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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樱暮 ...

  •   “外面好大的雨啊!”
      “很久没下过这么大的雨了……”
      屋檐下,女孩子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皆倚着围栏,兴奋地叽叽喳喳。
      倾落雨声伴着碎石般隆隆的轰鸣,天边一道紫电,蜿蜒若龙蛇。
      “呐,平香。你听,山那边藏着野兽哦。”
      “哇啊……别、别说了……”胆小的女孩子缩进一旁年长些的侍女身后:“前辈,你看她!”
      “嘘……!我说,你们小点声。打扰到巫女小姐们可怎么好。”一旁禁闭的和纸门被拉开,又关上,一个侍女退了出来,小声斥责道。
      “对不起,前辈……”女孩子们依言便收敛了些,不敢再吵吵闹闹。跪坐于廊下待侍,顺便听春风伴雨,潇潇斜斜。
      雨声雷声将巫女小姐们的谈笑声埋没。突然,只听谁“阿嚏——”地一声。“对、对不起……我没忍住。”侍女打了个寒战,掩着鼻子不好意思地道。
      年长些的侍女瞥了眼她冻的发红的鼻尖,不禁摇摇头:“罢了罢了,小姐们正在论经,也不需要这么多人一起侍着。无事的,就先到旁边屋里避避吧。”
      于是年轻侍女们都悄悄退至隔壁。隐隐能听到隔壁传来女孩子们清脆的声音。
      “天气有些闷呢,打开些帘子,如何?”
      “嗯。我也这样觉得。”
      “哎呀呀,雨下的可真大。这么大的雨,樱花可受不住呢。”
      “是啊,今日一过,这花便要全落了吧。真可惜,明明早上还开的那么美。”
      “也许,这就是花的命运……”
      竹帘另一侧沉默了些许时间,这才听到含笑轻语:“原来如此。阿兰小姐果然聪颖。”
      “哪里。恰巧想到前人所言,感慨罢了。”
      听闻语声渐歇,帘侧的侍女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那、那个……”年幼的侍女不禁压低声音:“小姐们说的,你们听懂了吗?”
      “嘛,嘛。大概懂了吧?不过比起这个,我更关心明天一院子的落花,清扫起来会不太容易。轮班的姐妹们,拜托啦。”
      “喂!院子里可是公共区域,你也别想偷懒,清理完神殿就来帮忙!”
      “嘘~小声点啦!再这么吵下去又要挨骂了……”
      ·
      “难得大家聚在一起听雨,真热闹。”隐约听到她们的吵闹竹帘另一侧的两位巫女相视一笑,悠然品茗。
      “对了。阿兰你上次询问的事,我回去后也特别在意。于是又去经阁查了些文书古卷,虽然还没能查清楚,却意外发现了些有趣的东西。”早纪说着,从袖下取出一小封信笺,以花草封着,递给她。
      阿兰知道早纪平日便是在经阁里工作,整理书目经典,因而不疑有他,郑重接过,道谢。
      “……”她吃惊地看着信笺上书写的神号,动了动唇,未曾出声。这个名号发音的晦涩程度,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艰涩的拼读着。想来,早纪为了寻找它花费了不少功夫。阿兰再看向她的神色变得有些复杂:“抱歉,不过是我的临时起意,倒让你也跟着费心了。”
      不料对方摇摇头,轻笑道:“没有的事,其实我对古事纪也很感兴趣。这几天和你商论,便恰巧想起早些时候在经阁好似见到这么一部经卷,与你的推断大体吻合。只不过,毕竟年代久远,记得不甚清楚,不好信口妄言。前些日子又确认了一番,终于找到了这个。”
      她颇为开心地说着,紧接着却话锋一转:“可惜,我毕竟修行不深,诵咒时并没有如你那般深刻的体悟。只好把相关的书目记在上面,剩下的,还要你自己验证。”
      阿兰听罢点点头,再次道谢:“我原本以为历经多年,哪怕留存下线索也已经被埋没。没想到……真的谢谢你,早纪。”
      “哈哈,可别这样说。毕竟,”早纪道:“这本就是我们约定好的呀。”说着还特意伸出小指,在阿兰面前摇晃示意。
      阿兰回以微笑默许。她抬头望向屋外,惊雷肆虐着,山雨仍在蹂躏摧残着树上零星残花。
      “你说,这雨何时会停?”她鬼使神差地这么问了句。
      早纪想了想,认真道:“看样子应该快了吧。不过也保不准。若一直不停,你今夜便留宿在这里,刚好还能与我做个伴。……话说回来,阿兰,你怕不怕打雷和闪电呀?”
