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徨》游川

5、阿筹

　　袁其琛打量着站在一旁肖景行，想顺势接过来。
　　“多谢……”肖景行毫不犹豫的拿起，仰面饮下。
　　“一路过来确实口渴，宛城的桂花酿，果然名副其实。”
　　“也就是你这孩子近人情，荒郊野外也没什么可招待的。若不是（宋）思邈帮我做的这些方便的玩意儿，怕我在这里尸体都凉透了，被野狗叼去他都不会回来瞧两眼。”祝余发出轻蔑的低笑。
　　“是是是，我忘恩负义、丧尽天良，我对不起你。”袁其琛没声好气，扯了院里树杈上的水桔杏，栽歪着身子树边吃起来。
　　“老大不小，也不知道娶亲，整天出去鬼混，偷鸡摸狗、招惹姑娘。你不是总是自诩，才貌过人，怎么也没见你领回来一个。”
　　“谁说没领回来过？”
　　“哪儿呢？”
　　“这不就坐在你旁边吗？”
　　祝余气的快站起来，径直将手上的酒囊丢到他脸上，袁其琛立马闪身接住，
　　“还好，没浪费……越叔，我也不想惹你不悦，督府门，再走一回，可就没命再出来了。”
　　督府门，十年前，袁其琛就是在那里，被肖观断了经脉，算是捡回半条命。
　　可是在他眼里，还不如当年就死在督府门，也许甚至在更早的时候，现在的每时每刻，都是苟且偷生，活不起又不敢死。
　　“不回督府门。”
　　袁其琛左手两指捏着柳骨哨拴着的银环翡珠来回转着，倏然停住，抬眼瞥向肖景行。
　　“适才我在路上和你说了，里耶地境的暗探出意外，不只是到现在没有查明破绽。我在召集剩余斋员返途程中，在阳关道遇到伏击，承影剑当时不在我手上。我在无防备的情况下，中了药蛊，恍惚中不知谁出手帮了我们。虽说那人掩面，可他出剑的招式，像极了一人。”
　　肖景行拿起置于石桌上的承影，袁其琛心头微颤，欲言又止。
　　“我兄长，肖寻，肖景亦。”
　　“不可能！”袁其琛握着柳骨哨的手攥紧，肖景行认出上面的剑穗，他将手背到身后。
　　“为何？”
　　“因为……总之不可能。”
　　袁其琛当然觉得不可能，他永远都忘不了，肖景亦是怎么死在自己面前的。他一直觉得，该死在穹关道的，应该是他。
　　这些年，梦里世外，不知多少人想要他的命，唯独肖景亦，这个他最有愧的人，从未来过。
　　祝余见肖景行盯着袁其琛，轻咳两声，
　　“这的确不太可能，毕竟事情过去这么久，而且那时，想来你尚年幼……”
　　“我并非怀疑此事，只是前辈不觉得奇怪吗，此人非我肖家人，却懂我肖家剑术。而且正巧出现在阳关道，绝对不是巧合。半月前，我还在洛城发现里耶线人出没，就在华音坊。”
　　“你怀疑那里有问题？臭小子，你最近不怎么着家，跟此事有没有关系。”祝余拍了拍扶手。
　　“没有，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好心没好报。我怎么没瞧出什么不对，那里就是乐坊，不过来回的客人没有上千也有百八十，若是混在里面，也未必认得出。”
　　“不止外人，当时我带人跟踪的时候，被对方察觉跟丢。半路遇上乐坊的姑娘，以当时的脚程，按理说应没有走远，可我们在那姑娘的指引下，就再也没有找到人。”
　　“她叫什么？乐坊里的姑娘我多半都认得，除非是落寞些再者就是新去的。”
　　“冯青霭。”
　　别人可能说些不熟，冯青霭他当真是再熟悉不过。袁其琛虽然长期混迹在烟花之地，但其实并未染指，之所以会去华音坊，是因为那里本是祝余从前的府邸。
　　十年前，祝余彻底脱离离火四时斋以后，那里就被查封。后来不知哪个有钱有势的主，包了这块地，居然用来开了乐坊。
　　地皮的事，本是督府门的右都尉姚止份内，不过多少也要看在肖观的面子。肖景行的老爹点了头，这件事就是板上钉钉的事。
　　于祝余而言，屈辱的并非昔日府邸沦为风月之地，也并非功名利禄毁于昨夜今朝，而是自己最后的念想都要被磨灭。当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他的念想，就是院子里的那棵白榆树，那是最初建府时种下的。每当祝余碰上棘手的案子，或者要出危险的任务之前，他就喜欢彻夜坐在树旁，倒像是和自己亲友道别似的。
　　袁其琛虽说看着没心没肺，但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他知道那棵白榆树对祝余的意义。
