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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另一条路 活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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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怀瑾那句"活着就好"落在内殿的药味和炉火气息当中,像一颗石子丢进了深水里,涟漪无声地散开。
林兆端着那只空药碗愣了一瞬,目光在凤怀瑾脸上停了两息,心里处涌上来的感觉不是感动,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一种说不太清的恍惚。
他想起当年在岐城花楼里那个翘着腿看女妖逗他出糗的人,想起在梧桐树底下骂他"呆子"的人,想起在上古战场里蹲在那堆碎玉片和铜龟前头执意不肯丢掉任何一件东西的人。
那些画面叠在一起,和眼前这个眉心带竖纹、端药搅药的动作已经熟练到不用看碗沿的人,像是两个重叠在一处又不完全重合的影子。
他张了张嘴,想说一句。
"这些年你变了不少。"
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这句话轻飘飘的,说了跟没说一样,便改口。
"六殿下,我只是在闭关,人还活着,至于这些年我……"
他说到这里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往下接,他确实在洞府里关了六十年,外头的事一概不知,那句"我一直在"说出口来也没多少分量。
他便住了口,垂下眼帘看着自己手中那只空药碗。
榻上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凤皇的手从锦被下伸出来拍了拍凤怀瑾的手背,声音又轻又哑。
"扶朕坐起来,天天躺着骨头都要散架了。"
凤怀瑾连忙放下手中的药碗,上前两步将凤皇从榻上缓缓扶起,又从一旁取了两个软枕垫在他背后。
凤皇靠着枕头的动作比从前慢了不知多少倍,每一个细微的挪动都伴随着呼吸的深浅变化,像一只衰老的鸟在调整窝里干草的位置。等他终于坐稳了,胸膛还在微微起伏着,缓了几息才把目光转向林兆。
那张脸比林兆记忆中瘦了两圈,颧骨突出,皮肤松弛地贴着骨面,只有那双眼睛还带着从前那种洞察分明的光亮,虽然被病气磨得柔和了些,但底下的东西没有散。
凤皇看着他,神色里头带着一种少见的慈爱,说话的声音不如以前洪亮了,但刚好能让林兆听清。
"你如今还是金丹境界,即便出关也做不了什么,我凤族如今的颓势,当年早有苗头,只不过是我强撑罢了。"
他顿了顿,咳嗽了两声,又继续道。
"如今我元寿枯竭,其他几族虎视眈眈。大皇子和其他几个都在镇守魔域边境,唯独老六……"
他偏头看了凤怀瑾一眼,"你知道我为何把你留在凤城?"
凤怀瑾站在榻边,手上还攥着方才垫枕头时揉皱的锦被一角,被问及这个问题时他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没料到父皇会在这时候提起这个。
他想了片刻道:"难道不是儿臣修为低,所以只能留在族中照顾您吗?"
凤皇摇了摇头。
这个动作看着极轻,可他摇完之后又喘了两口气才重新稳住气息,连咳了两声才继续道。
"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我凤族不能把所有希望都压在一个地方,今日林兆出关,也是时候把新的出路同你说了。"
"父皇!"
凤怀瑾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半度,面上那层还残存着一点少年气的神采被惊愕和不可置信整片地掀了过去。
他往前迈了半步又停住了,像是想走近又觉得不该走得太近,害怕自己又是被抛弃。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新的出路?"
