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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妖界 线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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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走了小半个月,林兆终于跟着红牙踏进了妖界的地界。
他原本以为妖界会是另一番光景——遮天蔽日的古木、雾气缭绕的深谷、到处是奇形怪状的洞府和冲天妖气。可真正到了地方一看,却发现和凡间区别倒也不算太大。不过灵气的确浓郁了许多,走在路上连呼吸都觉得肺腑里清润了几分;路边的野草野花也比凡间繁茂得多,偶尔一丛不起眼的灌木底下,就藏着几株凡人城里能卖出天价的草药。头顶的天色也格外干净,没有凡间那种灰蒙蒙的烟尘气,云朵像是被水洗过一般,白得晃眼。
街市上走着的,自然不再是凡人了。那些穿行于铺面之间的,大多都是妖兽化形的模样。有的已经完全化成了人形,但容貌上总留着些脱不干净的痕迹;有的则是半人半兽的形态,顶着个兽首便大大咧咧在街上走,也没人多看一眼。
红牙边走边给林兆指说,这里已是凤族地界的边陲。凤族地盘极大,从南到北横跨数千里,沿路散布着大大小小的城池和部落,都由凤族嫡系或旁支管辖。他们如今落脚的这个镇子虽小,但往来商贩和行人却不少,大多是鸟兽一脉的妖修,偶尔也能看到几头走兽类的,瞧着倒还算太平。
林兆一路走一路打量周围,看着看着便觉出些不一样的地方来。这些化形的妖修模样当真说不上好看,有的满脸雀斑,密密麻麻像撒了一把芝麻;有的长着个又尖又长的鹰钩鼻,鼻尖几乎要戳到上嘴唇去;还有的皮肤黝黑粗糙,瞧着像是常年被日头暴晒过的树皮。偶尔遇到两个模样周正些的,五官也总带着些兽类的特征,比如眼角微微上挑、颧骨格外高耸,怎么瞧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野气。
像他这样的,当真是少之又少。
林兆是在一个卖糖饼的小摊前头第一次真切意识到这件事的。那摊主是个化形到七八分的中年妇人,腰间还拖着一截没收干净的翎尾,正低头翻着铁板上的糖饼。林兆走过去想买两张,那妇人一抬头看见他,手上的铲子登时顿住了,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眼睛却还黏在他脸上舍不得挪开。
"小哥儿打哪儿来的?"妇人一边包糖饼一边忍不住多问了一句,"这长相……莫不是城里面哪家大人府上的公子?"
林兆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连忙摇头说不是,付了钱便快步走开了。红牙在旁边抱着胳膊笑得直打跌,露出一口白牙:"我说什么来着?你这模样搁在妖界那就是稀罕物件,走哪儿都招眼。"
林兆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从散修身上扒下来的旧衣裳,皱皱巴巴的,袖口还磨出了毛边。这身打扮其实已经遮掩了他不少,但那张脸却是遮不住的。他变成妖族之后样貌大变,和从前那个扔在人群里找不出来的林兆简直是两个人。想来是鸣岐和凤清音模样太过出挑,生出来的孩子自然也差不到哪里去。他如今看着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面皮白净得几乎没有一丝瑕疵,眉眼生得极为舒展,下颌线条也柔和,乍一看分不清男女,只觉得每一处都恰到好处地好看。等再长些年岁、五官彻底长开了,恐怕还要更出挑几分。
林兆自己照过水里的倒影,第一次看到这张脸的时候也愣了半晌,差点没认出来那是自己。他前世长相普通,习惯了泯然众人的日子,忽然顶着这么一张招摇的脸,反倒觉得处处别扭。
红牙带着他找了一家客栈住下,说是歇一晚明日再赶路。客栈掌柜是个化了全形的中年男人,鼻梁上却留着一道横贯左右的褐色纹路,瞧着像某种鸟雀的印记。他见到林兆时也愣了一瞬,随后便格外殷勤地给两人安排了一间二楼靠里的上房,还特意多送了一壶热水上来。
林兆进了屋,把门关上,坐到床沿上长长吐了一口气。这一路上他虽然没吃什么苦头,但时时刻刻绷着一根弦,生怕被人看出什么破绽来。如今到了妖界的地界上,更是如履薄冰,连说话走路都得小心几分。
红牙在隔壁屋里头喊了他一嗓子,让他收拾好了就下楼吃饭。林兆应了一声,又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把身上那件破外衫整了整,又伸手拢了拢散在肩上的白发。他看着铜镜上映出来的那张脸,恍惚间还是觉得陌生得很。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瞒多久,也不知道凤族那边等着他的是福是祸。但路已经走到这里了,退是退不回去的。他深吸一口气,转身推门下楼去了。
林兆在客栈的窗边坐了一整个下午,手边搁着半碗凉透的茶汤,目光却落在窗外那条人来人往的街面上,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全是许香。
她如今在哪儿呢?当初在那间客栈里,他和许香是被那对夫妻分别带走的。他被丢进了秘境火山口,许香却被那美艳女子捉了去,不知带往了何处。他这些天一直不敢深想这件事,怕一想就收不住,会乱了方寸。许香没有修为,又是女童,若真落在妖修手里,下场怕是比他惨烈百倍。
