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言之瘾》狐迭骨

5、四 我说过的，

　　可能是军训的时候被压抑得久了，林贝依觉得这顿饭自己的话尤其的多，絮絮叨叨地除了吃就是在讲各种各样的事情，这样热闹的一顿饭在她和韩允睿之间是还未出现过的，韩允睿倒也不显得冷淡，静静地吃东西，静静地听她说，偶尔也会搭上一两句，一时之间竟好像两人已是多年的老友一般。
　　“我们等会儿能去一趟超市吗？我有点东西要买。”
　　借着桌布的掩护，林贝依偷偷地摸了摸自己圆鼓鼓的肚子，满意地有点忘形，猛然意识到自己好像说错了什么却已经收不住话头，只好讪讪地又补了一句，“我是说把我丢在超市就行，我买完自己溜达回去，你~您去见您的朋友。”
　　“我让青远来接你了，你跟他说，他会带你去的。”
　　“恩恩，好的。”
　　林贝依挺着腰板，左手肘搁在桌子上，身子微微前倾，右手指尖搁在几乎顶着桌沿的肚皮上，弹着某首忘了名字的钢琴曲，享受着饱腹带来的美妙弹性。面上一副很专注的样子看着服务员麻利地收拾完碗筷，又添上了两碟瓜果点心。
　　“嗯。虽然这么问不大礼貌，不过，您不走吗？”
　　韩允睿似乎有点奇怪她会问出这样的问题：“怎么了？我等青远过来。”
　　“不用的，”贝依急急地摆手，“您有事就去忙，我正好可以在外面转转，吃得有些饱。”
　　“也行，那你手机保持联络，”韩允睿起身拿起搁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搭在臂弯处时恰到好处地露出了腕间一颗精巧的银色方形袖口，“不过，别去那些你不该去的地方，青远应该马上就到了，别走太远。”
　　“啊？什么？”林贝依刚想追问，韩允睿已走出好远，暗自思索了片刻，脸刷地一下就热了起来，“他怎么会知道的？”

　　生活的巨大落差林贝依是体会过的，从公主般的生活跌落到一无所有，在她看来并没有太大的区别，或许是因为当时的她还太小，又或许是因为至少当时家人还在。
　　但当生活品质一夜之间提升到了一个她从未想过的高度，她反倒有些接受无能了。就比如突然成为了一栋海滨别墅的“女主人”，偌大的屋子里面却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突然拥有了整整一个房间的漂亮衣物，脱下那些早就想摆脱的旧衣物，却发现自己怎么也无法将那些动辄上万的衣裙穿出门。
　　有时候她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见识浅薄的暴发户，拿着青远给的卡去那些向往已久的餐厅胡吃海喝，半夜就只得抱着肚子在床上蜷成一团，疼得直哆嗦。
　　“我得管住自己的嘴！”她对自己说。
　　可是第二天一天的无所事事之后她又走进了新的餐厅。
　　“可是我管不住啊！对不起对不起！”
　　她紧搂着自己的肚子，无用地乞求着胃的原谅，可那家伙只是残忍地用疼痛来折磨她。

　　接下来便是一夜一夜的失眠，和一个又一个昏昏沉沉的白天。
　　她学着化妆，让自己看上去和那些衣物配一些，她有些怕出门了，似乎夏日的阳光会让她无处遁形，似乎路上的所有人都会冲着她指指点点，看出她华丽衣物下拼命掩藏的穷酸样。
　　她在衣帽间里对着镜子时哭时笑，大部分时候都在发呆，衣服被丢得到处都是，又间歇性地将它们收拾的整整齐齐，她叫各种各样的外卖送到家里，吃得很多很多。
　　那个带给她这一切的人就把她这样丢在这里了。
　　没有人再来过这件屋子，不对，或许是有钟点工来过的。
　　某个昏昏沉沉的白天，她躺在床上隐隐约约地听着楼上的细碎响动。
　　她的耳朵很尖，那人在干什么走到了哪个房间，她都听得清清楚楚，她想着可能应该下楼打声招呼，但也就这么想着，浑身无力到不想从床上爬起来，可是很奇怪的是，那人快走到她门口的时候，她却从床上弹了起来，以惊人的速度冲到了门边锁上了门，她听着门外的人轻轻唤了声“林小姐”，似乎是个四五十岁的阿姨，可她没有动，缩在墙角，膝盖紧紧地抵住门，她有些迷茫地看着自己光着的双脚，它们为什么这样苍白？

　　她终于决定再次走出家门了，把自己伪装成一条拥有金色鳞片的鱼，不动声色地滑入深海之中。
　　她去了一个奇怪的地方，高雅又疯狂的地方。
　　她从未见过这样多穿着华服的人聚集在一起，更未见过那样赤裸裸的调情，可是偏偏他们一个个又都是那样的优雅而迷人。
　　绚烂的灯光下，她犹如被束缚了手脚，有醉眼朦胧的男人打量她，她佯作镇定地回视，呆板的身子却早就泄露了她的怯意，那人也不纠缠，从上到下扫了几眼便笑着离开，不明意味的笑。

