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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害怕抛弃 "不要赶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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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兆沿着雪路慢慢往回走的时候,满天的雪花还在落着,一片一片地沾在他的发顶和肩上,被体温融化了又沾上新的,把他那头白发润得微微发潮。
他没有用灵力去挡这些雪,也没有加快步子,他一边走,一边想着。
从凤殿到洞府的路他走了无数回,可没有一回是像今天这般走的。
脚下的雪被踩实了发出轻微的咯吱声,每走一步都留下一个清晰的脚印,回过头去能看到自己来时的路径在白茫茫的雪地上蜿蜒着,断断续续的,像一条被风吹歪的线。
雪落在身上的感觉和他从前凝出来的冰完全不同,冰是刺骨的,是一瞬间从外向内钻进去的锐利,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扎了一下。
可雪是轻的,凉意沿着衣料慢慢渗进来,一层一层地叠着,像有人在用冰凉的手指隔着衣裳轻轻地碰他。
他抬起手来,把掌心摊开,接了几片雪花在掌纹里。那些雪花落在温热的皮肤上边缘微微蜷曲,棱角被融化了一点点,但还没有完全化掉,能看清每一片的形状,有六角的、带细枝的、边缘圆润的,没有两片完全一样。
他忽然觉得自己凝了大半辈子的冰从来都是规规整整的、千篇一律的,可真正的雪不是这样的,每一片都不一样,都有着各自的模样和性情。
他用灵力在指尖催出一片冰花来,形状是对称的、完美的,可怎么看都不如掌心里那几片正在融化的雪花来得活,他似乎明白了一些东西,对凝冰之术有更多的理解。
他就这么走了一路,看了一路,等走到洞府门口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洞府外头那盏防风灯还亮着,昏黄的灯光照着门前那一小片雪地,把积雪映出一层暖融融的淡金色。
林兆伸手推了一下门,门板没有完全合拢,一推便开了。
"吱呀~"
声音在安静的雪夜里格外清晰。
门内的廊道暗沉沉的没有点灯,只有门口那盏风灯的光斜斜地照进去一小截,把门槛附近的砖石照得微微发亮。
林兆迈步进去的时候,脚下忽然绊到了什么软乎乎的东西。
他低头一看,廊道旁边的墙根底下蜷着一团黑影,裹着一件厚棉袍,怀里还抱着一只圆滚滚的汤婆子,整个人缩成一团靠着墙壁睡着了。
那小半张脸埋在棉袍领子里,鼻尖冻得微微发红,呼吸匀长而浅,睡得正熟。
林兆认出了那身缟素白的衣袍和散落在肩侧的黑发,正是早前见过的小七。
门被推开的时候带进来一阵风,小七抱着汤婆子的手微微动了一下,眼睛还没睁开,整个人便因为门板位置变动而顺着墙滑了下去,后脑勺轻轻地磕在了地砖上。
他猛地惊醒过来,迷迷糊糊地坐直了身子,眼前一片漆黑,只看到一个高挑的黑影站在门口,将他整个都笼罩在了阴影下,逆着门外的灯光看不清对方的面容。
小七整个人都绷紧了,抱着汤婆子的手猛地收紧了,张口想喊又没喊出来,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咕嘟~"
林兆看出他害怕,便从掌心催出一缕灵火。
"唰~"
火苗从他指尖跳出来的时候是白色的,小小的,在他掌心里静静地烧着,把周围一小片空间照得清清楚楚。
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他那张轮廓柔和而清晰的侧脸和微微低垂的眉眼一并照亮了。他的睫毛上还挂着几片没化完的雪花,在火光里闪着细碎的亮光,垂下目光看着小七,眼神里头没有什么表情,就是很平常地看着他。
小七仰头看着林兆,愣了好一会儿没动。
他在青丘见过狐族那些出挑的美人,一个赛一个的精致妖娆,可林兆给他的感觉和那些人都不一样。
林兆身上没有狐族那种刻意的蛊惑和缠绕,也没有凤族那种高高在上俯视一切的生冷,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掌心里托着一团白色的火光,身上带着一股雪化之后残留的凉意,像月影底下一池被风吹皱了的秋水。
这种好看不会让人觉得有压迫感,也不会让人觉得想要靠近又不敢靠近,就是很妥帖地在那里,让小七看着看着就把方才那股惊惶忘了。
"你怎么坐在这里睡?"
林兆的声音从上方落下来。
"青水和青明呢?"
小七这才回过神来,连忙站起身把汤婆子塞进袖口里,站直了朝林兆行了一礼,动作比当年流畅了不少,但垂着的眼皮和微微发红的耳尖还是透着他那点紧张。
"青水师兄和青明师兄说家里有急事先回去了,让我在此代劳几日。"
"什么事这么急?"
小七低着头,声音又轻又细,像是在数自己脚尖前的砖缝。
"我先前听青水师兄说……他们家中长辈被征召去了魔域前线,似乎是家里急需要人手,所以这才急着回去了。"
林兆听完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他想起来青明和青水确实都是有家人的,来他这里当侍从是族中分派下来的差事,老家那边若真有急事,自然是要回去的。
他走到院子里那棵梧桐树底下的石凳上坐了下来,也不急着一件件把东西拿出来,就那么坐着,看着自己掌心那团白色的灵火在指尖明灭。
小七站在廊下没有走,手里攥着汤婆子,想问林兆饿不饿、想不想喝茶,可那些话在嘴边转了两圈又咽回去了,总觉得自己怎么说都不太对。
林兆坐了一会儿便站起来往屋里走,进了正厅之后就开始收拾东西。
他动作不快不慢,但很利索,一个储物袋装满了又换一个,连角落里那只他用了多年的团蒲都卷起来塞了进去。
那些从上古战场带回来的玉瓶和丹方也被他分门别类地装好,那只装了白色小火鸟的玉盒搁在最里层,外面裹了两层软布才放进袋中。
林兆收拾得很快,快到让站在门口看着的小七渐渐觉得不对劲了。
这不是收拾杂物,这是在搬家。
小七站在门槛外面,看着林兆把他自己的洞府一件一件地往储物袋里装,连墙上挂着的那幅他一直没摘下来的旧画轴都被取了下来卷好塞了进去。
他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前辈……您这是要出远门?"