可转念一想,许香向来是个聪明伶俐的,从前念书时成绩就比他好,为人处事也比他圆融周到。他都能误打误撞混成如今这副模样,许香说不定也有自己的机缘。那美艳女子曾说她有冰系变异灵根,虽在妖修眼里算不得什么,可若落在人族修仙宗门手中,那就是抢着要的苗子。
他想起之前和红牙赶路时路过那个扶摇宗收徒的镇子,那般人山人海的场面,连凡人都挤破头想进去。许香的资质,若真有机会拜入哪个宗门,恐怕早就被当成宝贝一样收进去了。他这么想着,心里头稍稍松快了一些,可随即又苦笑起来——这不过是他自己安慰自己罢了,没有半分凭据。
正出神间,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说话声。林兆探头往窗外一望,便见红牙正站在客栈门口,弯着腰跟一个穿锦袍的中年男子说着什么。那人身形瘦长,面皮白净,颌下留着一撮山羊胡,穿戴极为讲究,衣料上绣着暗纹,瞧着像是哪家府上有头有脸的管事。红牙在他面前全然没了平日里那股大大咧咧的劲头,又是拱手又是哈腰的,手里还递过去几块莹莹发亮的东西,瞧着像某种灵石。
林兆隔着窗子看得分明,那锦袍男子接过灵石时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只随意掂了掂便揣进袖中。而后他抬起头,朝着林兆这扇窗户的方向望了过来。
隔着十来步的距离,两人的目光对上了。林兆下意识想躲,可那管家的眼神却平淡得很,不像路边那些妖修头一回见他时那样露出惊异的神色,只像看一个寻常物件般上下扫了两眼,便不紧不慢地点了点头。而后他转回头,跟红牙又说了句什么,便背着双手慢悠悠地走了。
红牙一直把人送出十几步远,这才直起腰来,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回了客栈。推门进到林兆屋里的时候,脸上还挂着压都压不住的笑,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拍着林兆的肩膀道:"搞定了!"
林兆被他拍得肩膀一矮,揉着肩头问:"什么搞定了?"
红牙一屁股坐在旁边的凳子上,抓起桌上的茶壶便对着嘴灌了一气,抹了把嘴才眉飞色舞地说:"方才那是凤族在外头的一个管事,姓柳。我托人搭上线,把你这事儿递了上去。柳管事看了你的画像,说你血脉气机确实清正,已经差人往族里送信了。咱们在这客栈等两天,就会有凤族的人过来接咱们去族里头见长老。"
"两天?"林兆心里一紧,面上却强撑着没露出异色。
"快则两天,慢则三四天。"红牙说着又伸手拍了拍他肩头,这回力道轻了些,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我都打听过了,像你这般流落在外的血脉,凤族一向是认真对待的。何况你那气机摆在那里,只要到了族里,往长老跟前一站,一验便知真假。到时候你就等着被供起来吧。"
林兆听着这话,心里却半点也高兴不起来。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问了一句:"红牙大哥,你可见过凤族的长老?"他顿了顿,斟酌着措辞,"……他们都是什么修为?"
红牙被他问得一怔,挠了挠后脑勺道:"我这等散修哪有机会见凤族长老的面?"他想了想又说,"不过五大族的长老么,修为基本都在元婴往上,这是板上钉钉的事。你我都不过是金丹境,在人家眼里跟蚂蚁没什么区别。"
元婴往上。林兆默默念了一遍这四个字,只觉得后脊梁上窜起一股凉意。他在金丹境里头都还磕磕绊绊的,连个像样的术法都使不出来,到了元婴期的长老面前,恐怕对方一个眼神就能把他看穿。到时候人家要问他是哪一脉的、父母是谁、为何流落在外,他拿什么来圆?一个字说岔了,就是万劫不复。
红牙见他不说话,以为他是紧张,便凑过来压低声音道:"你放心,我已经替你打算好了退路。凤族若不接纳你,你就跟我回狼族去。"
林兆抬起头来,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红牙摊了摊手,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我们狼族跟你们凤族不一样,民风开放得很,没有那么些弯弯绕绕的规矩。外族人来投奔的也不是没有,只要肯出力干活,谁也不会嫌你出身不好。你跟着我回去,我保你有口安稳饭吃。"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语气也随意得很,可林兆却听出了几分真心实意来。这一路上红牙虽然嘴上总挂着"攀附凤族捞好处"的话,可真到了这会儿,说出来的退路却是不带半点条件的。
林兆低下头,半晌才轻轻应了一声:"多谢红牙大哥。"
红牙摆了摆手,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行了,别多想。这两天你就在客栈里好生歇着,养足了精神,等凤族的人来了,你只管往那儿一站,旁的都交给我来说。"
他说完便推门出去了,把一室安静留给了林兆。
林兆独自坐在窗边,看着暮色一点点从远处压过来,把整条街面的轮廓都染成了灰蒙蒙的一片。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那张陌生又好看的皮相之下,藏着一个随时可能被戳穿的秘密。他不知道凤族的长老会问他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过那一关。他只知道事到如今,他已经没有回头的路了。
走一步看一步罢,从前在秘境里他是这么过来的,如今到了妖界,也不过是把这条路再走一遍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