　　她半依着柱子，一手攥着手包，关节处有些麻木，一只手举着刚从侍者托盘上拿的鸡尾酒，她并未看仔细，随手拿了离自己最近的，现在对着灯光细细一看，才发现竟是一杯鲜红色泽的酒，她迟疑着要不要喝，她不知道那诱人的外表下是否是能让她一口便倒的度数，如果她醉倒在这样的场合，明天的她又会变成什么样？
　　脑袋还没转清楚，手便慢慢地举了起来，那红色真是具有迷惑性。
　　“小小年纪别学大人喝酒。”
　　美妙的红色一下子消失在眼前，林贝依抬头，看见一个男人仰脖喝下了杯中的酒。
　　林贝依轻哼一声，也没将正眼落在那人身上，装得很老道的样子，并不答话。
　　那人低下头来，遮住了她头顶的灯光，有些逼仄，他凑得很近，有淡淡的烟草味，不算好闻但也不排斥。
　　贝依强迫自己迎上那人的目光，他似乎在细细地考量自己，想从自己的脸上寻出些蛛丝马迹。
　　“这位小姐有点面生啊，敢问令尊是？”
　　“我姓林。”
　　“啊！林小姐~让这么可爱的小姐独自一人，那位带你来这儿的朋友可不大厚道。”
　　贝依有些疑惑不知该如何接他的话，那人却也没给她回话的机会，便又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林小姐想必也是累了吧，我叫人送你回去，记住，下回，别学大人喝烈酒~”
　　林贝依只记得那双狐狸似的狡黠双眼了，在那晚绚烂的灯光中比那酒还要蛊惑人心。灰姑娘还没遇到自己的王子就被南瓜车送回了家，回到家瘫倒在床上的林贝依为自己的“乖乖就范”感到有些哭笑不得。
　　十二点的钟声尚未敲响，可是她终究是拥有了一个十二点之前入睡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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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远走进步行街，没走几步路，就看见了那个服装店橱窗面前的身影，小姑娘微蹲着，手撑着膝盖，仔细端详着橱窗里的礼服。
　　他走到她的身后：“半个月没见，瘦了不少。”
　　林贝依早已从橱窗中看到他的身影，突然听到声音倒也没有诧异，只是目光仍然黏在那件礼服上，舍不得挪开。
　　“唔，可能是黑了吧，黑显瘦。”
　　腰线真美，她暗自感叹，又注视了良久才意犹未尽地直起身子，“吴先生，你好呀！”
　　“喜欢就进去买下来，允睿给你的钱买一件礼服应该还是绰绰有余的。”
　　林贝依撇了撇嘴角，拿指尖戳了戳橱窗玻璃：“看见了吗，那里标着是非卖呢。”
　　“非卖的衣服？只不过还没人出到那个价格罢了，要进去问问吗？我敢肯定开出这个数老板一定卖。”青远竖起三根手指，一脸邪笑。
　　“还不知道这后面要加多少零呢。走啦~撺掇我花你老板的钱这么开心。。”
　　“嗯，一般般吧，总让我加班，这个算惩罚。”
　　“哎，对了，军训的那个衣服谢谢你，真的超级舒服。”
　　“衣服？什么衣服？”青远一脸的疑惑。
　　“就是你让那个韩先生给我的T恤呀~”
　　“允睿给你的？”青远本来还是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眉毛一挑间就换了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贝依脑子转的极快，猜到自己大概是谢错了人。
　　“林贝依同学~”
　　“嗯？怎么了？”
　　“你大概是还不太了解我，我跟在允睿身边虽然时间不长，不过一向自认为是一个公私分明的人，绝不会将私人感情带入工作，也绝对不会多做工作份额之外的任何一件事情。”
　　夜色中，贝依看着他冲自己眨了眨眼睛。
　　“你这话听着怎么还有点伤人呢，你也可以拒绝接我这件“工作”回家呀。”
　　林贝依半埋怨半好笑地顺着他的话说下去，不知不觉两个人已经走到了停车的地方，她见青远跟往常一样略加快脚步去帮她开车门，“不用不用，今天就不麻烦您了！”说着便去抓副驾驶室的门把手。
　　“哎，不是……”
　　青远似乎想要阻止她，话音未落，贝依便见自己面前的车窗缓缓落下，里面一个女孩子幽恻恻地将她从上到下扫了好几圈，那女孩子虽然穿着打扮成熟了些，但脸小小的，看上去似乎比她还稚气几分，明明是一副讨人喜欢的面孔，她却硬是在上面伪装出刻薄的模样。
　　林贝依有些尴尬地收回手，手指在裤缝上轻点了许多下。
　　“额，不好意思，我好像弄错车了，打扰您休息了抱歉。”
　　“你没错，就是这辆，不过不是这个位置。”
　　车内的女孩子又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扭回头毫不客气地摇上车窗。
　　林贝依一时有些懵，回头找青远，后者正扶着车后座的门，一脸坏笑满的都快溢出来了，还不忘用空出来的那只手做了一个很无辜的耸肩的动作。
　　“嗯，我说过的，我一向公私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