林兆正在把最后一只矮几上的茶壶收进袋中,听到小七的问题,停了一下手,回头看了他一眼。
"过一阵子可能要走一趟,很远,很久。"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很可能是不会再回来了。"
小七愣住了。
他站在门槛边,两只手还抱着那只汤婆子,指腹贴着汤婆子温热的表面,指尖却微微发凉。
他张嘴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冒出来的是一句有些发紧的话。
"那前辈……会带小七一起走吗?"
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小,尾音微微打着颤,像冬天里一截被风刮着的树枝尖儿。
林兆直起腰来,把最后一个储物袋的袋口扎紧,转过身看着小七。
小七这会站在门口,整个人被门槛边那盏灯的光斜斜地照着,半张脸在亮处半张脸在暗处,眼眶底下那一圈微微发红的光泽被灯光照得分明。
林兆看着他,心里头其实已经有答案了,但还是认真地问了一句。
"我走了之后,你有想去的地方吗?"
小七咬了一下嘴唇,把汤婆子抱得更紧了些,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强压着的稳。
"小七只想跟着林前辈,哪儿也不想去。"
林兆看了他几息,把手中系好的储物袋放在身后的桌案上,走近了两步。
小七的个子已经到他下巴了,站在他面前的时候不再像当年那样需要他蹲下来平视。
"跟着我走,可能比留在凤族还要难。我不一定能护得住你,到了外面,谁也不知道会遇到什么。"
小七摇了摇头,眼眶里那层水光已经漫出来了,沿着脸颊滑下去一滴,他飞快地拿袖子擦了一下,声音还是稳的,只是鼻音重了几分。
"小七不怕,小七会端茶倒水,会生火做饭,会跑腿传话……"
他说到这里卡了一下,像是忽然意识到自己的修为太低、会的活儿太少,拿什么来换一个跟着走的名额。
他越着急越想不出自己还有什么用,嘴快过脑子。
"还会暖床……"
几乎是脱口而出的,声音又急又快,像是生怕说慢了对方就转身走了。
林兆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他那张在灵火里烤了六十年都没变过色的脸,此刻被这句话炸得像是被雷劈中了似的,耳根肉眼可见地烫了起来。
他往后退了半步,看小七的目光从方才的平静变成了一种被什么砸中了天灵盖的震惊。
震惊里头还夹着一丝说不清的慌乱。
"你……你胡说什么,我不需要你暖床。以后这种话不要再说了。"
他皱着眉头,转身坐到了旁边的太师椅上,坐姿比平时板正了不少,两条手臂搭在扶手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了指尖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小七站在门口,看着他那个板得有些僵硬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方才好像说错了什么话。
他攥着手里的汤婆子,眼泪还挂在腮边没干透,脸上的表情从委屈变成茫然,又从茫然变成窘迫,耳根也跟着红了起来,把那层泪痕衬得格外明显。
他低下头来攥着汤婆子的边缘,小声说了一句:"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怕前辈把我丢下……我们狐族……"
"够了!"
林兆实在听不下去了,打断小七的话,在太师椅上坐了一会儿,等耳根那阵热退下去了才重新转过身来。
他正了正脸色,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比方才严肃一些,但那股被雷到的余韵还若有若无地挂在尾音上。
"你可是要想清楚,我要去的地方不是安乐之地,那里比妖界还要危险。你是半妖,在人族地盘上未必比在妖界过得好。"
小七抬起头来,那双被泪泡过的眼睛在灯光底下亮晶晶的,里头带着一股林兆不常见到的执拗劲儿。
他攥着那只汤婆子没有说话,但攥汤婆子的手指收得紧紧的,指节都泛了白,分明是一句不肯退让的无声表态。
林兆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想起很多年以前,他也是像这样跟在凤皇身后走进了凤殿的门,那时候他什么也不会,什么也不懂,满脑子只想着活下去。
眼前这个半妖少年的心思他没有猜错,不是贪图安逸才要跟着走,是怕再一次被丢下。或许是年幼时被赶来赶去的日子在他心里烙下的印子太深了,深到只要有人对他好一点、给他一个屋檐,他就会拼了命地抓住不放。
林兆把目光收回来,从储物袋里翻出一块蚕丝手帕,递了过去。
"先把脸擦干净,没说要赶你走。"
小七伸手接过那块帕子的时候手指还在微微抖着。
帕子是柔软的,带着一股淡淡的、像是搁在干燥箱子里很久的草木气息,触到脸上时带着一点微微的凉意。
他握着那块帕子擦了一下眼角,攥在手心里没有还回去,低着头说了一声。
"多谢前辈。"
声音还是哑的,但比方才稳了不少。
他把那只汤婆子换了个手抱,又低着头补道:"我会好好跟着前辈……不会给前辈添麻烦的。"
林兆叹了口气,扶着额头,要再带一个人,得和凤怀瑾再商量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