      “唔,这个嘛……”
      闪电和雷雨她自然不怕,不过若能因此与友人尽兴攀谈,无疑十分令人愉悦了。
      ·
      罢了一日祷念,阿兰按照早纪信中的指示,来到藏书的地方。经阁里烛光熹微,她来的时候,除了年迈的看守者再无他人。
      “谁啊……哦,是巫祝小姐。”老巫女揉揉眼睛,躬身道:“请上楼吧。”
      “谢谢前辈。”阿兰说着,转身上楼。经阁共有两层楼,二层所藏多为古籍,价值非同小可,非本神社巫女不能进入。
      她缓步上了台阶,在一排排摆放地黑压压的书架中,找到了早纪说的几册古卷。
      展开的绘卷多处泛了黄,卷身和卷轴处多有被火焰灼烧的痕迹。但还是不难看清,这画的是一尊头尾各分八支的巨蛇。
      “唔……蛇神吗?”她看到高高的朱红鸟居横跨于涛涛江海之上,鸟居匾额上依稀可见蛇骨模样。
      “很久很久以前,出云国有一神明,掌管肥河之属……”
      原来是司一方江河的水神。
      绘卷上的蛇神八头八尾,身幅巨大如同巍峨耸立的山峰。蛇首如龙,头顶各结云彩浮于其上。一步一息都仿佛有崩山倒海的力量。
      “这样强大的神明,性情如何高傲也不足为奇,但是——”
      阿兰的目光紧追着绘卷上龙蛇似的小字,一刻也不曾移开。她的兴趣已经完全被绘卷上细小的文字勾引起来。
      图画上的巨蛇之像摇身一变,竟俨然变作一个身材颀长的青年。背负八面蛇影,登临崇山之巅,坐看云水潮汐,模样好不自在。
      “这确实是位不可思议的神明。”就连编写绘卷之人也作如是评价。阿兰微微睁大眼睛,只见绘卷上,本该高高在上、不染俗尘的神明竟扮作人类模样,流连市井之间,常与百姓言笑嬉闹,逗弄孩童,还乐在其中。
      她不禁啧啧称奇。手指摩挲着年代久远的古卷封面,边阅览,边感叹:与百姓广有交集的神明毕竟少数,若绘卷所述之事属实,那这必定是位有趣的神明。正兴致勃勃,手边的绘卷却已经展开至尽头。
      咦,烧掉了?阿兰呆愣愣地看着卷轴上后半截被火烧过参差不齐的部分,好巧不巧停在几个绘卷上将将出现的人物身上,就连作者的解释也都吞没在深褐色的火烧痕里。
      她颇有些无奈地换过一卷。这一卷上也有明显被灼烧的痕迹,因而能看清的开篇第一副画面便是一场席卷了江河两岸的滔天火焰。随处可见断壁残垣,还有悲泣哀嚎的村民。随后,江面之上,水柱蛟龙出海四散涌起。在倾盆大雨、硝烟云海中,依稀看到一体巨大身影,八头八尾,盛放如菊。人们见此异象,以为是受到上天眷顾。当即皆稽首而拜,奉为神明,以表感激。只是祭拜之时,并不知此神名号。派人去查看时,只在一众火焰烧过的废墟之下,找到了座残损的鸟居和已经辩不出神号的碑。
      “此卷故事具为前人所述,其真伪性尚不可考。至于其神号,亦是后人描摹复原后所篆,因为再也没人见过那位神明,是否正确也已经无从考证了。”
      绘卷故事在作者柔和谦逊的辞藻中落下帷幕。阿兰合上残卷,故而只有短短几幅图画,对她而言,亦恍若置身梦中,意犹未尽。仿佛看到有白衣之客登临碣石,抱臂俯仰以观江海沧浪。听潮汐涌动拍打礁石,孩童奔跑嬉闹于浅滩之上,扬起剔透水花。他们偶尔为形貌昳丽的神明拾来模样珍奇珠贝,他便也俯身于之一同嬉戏。古卷上泛黄的画面,岂知不是为其镀上一层柔软温暖的光?
      至于绘卷之末作者慎之又慎,反复推敲用词所写的神号——伊吹大明神。她小声默记了几遍这个不太容易念出来的名字,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清晰映出熠熠灯光。
      ·
      漫山春樱终是在倾盆大雨后的几日彻底散尽,难免惹得清扫落花的女孩子们感伤。阿兰走在通往神殿的花路上,往日如云似雾的樱花皆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散落满地的碎花残雨。
      樱花总是那样勇敢,盛放时夺目,零落也不拘泥。那么自己的命运呢,是否也像樱花这般——固然有限,却能盛开地璀璨,凋零地绚烂?她仰头望着高处空荡荡的枝丫,如是想。
      “呲~呲~”
      于黑暗中栖身的蛇影,隔三差五就会出现在面前,与人亲近。不止咒语经文,有时心中无端而起的喜怒哀乐,闲暇时候提起,它也尽数倾听。
      这蛇总一副半梦半醒的样子,懒懒缠在她脖子上。醒时便与她嬉闹,头颅左右摇摆,行为孩童似的天真懵懂。迷糊时则悠闲地打哈欠,露出尖尖的獠牙,她也不觉得有多恐怖,反倒觉得蛇瞳中的蒙昧有些可爱。
      阿兰就这样渐渐习惯了它的存在,修行之余,时常盯着那巨大的躯体发呆,然后不知怎么就想起绘卷上所绘头尾分歧灿若御菊的蛇神来。遂忍不住用指尖戳戳它的头,趁机开玩笑道:“你这么呆呆傻傻,该不会是被神明嫌弃了的跟班之一吧?”
      她说着,左看右看,竟真的觉得这头颅的形状有些酷似龙首。正当准备仔细端详确认时,却被巨大的蛇头凑上来,毫不客气地甩了一脸口水。
      阿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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