂紧他,将重复了很多遍的话再次强调,“活路是要自己闯出来的,不该奢求任何人的赏。你记得,从今后,我们的路要我们自己走。”
蓝舟缩在这人怀里,觉得这世间好似也只有这里是属于他一个人的温港。
与这人初遇那日,被鲜血染透的不悔林让夕阳绛作橙金色。
蓝舟伤重清醒后,发现这人正背着自己,一步步走出这片鬼地。
蓝舟问他姓谁名谁,这人直言,不知生身父母,亦无名姓,幼年受训时曾抓过阄,他抓了个“葛”字,行十六,于是在他的家乡,大家都便宜地称他“葛十六”。
蓝舟好奇他为什么舍命救自己,这人调笑说,自己缺个好看的媳妇,好不容易遇上一个,得凭自己的本事讨。
蓝舟被他逗笑了,此后无论何时,只要一睁眼,看见他就笑。
——“你一瞧我就笑,要不我索性把这便宜名字改了吧。”
这人改个名,随意到像在烹凉茶,吃便饭,蓝舟没拦着,他还挺喜欢他的新名字。
就这样,十六爷将他闯荡京师十八载响当当的名号,连同金云使那身“皮”,和唯一能证明他身份的那柄“悬止金剑”,一并弃在了不悔林。
他想,从今往后同这人闯南游北,再也用不着沾满人腥的这些破玩意。
然而再次前往寻剑亦是后话,至少这十三年里,他们于天际纵马,活得精彩纷呈。
蓝舟在葛笑怀里缩了一阵,便开始捂着肚子叫疼。
葛笑连忙解开他的腰封,拨开缠在他肋骨下那一圈圈的绷带,见他心腹间的旧伤因方才激战而再次撕裂,惨白的肋骨下又见片片淤青,遂狠吞了口气,立刻往蓝舟嘴里塞进一块干净的帕子,刚要拔开酒壶为他的伤口消毒,蓝舟却将口中团着的帕子拽了出来,抬手将拽着他衣襟,扯到自己眼前,滚烫的水眸因伤痛而微微泛红,眼尾都似滚起一团痒火。
他低喘着,求救似的发起腻喘,“你像上回那样弄我……比这帕子管用。”
葛笑低咒一声,毫不犹豫低头含住那两片湿涩的薄唇,勾住软舌,细密地吮。
底下两只手按住蓝舟伤口两边溃败的皮肉,消过毒的刀子一点点剜开,蓝舟剧痛难捱,张开口,溺水一般发出呻|吟,却被这人含得更深、更狂。他指骨不时曲张,痉挛着,在对方的后背上一道道抠着,好似刚从滚沸的水里捞出来,攀住什么是什么,额头渗出细汗。少时,缠绕的舌红融化在闷喘里,最后,葛笑猛然绷带扯紧,狠狠一勒,蓝舟再受不住,细颈后仰,终于在松口时发出一声濒死般的惨叫。
“好了。”
葛笑收拾起双刀,转身处理好自己身上那点轻伤,随即将自己放在风口上,默默吹了好一会儿冷风。
骆驼在乱战中不幸惨死,只剩两匹活着的高马用来拴辕,领沙人再不敢在两人面前说出什么狂言碎语,默默拴了车,载着他们往西关大集的方向走。
“抱歉,方才吓着您了。”一路至此,白衣男子这才正式与领沙人开口。
阿扎金扯缰的手一滞,未敢回头,“没、没事,那些沙匪就该死,只是我没想到您竟是……”
“您就当我是女子,他是我新嫁的夫郎,这孩子便是一个月前从我肚子里滚出来的——故事么,您可以随便编。”蓝舟声音清冽,听上去还是少年。他一点也不似玩笑,随即换了威胁的语气,故意加重每一个字,“但若您非要跟除我俩之外的人编排些别的,我虽拦不住,却也别再让我遇见您。”
“知、知道了!”阿扎金再不敢多说什么,继续赶车。
车又行进一阵,在进入雪河的时候突然停了。
“怎么了?”葛笑问。
“前面不对劲。”阿扎金说。
就见雪河边莫名出现了几具尸体,雪还没将他们盖住,说明刚刚发生恶战还不到半个时辰。
“都是沙匪。”蓝舟艰难地攀着车沿上,伸头瞧这些尸体的装扮,问葛笑,“方才在吞风俎你数过人头没有?别是没杀干净,还留了活口。”
“不可能,我数了两遍,吞风俎的沙匪已然全清了。”
葛笑在清剿人头这方面绝没出过岔子,说了全清就是全清,一个都不可能跑出来。
蓝舟又转头看阿扎金,奇怪,平日里罗里吧嗦什么都要评价两句的老领沙人此刻却像是改了脾性,僵成一尊冰雕,盯着那一地残尸,一声不吭。
蓝舟觉察出他不对劲,试探问,“您道他们是谁杀的?”
