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言之瘾》狐迭骨

4、三（2）

　　“巾帼英雄！铿锵玫瑰！哈哈哈！”
　　宿舍长字正腔圆地念完了口号，自己已是笑得前仰后合，好半天才接上下一句，“这些指挥官们也真是的，变来变去这口号还是这么几句，玩排列组合呢哈哈哈哈！雨都下成这样了还在垂死挣扎。”
　　宿舍内的六个人齐齐地看向阳台外说得上是倾倒而下的大雨，又不约而同地低头吸了口面条，混在雨声中的哧溜声叫贝依听得心里直发笑。
　　这雨下得确实大了些，短短半个月的军训竟叫它下去了五天，从刚开始第一滴雨落下的狂喜到现在的麻木，学生们都已经认定了这次军训终归是没法有个好结果，学校和承训部队却还尽职尽责地以汇报演出为目的安排着每日的训练项目，初时还能出了宿舍去教学楼的走廊里练练军姿，后来水积得多了，也就只能每日在宿舍里翻来覆去地整理内务。这雨虽带走了严酷的训练，但终究也有些不便当，一天天的衣物积着一点儿都干不了，学生们各自拿着偷藏的手机和家里汇报让送些衣物来，林贝依偶尔打个电话给韩允睿（当然是青远接的），谈东谈西，却怎么也不好意思说出口，只好每日站得高高的接着空调的插口用吹风机努力吹干衣物。
　　“下午就能走了呢。”林贝依轻轻叹了一句。
　　“是呀，要解放了，我们等会儿吃完了就赶紧收拾收拾吧，早点走，不然又要和刚来的时候一样忙得连楼梯都堵上了。”
　　“嗯嗯。”一片赞同之声之后又是哧溜一片。

　　韩允睿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玻璃上的雨幕，雨水将整个城市冲刷的模糊一片，厚厚的玻璃阻隔之下，雨声已是朦朦胧胧，像小时候寂静的夏天里听那远远的海潮。身后传来房门开合的声音，他知道是青远，为了省去不必要的麻烦，青远出入他的办公室从不需要敲门。
　　“老板，我看了一下这段时间的安排，把明天和康帝公司的会面提到今天下午，总结会放到明天上午，这样我们就有充分时间……”
　　韩允睿疑惑地侧了侧头：“今天下午不是市一中军训结业式吗？”
　　“嗯，本来是的，不过雨下得这么大，前几天校方就给了消息，今天早上就直接说明今年是没有那结业式了。本身我们这边去也就是走个过场罢了，我觉得你应该也没放在心上就没和你提。”
　　“这样。那既然本来就是走过场，不妨花点时间好好把他走完，和学校联系就说我们下午去一趟，看看校内环境顺便谈谈新教学楼的设计问题。”
　　“好的，没问题。”青远看着韩允睿的背影，本来严肃的面容上突然绽出一个微笑，“晚餐想订在哪里？”
　　韩允睿略一沉吟：“找清淡些的吧……我记得上回有家淮阳菜馆，他们家的红烧肉烧得挺不错的，就那个吧。”
　　“好。”

　　贝依没想到会在学校里见到韩允睿，当她无意中一偏头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形的时候，她正欢腾地和室友踩水互相溅水花玩，闹得正开心，连不过膝盖的半短中裤都湿了一截，军训的最后一天好不容易放了个晴，几个身上都快长蘑菇的姑娘们就趁着这开总结会前的时间出来透透气。一瞥过后，林贝依脸上还挂着笑，脚步却慢了下来，又转头去看了几眼。
　　韩允睿所处的环境也不怎么潇洒，阵仗倒是挺大，除了校长穿着他日常爱穿的蓝T恤以外，其他人都是西装革履，一群人站在一堆废墟之上，那是学校里面刚拆的一栋楼，垃圾还没来得及运走，所有人都坎着个橙黄色的安全帽，在阴沉沉的天气里面格外显眼。贝依心里暗自好笑，却不得不承认，就是这样一个糟糕的环境，韩允睿也显得那么的风姿卓然，那个词怎么说的来着？
　　对！“敞亮”！
　　她和他们距离不算远，隐隐约约也能听到那个手舞足蹈在作介绍的人大声地说着：“这个地方……之后……综合楼……音乐教室啊……实验……”
　　“wow，拍电视啊！”小五轻声念了一句，林贝依这才注意到那废墟下还有两个人，一人扛摄像机，一人举着单反，绕着废墟找角度，再仔细一看，举着单反的那位分明是青远！
　　哈哈哈哈，林贝依心中已是笑翻了过去，面上的笑也是越发的灿烂，废墟上的韩允睿却若有若无地扫了她一眼，那感觉不是很分明，贝依只是感觉背后毛了一下，脚步便乱了，猛地一下踩进了一个深深的水坑。
　　“贝依！刚刚不是停了嘛！你偷袭我！”小五尖叫着去追贝依，贝依笑得已是合不上嘴：“对不起啦，对不起啦，哈哈哈！”一路踩着水花往宿舍跑，经过那栋楼的时候，也没有忘记抬头去看看那个站在高处的人。

