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言之瘾》狐迭骨

3、三（1） ——我所

　　——我所仰望的那个人啊，或许有一天我能站到你的身后去吗？——
　　“天哪，我当时到底是脑子怎么抽着了，说了那句话！”林贝依懊恼地在砂砾地上戳着小洞洞，脑海中不断回放那天下午遇见韩允睿的场景，旁边的女生奇怪地转过头问了声怎么了，看贝依摇摇头之后又转回去加入了女生们的讨论。
　　她隐隐听到女孩子们提到某品牌新出的那条裙子，过万的价格让她们感觉既新奇又遥不可及，叽叽喳喳地称赞着那精美的设计和别出心裁的小细节。
　　恩，我的衣柜里现在就躺着一条呢。林贝依默默地想，被转移的注意力又瞬间被拉回那个怎么想怎么荒唐的下午。
　　那时的她穿着一身廉价衣物坐在一桌桌衣着光鲜的人群中间。她没什么钱，挑衣服的眼光也一般，因为没有花什么心思在上面，但好歹算是得体，拿眼睛朝四处瞅瞅，样式也差不到那里去，她便稍稍地放了些心，腰板挺得直直的，目不斜视地走进餐厅，大大方方地等待韩允睿替她抽开椅子然后坐下，微颔着头，肩颈处的肌肉崩得紧紧的，手指塑成很好看的弧度优雅地翻开菜单，仿佛一切就应该如此。她瘦削匀称的身体和一直以来良好的自我约束为她自己建立了一座骄傲的城堡，可是内心里的一点点自卑却在促使她不断装作不经意地抬眸扫视韩允睿的动作，心里计算着他在每一页停留的时间，虽然小小的为菜单上标注的价格惊讶，但还是保持着一点点嘴角的弧度敲定了自己马上该念出的菜名。
　　对面纤长而骨节分明的手轻轻合上了菜单，贝依感觉那个灼人的目光又落在了自己的身上，她草草翻过最后的几页，抬头看着韩允睿，自信和善的目光里面压着的是一点点的慌乱。
　　他戏谑地对待着她的所有真实和掩饰：“点菜？”
　　“好。”她在心里计算着，这是他对她说的第四句话。
　　前三句是“你刚刚说的是什么意思？”“去吃饭吧。”“上车。”仅有第一句带了些感情，他的不解和急切，却偏偏没有得到她的回应，沉默过后她用“好”“谢谢”结束了每一回合的对话，而他也没有进行下去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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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表演棍术的男生们出场了，每个人一根细棍，就是那种不会轻易折断又能在地上打出美妙弧度的棍子，他们将棍子拖在身后，低吼着从训练场的两边向中间聚拢，一时间整个训练场都弥漫着尘土，顺着脚步声滚滚地向中间汇集，即将在主席台的正对面升起一朵灰尘蘑菇云。在这训练场上尘土简直是最好的特效，每一次立正、稍息、向右看齐都需要这廉价的特效来烘托气氛，领导们似乎很喜欢这样的把戏，也许一张张灰扑扑的脸庞才能让他们看到自己训练的成果。
　　与第一次表演棍术时的轰动效果相比，坐在休息区的女生们显然对这把戏感到麻木了，稀稀拉拉的几声掌声和喝彩之后，又开始了闲聊。
　　贝依的小心翼翼和看人眼色的技能也是她强加给自己的特效，让自己看起来善解人意，当然内心其实也是这样，除非特别讨厌的人，恨不得把所有人放进自己柔软的小心脏里面保护着，宁愿自己别扭着，也不想伤着任何一个人。
　　只是，不知道韩允睿喜不喜欢这样的把戏。
　　“嗯，杭菊鸡丝，龙井虾仁，腌笃鲜，还有杭三鲜，就这些吧。”林贝依微笑着将菜单递回给服务员，手指在掌心紧捏了一下，该死，一下子说太多了，只有两个人，应该留两道菜让韩允睿说的。
　　服务员来点菜的时候，韩允睿已经将视线移开，看向窗外，但是听着贝依嘴中报出的一个个菜名，还是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对面的这个小姑娘，后者笑得淡淡然然，但是没什么血色的脸颊和某一瞬间不经意地咬嘴唇的小动作已经出卖了她，韩允睿暗自发笑，面上还是淡淡的，也是将菜单交还服务员手中。
　　“就刚刚这些吧，再加一份东坡肉。”
　　林贝依心里一惊，转念一想又差点笑出声来，呵，对面这位也是个人精呢。
　　韩允睿喝了口水，说：“那么，林小姐，我们来聊聊我们之间的事情吧。”
　　低沉好听的声音一如当年那句“小妹妹，你好呀~”贝依在里面醉了五年，或许她会就这样一直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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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伴着棍子齐齐砸在地上闷闷的声音，男生们又是一声低吼，七八九十连队的教官也都站了起来，一声“起立”便叫停了姑娘们的叽叽喳喳。贝依把水杯靠在小马扎旁边，起身跟着队伍向主席台前面走去。
　　天已经全黑，照明灯的灯光惨白惨白地笼罩在所有学生的头上，贝依抬眼望去，是一色的马尾和帽子，人影晃动，分不清谁是谁。她们在主席台前站成队列，在夜色和昏暗的灯光中勉强辨别着周围人的脸，找到自己所在的行列。
　　指挥官很有“野心”，他想用这几百名姑娘，利用她们聪明的头脑，灵动的身姿和清脆的声音为这所中学的校庆献上一份贺礼，几天的焦头烂额之后，他终于能够观赏到自己小小的成果了。
　　“来，同学们，让我看到你们的精气神啊！稍息！立正！向~右看齐！”
　　军训开始到现在有十天了，不过一直都没能看清楚这位指挥官的脸呢，倒是对这铿锵有力的声音有了条件反射，话音还未落，贝依就感觉自己的脚已经开始跺起了小碎步，尘土飞扬中有人在隐隐地咳嗽。
　　“好！保持！整理！”姑娘们挪正了自己的帽子，将手在肩膀上拍得啪啪响。
　　“列队！”
　　接下来的指令也听不大清楚了，林贝依专心致志地寻找自己该去的那个点，脚步迅速而谨慎，很不巧，她的第一个队列位置被一个巨大的音箱给占了，那是为了明天晚上的联欢晚会准备的，她只能往边上挪了一些，原地踏步、举手、下蹲。
　　“吴杭，你去看一下那边的设备！”
　　“好！马上！”一个黑黑的人影跑了过来。
　　吴杭？班上的那个文娱委员？林贝依抬头看了看，那个人停在了她的面前，弯着腰不知道在捣弄什么，军训中的男生发型已经完全不具备辨识度，不过看那瘦削的身形应该是没错，补课的那些早晨，这个瘦削的身形总会出现在黑板前，在黑板的某个角落画一些有趣的小玩意儿，然后默默地走回座位，他就坐在她的前排，贝依有时候睡意朦胧中会看看黑板上的画，再看看他。他的手挺好看，林诺尹排第一，他排第二吧，念头还没有转过一圈，她就陷入了新一轮的梦境中。
　　周围的女孩子们起起落落，林贝依静静地蹲着，有夜色的掩护，她可以不用像在白天一样蹲得那样挺直，她抱住自己的膝盖，将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看着面前的男生忙忙碌碌，突然恶作剧似的伸出右手朝前够了够，又朝上伸了伸，她的指尖碰到了男生柔软的军训衫，整个身子往前倾了一下，在吴杭的背上轻轻地拍了下，又迅速地收回手，保持着那个小刺猬似的姿势。
　　吴杭楞了一下，茫然地转过身，身后的女生一脸漠然，正暗自奇怪地打算回过头去，突然瞥见了地上的小小人影，一双乌溜溜的圆眼睛里面盛满了笑意。
　　“Hi！”他怔怔地，抬起手打了声招呼。
　　“你好呀~”林贝依微微侧头，主席台上已经传出换队形的指令了，她吐了下舌头，“再见啦~”起身向后走去，很快便消失在了人群中。
　　“嗯。”吴杭有些恍然，突然发现自己居然忘了放下手，有些好笑地挠了挠后脑勺，继续鼓捣那台老旧的机器。