　　宅院想保住是不可能了，一棵树还是可以一试。袁其琛找到洛城街巷的闲友，传些半真半假的神鬼流言，每次都是找挨着白榆树两丈高的房间，当然最近在那里的，正是冯青霭。
　　他常顺了纨绔子弟的钱袋，再易容至华音坊，往酒盅放了药蛊，可以混淆对方的记忆。
　　然后开了窗户，坐在树干吹风，等到天亮再离开。用这样的方法，也好让华音坊的主子觉得有利可图，也未必深究。
　　“难怪这小子盯上我，从外人看来，我与冯青霭接触不少，也难免起疑。若不是我正巧扮过时半仙，他也未必找得到。”袁其琛心里嘀咕着。
　　“臭小子，怎么回事？”
　　“没怎么回事，就是我去华音坊的时候，拜访过两次那个冯姑娘，不过我可不知道里耶细作的事。不过现在想来，我并未察觉她有何异常。”
　　“你能察觉出什么，光注意哪个姑娘长得好，哪个姑娘唱的好。若她当真是里耶细作的联络人，你半夜被抹了脖子都不知道。”祝余明是担心他的安危，说出来就变了味儿。
　　“那还不是因为……算了。不过，阳关道上，你遇到那个人，能确定他用的是肖家的招式吗？”
　　“不会错，从前父亲忙于政事，我幼年常和兄长学过剑法。我们肖家的剑术，其中一式用的是反招，所以我记忆犹新。本来这招意在出奇。尽管那人有所收招，可还是无意用了反招。”
　　袁其琛逃了十年，原本的狂妄无知，到如今的牵挂惆怅。并非是他怕了，可能人往往要为了什么做出让步吧。
　　“那你们肖家，可有旁支曾受过教诲，或者有没有可能是此人刻意模仿剑式，混淆视听。”袁其琛道。
　　肖景行轻摇头，摊过袖子将手搭在膝上，
　　“不太可能，开国前，肖家男丁多半战死，只是父亲和大伯父当时年幼，所以……刻意模仿就更不可能。等我们一行人毒解醒来，那人早就没有踪影。”
　　祝余轻捋着胡须，眉间微触。
　　“也就是说，这个人还有破解药蛊的能力。”
　　“倒也未必，毕竟你们昏倒以后没有意识，兴许是与他同行中，有懂药蛊之人。”
　　袁其琛边踱步边点头，
　　“也是，越叔说的不无道理，现在看来，要想轻易找到这人不大可能。不过他既然出手，用的又是你们肖家的剑式，就说明他对你的身份熟知，极有可能还会出现。”
　　他顿住脚步，转了转眼，三两步凑到肖景脸前，
　　“要不这样，你让我打一顿，或者你假装中蛊，那人说不定会出现。”
　　肖景行抬眼死盯着他，眼角一抬，又是那让袁其琛浑身打颤的笑面，
　　“这恐怕不太可能，上次袭击我的人，有预谋的缴了我的剑不说，个个还都是身形健壮的。你……估计谁都得以为，是我恃强凌弱。”
　　“我……”袁其琛又被噎得哑口无言，旁边的祝余更是哭笑不得。
　　“可算是找着一个能治住你小子的，从前我说的话你充耳不闻，还倚仗着我腿脚不利索，嚣张无度。”
　　“越叔，你到底是哪边的？我要是这样大张旗鼓的跟他回去，我死了不要紧，你可要想好当真没人守着你了……”袁其琛站到祝余身后，胳膊搭在他肩头，“还有你的老榆树。”
　　“放心，我看的开，你难道真打算守着我这个糟老头子，过下半辈子？你不嫌丢人，我还嫌弃你呢。不指望你报国扶正，声明远扬，最起码对得起自己。这话我说了十年，当年你明有机会，你却没有继续查下去。不管是因为我，还是……总之，现在你应知我们暗处的人，已经不甘心躲在地下。如果我能出得了这里，必然出手。”祝余倏然变得语重心长，转头看着站在身旁的袁其琛。
　　“阿筹，你不是一直问我，怎么把你带回来的吗？如果不是为了保住你的性命，可能二十多年前，我早就死了。离火（四时斋）并非朝野公开的组织，表面上受着厚禄，实则，时刻用自己的命去赌。暗探也好，查案也罢，都是为了拨乱反正，匡扶国力。这是我当初的选择，你母亲将你交到我手上，便是视死如归，和任何人无关。”
　　袁其琛背过身去，盯着腰间的柳骨哨。
　　“阿筹！”他想起幼年那声熟悉的轻唤，那个并不温柔的女子时常抱着温润的眼神，训斥哪日又闯祸的自己。
　　时间过得久了，父母的面貌自然早就模糊了。但他依然记得，五岁那年的生辰，叶怜舟亲手刻了那柄柳骨哨，送给他。这哨子是她自己做出来的，声音像极了草原人呼麦哨音，悠扬沉稳。
　　说来叶怜舟本为北狄人士，性子难免率直，她和祝余师出同门，同入离火四时斋。
　　只是因为种种缘由，入里耶地境，与袁仇的父亲相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