阿扎金却如同受了惊的山鸦,骤然哆嗦了一下,殷勤地赔笑,“您问我,我、我也不知道啊,这些人恶贯满盈,说不定是天神降罚,收了他们也说不定……”
蓝舟笑了笑,十分认同。随即,他从袖子里摸出一贯银子,丢到阿扎金手边,“到雪河了,您回吧,之后的路我们自己走。”
阿扎金一时不敢去碰那袋银锭子,犹豫道,“可……可我还没将二位送出西关呢。”
“不必了,您老赶紧返程,说不准能赶回关内过年。”
见这人态度坚决,阿扎金最终还是跳下了车,拿了这趟活的尾钱,依约牵走了其中一匹高马,转头折返恒关河。
车沿着雪河继续西行,夜空又开始窸窸窣窣地飘雪。
车轮在结冰的河面印出两道浅浅的辙印,他们离南朝越来越远。
“想家吗?”见蓝舟回头望向来路,眼神渺茫,葛笑不禁问。
“不想。”蓝舟淡淡道,“那些人虽然恶贯满盈,却也都比我爹强。”
葛笑回头道,“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再回到那个地方的,永远不会。”
蓝舟笑起来,转而又想起方才在雪河发现的那些沙匪尸体,正色道,“那些人应该是那些沙匪的援兵,见吞风俎血战未竭,原本打算增援去的——我们的行踪被提前泄露了。方才一沙匪临死前说,西关大集有你我的‘悬金榜’,他们只要这孩子是活口。”
“北鹘兵?南朝人?还是你家那些乱咬人的狗?”
蓝舟摇了摇头,“若是蓝鸢镖局,也只会要‘我’这一个活口,哪会管这婴儿的死活?只有北鹘和南朝会不惜一切代价要这孩子是活口,只是不确定究竟是哪边。为今之计,咱们也只有西关大集这一条路可以选,哥,这应是咱们最后一条路了。”
蓝舟绝然道。
葛笑无所谓地笑了笑,回身扣住他的手背,安抚道,“别担心,我护着你,鬼挡杀鬼,佛挡杀佛,只要出了西关,一切就都好了。”
“就怕……”蓝舟欲言又止。
他回看来路,略有些不解,“哥,你说那些沙匪是谁杀的呢?这人救了我们,没让这些沙匪前往吞风俎增援,同时还阻止了他们去西关大集通风报信。”
“嗨,谁知道呢!”葛笑重新跳上板车,赶马继续往前,“说不准真如那老阿扎金所言,是哪位天神降临,给咱俩谋了条活路!”
这个番外有近三万字,会分成上中下,连发三天。
不好意思,这次更新时隔有点久了,本来这个番外是为了新年加万收纪念用的,没想到月中的时候我感冒了一周,就把写正文新章的时间耽误了,只能提前把番外发了,正文新章就还得再等一等O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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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5章 纪念番外二 重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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