　　第二天的联欢晚会更好地诠释了军训的整体内涵，又红又专又无趣，但过于冗长的无趣中又总会有那么几个点能戳中人心。
　　晚会结束之后是红色电影放映，林贝依坐在潮湿的草地上看着遥远的幕布，遥远到稍一晃神它就变成了一个闪闪烁烁的光点，听不清对白，看不见动作，周围一如既往地嘈杂，是孩子们对崭新校园生活的期盼，是少男少女们朦胧却假装成熟的暧昧，可是贝依摇摇摆摆却仿佛去了另一个时空，身上粗糙的化纤军服，模糊的露天电影和熟悉却总想不起名字的电影配乐。海娜在军训前几天突发阑尾炎躲开了被晒黑的命运，贝依在手术前夕去医院看望她的时候，那丫头还龇牙咧嘴地向她炫耀着，也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失去了同伴的小鸟将自己蜷成了一团，刚刚和新同学们笑闹了一阵，她现在只想搂紧自己享受这种似乎属于上个世纪的古旧感。
　　贝依抱紧了自己的膝盖，触手是粗糙的布料，可是贴着身却是绵软的触感，内衬的棉T是韩允睿拿给她的。
　　那个早晨她早早地起床再一次打开箱子检查是否漏带了什么，即使是八月份，天也才蒙蒙亮。
　　“洗发水，沐浴露，牙膏牙刷，洗面奶，化妆包也在，卫生棉，内衣，T……”响起了敲门声，她半跪着直起身拧开了门把手，韩允睿站在走廊的阴影中。
　　“带着这个，”他递过来一个布袋，林贝依接过打开看了一下，是一叠整整齐齐的棉T，她又抬头看着他，室内柔和的灯光打在他的脸上，看不出倦意，眉目间也是清朗有神，叫她看不出他是一夜未睡还是起了个大早，“青远让我给你的，他说会用得上，里面还有几双鞋垫，你可以……”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却突然打住了话头。
　　“还没收拾好吗，尽量快一点！青远在门口等，他送你去。”
　　“不是，马上就好，”青远是他的秘书，待人贴心，遇事也充满热情，贝依想他是很适合韩允睿的，因为自己完全想象不出韩允睿去和别人打交道的场景。
　　“谢谢您~”门外已经响起了脚步声。
　　林贝依把布袋塞进箱子，现在它终于是满满当当的了，回想着韩允睿之前说过的话：
　　“接下来，我们会以结婚为目的住在一起，但是希望你不要太当回事，这个关系仅仅对于我的家人存在，在你的生活圈以及外人眼中我希望我们是两个陌生人。但鉴于你现在还未成年，我可能在某些时候会需要以监护人的身份介入你的生活，但不会经常发生，希望你也可以做到不介入我的生活。如果日后你需要离开的时候，希望一切都可以干脆利落！”
　　一段话，四个希望，数不尽的距离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