林兆站在一旁没有说话,但端着空药碗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凤皇没有直接回答凤怀瑾的问题,而是把目光转向了林兆,又转回凤怀瑾身上,像是要把两个孩子都在目光里过一遍才开口。
"怀瑾,你这些年是沉稳了不少,可你那暴脾气还是老样子。林兆这孩子虽然是从外面寻回来的,但为人冷静自持、能忍耐,谋略虽不是一等一的,可脑瓜子比你够用。日后路上,他能与你互相帮衬。"
凤怀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凤皇没给他打断的机会。
"日后你们便去人族地界谋取生机,若凤族覆灭,你二人也绝对不要跑出来复仇。此去,就把凤族的事忘了吧。"
这番话落地的时候,殿内的空气像是被抽薄了一层。
林兆垂着头看着自己鞋尖前那片被炉火烘得微微发亮的地板,感觉自己的呼吸比方才浅了。
去人族地界谋生,把凤族的事忘了,这两个短句合在一处,意味比它们本身的分量要重得多。
凤皇这是在给他们安排退路,一条和凤族无关的、独立的、能在覆灭之后仍然活下去的路。
凤怀瑾显然也听懂了。
他的声音再次从嗓子里挤出来,比方才更低更哑:"父皇,您这是让我们弃族,我们一介妖族,去人族谋生算什么事?去哪里不好,为何非要去人族?"
他攥着拳头,指节压在榻边的木质扶手上面压出一道浅浅的印痕,呼吸粗重了几分,像是在极力压着某种翻涌的情绪。
林兆心里头其实也有同样的疑问。
即便凤族他日真有什么不测,留在妖界也比去人族强得多。
以他们如今的身份和修为,在妖界找个偏僻的角落躲起来默默生活,未必不能活下去。可凤皇偏偏选了人族,这个选择从哪个角度看都算不上轻松。
凤皇没有立刻答话。
他的目光越过凤怀瑾的肩头,落在内殿深处那扇半掩的窗上,窗外的雪还在落,隔着窗纸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白光透进来。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多了一层从极远处拉回来的悠长:"万年前的洪荒时期,这天地自然是我妖族的时代。可如今妖族越来越颓势。不说我凤族,就是其他几族,颓势也是越来越明显的。各族不过是靠着各自的底蕴强撑罢了。我凤族这一代几乎再无化神境出现。从前我还能撑着门面,如今我元寿被折,自然是案板上的肉,任人宰割不过是时间问题。"
他咳嗽了几声,凤怀瑾连忙递水上去,他喝了一口缓了缓才继续道。
"我若没有受伤,或许还能撑上千年。可如今的样子,你们也看到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搭在锦被上的手,那双手枯瘦得像被秋风吹干的树枝,青色的血管凸起在薄薄的皮肤底下,微微颤着。
凤怀瑾突然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猛地站直了身子,声音里头带着一股执拗的、几乎像是少年人撒泼似的冲劲儿。
"那不是还有大哥二哥、三哥吗!还有五皇姐手里那么多天骄!我凤族就算拼死也能拉个垫背的,谁敢小瞧了我们去!"
他的声音在内殿中荡了一圈又落下来,撞在墙壁和梁柱之间,最后落在一片沉甸甸的安静里。
凤皇没有反驳他,也没有继续解释,只是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把目光转向了林兆。
"刚出关就跟你说这些。"
凤皇的声音比方才更轻了些,像是一口气说太多话之后余力不继了,字与字之间的间隙微微拉长了。
"林兆,你怕不怕?"