　　“……我在你们这个年纪的时候，也是在这个校园里面军训，训练了什么内容早就忘了，这之后这么多年也就一个想法，那半个月真是升高中后最幸福的日子，那以后就再没过过这种不用动脑筋思考的日子了……”
　　班里爆发出一阵笑声，就连一直装严肃的班主任嘴角都泛出了丝微笑。
　　“这个人好像蛮厉害的，是我们的学长，现在好像也是事业有成的样子，这么年轻就能承包学校里面这么大的工程。”
　　“对呀对呀，我刚刚听他讲教学楼的规划，也没说几句，我就能想象出建完之后是多么棒了，还挺期待他赶快建好的。”
　　贝依趴在桌子上听旁边的人的讨论，校长邀请韩允睿在总结会上说两句，本来应该是全校电视转播，偏巧教室里面的电视坏了，她们班便只能从广播里面“聆听教诲”，有几个被声音吸引了的女生以上厕所的借口去隔壁班蹭了个画面，回来连声说“好帅好帅”，贝依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韩允睿的样子。
　　他还从没有对我说过这么多话呢，她想。
　　眼前又出现了下午的那个画面，她抬头望着那个站在高处的人，他头上的天是灰的，脚下的混凝土块也是灰的，这阴沉的天地里却硬生生叫他劈出一道光来。
　　林贝依，你疯了，她摇摇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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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韩允睿同桌吃饭的日子似乎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之前的十几天，每天都热热闹闹地和同学们在菜盆里抢东西吃，现在乍乍然坐在了高档餐厅里面反倒有些不习惯，眼前干净又精致的小碟餐前水果叫她想起食堂里总是切不开的大块西瓜，每次残暴掰开之后餐桌上都跟发生了凶杀案似的。
　　菜迟迟未上，但也许并没有多久，手机上的时刻显示离他们点菜才刚刚过去五分钟都不到。
　　对面坐着韩允睿，并未有打破沉默的意思，贝依垂着头似乎对桌子上的蓝印花布产生了极大的兴趣，那布染得着实精致，不过她也看不出什么名堂来，渐渐地，眼前的布花了，脑袋里的东西也随之混乱起来，怎么也捉不住现在自己该看什么，又该想什么，是她的错觉吗？为什么老是觉得头顶有束灼热的目光。
　　韩允睿确实在看她，眼前的小丫头比半个月前黑了些，黑得非常鲜明，额头和脸之间、眼镜架，该黑白分明的地方她一处都没漏，看来下雨之前的那几天训练晒得还挺实在。小丫头眼睫毛挺长，她冲着桌布上那块没有任何意义的图案研究了好半天，偶尔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的，眼睛眨得飞快，那小扇子似的睫毛就在厚厚的眼镜片上扫来扫去，韩允睿生生地看着那副她在车上刚擦过的眼镜上模糊了小小的两片。她的鼻子实在是塌，即使是这样一个居高临下让整张脸都能彰显魅力的角度，也看不出那肉乎乎的鼻子的半点美好之处。小丫头还穿着他之前给她的内搭白T恤，圆领口下是小小的起伏，贴身的设计甚至可以看到内衣的轮廓。
　　贝依的手指依旧在那个没有任何意义的图案上划拉着，与之相应地，嘴唇的小动作也是不断，或微嘟，或抿唇，偶尔舌尖也调皮地扫过唇角，收回的时候又顺势轻咬一下下嘴唇。韩允睿不想看到手机上那些扰人的公事，无处安放的眼神就放在她的嘴唇上，像是看了一场独角哑剧，有趣的很。
　　两人之间的沉默终是被韩允睿的电话打破了，感受到从桌子那边传来的震动，正晃着神的贝依像只受惊的小兔子似的微抬了下手肘，抬起头看向韩允睿，而这个时候后者已经从容地挪开视线。
　　“嗯，怎么了？……好……那我晚上去你那边……嗯”
　　林贝依有点诧异，看了一眼韩允睿，觉得自己的眼神满含深意，却不料后者竟幽幽地抬起了眼眸，直直地回望了过来，眸子漆黑好像能把人看透。林贝依差点被那还没咽下去的半口水呛着，隐忍着咳嗽又乖乖地垂下了头。
　　韩允睿的电话打完了，有闷闷的碟子落在桌布上的声音，有香味飘来，有口水从舌尖，从喉咙，从各个地方泛出来……
　　“想什么呢，怎么不吃？”
　　“啊，没有。”贝依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夹了块笋放进嘴里，“我今天下午看见你们了。”
　　“恩。”韩允睿低声应着，示意她接着说。
　　“我看青远大哥拍起照来还蛮有架势的，看上去比旁边那位电视台的同志还要专业点。”
　　“恩。”韩允睿还是面无表情地应着，林贝依竟隐隐有了捉弄他的心思。
　　“唔，站在那个上面凹造型不轻松吧，”依旧没反应，“嗯，肯定很累。还得顶着那么丑的安全帽。”对面的人依旧没反应，“然后我琢磨了好久，终于想明白了，我觉得你们一定是怕天塌下来！”
　　终于，韩允睿悬在盘子上筷子顿了片刻，然后径直从鱼尾的上空漂移到鱼肚的上空，毫不含糊地夹下了一整块鱼肚肉放进嘴里。
　　他微敛着眉眼细细咀嚼，良久才说：“今天天确实不好，压抑得很。这鱼不错，多吃点。”
　　林贝依幽怨地看着盘子里那条只剩了头尾的可怜的鱼。
　　“我都好几天没吃顿正常的饭了。”
　　“嗯？为什么？”
　　“就是下雨嘛，”林贝依边慢条斯理地剔着鱼肉里的鱼刺，边说，“然后学校后门口的那家饭店的下水道和我们是相通的，连下这么多天暴雨，那个下水道就……”剔去了最后一根鱼刺，她满足地把鱼肉放进了嘴里。
　　韩允睿似乎想到了她下面要说什么，本来夹了一筷子鸡毛菜，举到半途又放下，抬头看着贝依。
　　“嗯……这鱼是挺不错的，好吃。然后那个下水道就整个儿泛滥了，天呐，你肯定想象不到那个味道，太可怕了！就像那个，那个什么来着，你有过那种经历吗，就是泡了奶茶在保温杯里面，然后半个多月都没管它，就是那种味道……”林贝依一脸回想起来都异常痛苦的表情，“你应该不会晓得的，学校那两天的味道还要可怕，偏偏灾情最严重的地方就是食堂，地势本来就低，门口就全是那种浮着厚厚一层油的水，就算学校给我们搭了木桥可以走进去吃饭，也没人想去了……”
　　“学校的下水系统确实需要改造一下，”允睿沉吟片刻，“不过，我今天看你在那水里踩得也是挺开心的！”
　　明明鲜嫩的鱼肉早已经吞咽下肚，现在喉咙里却似梗了根鱼刺，贝依半天没能说出一句话来，她冲着韩允睿天真而无辜的笑了笑。
　　哼，存心报复。心里的小人儿早把嘴巴撅上了天。
　　“那不是这两天水都退回去了嘛。。我以为你没看见我呢。不过你下午讲得真好，综合楼的设想真的很棒，感觉都可以说到我们学生的心里去，感觉你还蛮厉害的。”
　　林贝依一脸真诚地看着韩允睿，望着他那双墨一般的眼睛，不知是不是自己的幻觉，就那么一瞬间，对面的这个男人似乎有了那么一点点的松懈，明明他还是那么笔直地坐着，就像他一直保持着的良好的仪态，可是线条却柔和了许多。
　　“因为太熟悉了，有些东西日夜琢磨，早就烂熟于心，有些东西不过就是感同身受罢了，你们学生的心思还不好猜？”
　　林贝依依旧看着他的眼睛，后者的目光依旧坚定，自己却有些失神。
　　面前的这个人，韩凌集团创始人的独子，前二十年平淡的求学生涯，以理科第一名的成绩被全国最好的大学录取，却连录取通知书都没签收就转身出了国，一连四年连最敏锐的媒体都探不到他的任何消息，再度回国却带着一支精锐的设计团队直接创立自己的公司，年纪轻轻便将同样年轻的公司经营得风生水起，完美的外表加上出色的能力，连向来挑剔的媒体都说不出他的半点不好——这些百科上显示的内容林贝依早就一遍一遍浏览直到熟记在心。
　　因为太熟悉了，她知道五年前他的离开是因为什么，那种迫切想要逃离的心情她再了解不过了。
　　姐姐，那个哥哥现在坐在我的面前了，他的过去我什么都知道，可是他的现在我却看不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