那个问题落在林兆耳朵里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平了一拍。
凤皇问得认真,目光里头没有试探也没有考校,就是很平实地在问他怕不怕。林兆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怕。"
凤皇似乎没料到这个回答,微微一怔。
凤怀瑾也偏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头有意外,也有一丝没来得及掩饰的复杂神色。
林兆没有回避两人的目光,他站在那里,手中还端着那只空药碗,语气平稳地接着道:"但若真有那一天,我一定会努力的活下去。"
他这话说得坦荡。
他没有说要替凤族复仇,也没有说要与凤族共存亡,只说会努力的活下去。
他这些年想过很多次自己为何会站在这里,从现代到越国,从火山口到凤城,每一次他选择的方向都是活下去。
他不敢说自己的命有多贵重,可他已经为这条命花了很多力气,舍不得让它白白扔掉。
凤皇看了他一会儿,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很淡的笑意,浅得几乎看不出来,但确确实实地挂在了他干裂的唇角上。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随即那点笑意便被新一轮的咳嗽打断了。
“咳咳……”
凤怀瑾连忙又递了水过去,一只手替他拍着后背,动作熟稔得像是演练过无数回,节奏和力道都已经刻进了肌肉里。
林兆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这一幕。
炉火在不远处的铜炉里烧着,把凤怀瑾拍背的侧影投在墙面上,拉出一道不长的暗影。那道影子随着他手臂的起落微微晃动,和榻上凤皇倚着枕头的轮廓叠在一处。
林兆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现代时,他在医院里见过类似的情景,一个老人躺在病床上,陪在身边的是那个从前最不被看好的孩子,端水、喂药、翻身子、擦脸,每一样都做得比别人更细致。
那时候他听旁边的人感慨,说留在床前伺候的总是那个最不受待见的。当时他只觉得这句话有些道理,如今亲眼看着凤怀瑾这六十年如一日的照料,忽然觉得那道理比从前更厚实了一层。
他不觉得大皇子和其他几位皇子不在床前就是不孝顺,他们镇守在魔域边境,风里来雨里去地扛着族中的重担,那也是孝顺的一种方式。
只是凤怀瑾的孝显得更笨拙、更具体,没有什么宏大的场面,就是一碗药一碗药地端了六十年。
那个曾经在岐城花楼里拿扇子敲着他肩膀笑他"没见过世面"的人,如今连拍背的力道都学会了轻重缓急,谁也说不上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凤怀瑾把水杯放回矮几上,直起身来的时候正好对上林兆的目光,脸上那股方才冲动的情绪已经收敛了大半,换上了一层薄薄的不自在。他别开脸去说了一句。
"站着干什么,把碗放回去。"
林兆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还端着的那只空药碗,走到一旁的托盘边放好了。
他转身回来的时候,凤皇已经重新靠回枕上,眼睛半闭着像是有些倦了,但唇间还在低声说着一句什么。
林兆走近了才听清是一句极轻的话。
"去把那边柜子里的盒子拿来。"
凤怀瑾走过去打开那口矮柜,从中取出一只巴掌大的檀木盒子捧到榻边。凤皇抬手在盒面上按了一下,盒盖弹开,里面静静躺着一卷薄薄的帛书和一枚暗青色的玉佩。
凤皇把帛书拿起来,没有展开,直接递向凤怀瑾:"这上面写着的,你回去再看。玉佩是信物,到了人族地界之后,凭着它去找一个人。"
他把东西递给凤怀瑾的时候手指微微颤着,那双曾经能一掌拍碎案桌的手如今连托一卷帛书都觉得沉重。
凤怀瑾接过去的时候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低下头把帛书和玉佩一同收进怀中,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凤皇把手收回被中,闭上了眼睛。
他的呼吸慢慢匀了下来,脸上的倦色在一层炉火的暖光中显得更浓了。
凤怀瑾站在榻边没有走,垂手看着父皇的睡颜,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朝林兆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前一后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内殿,殿门在他们身后无声地合拢,将炉火和药味一并关在了里头。
殿外的雪还在下,比方才大了一些。
雪花落在廊前的石阶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白,廊下挂着的风灯被风吹得微微摇晃,把两人的影子在雪地上拉得忽长忽短。
凤怀瑾站在殿门口的廊檐底下,伸手掸了掸落在肩头的雪,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你出来的时候,看到小七了?"
林兆点了点头。
凤怀瑾道:"那孩子一直住在你洞府里,你闭关这些年也没离开过。青明青水看着他长大,他倒也安分。"
他抬头看了看落满雪的梧桐树冠,忽然又道。
"你说人族那边……真的比妖界好么?"
林兆想了想,没有敷衍也没有安慰。
"我不知道,但凤皇既然选了这条道,总归有他的道理。"
凤怀瑾把目光从梧桐树上收回来,盯着自己靴尖前那片被踩实了的雪看了好一会儿,然后道。
"那等雪停了,咱们再说走的事。"
他说完便转身往殿侧的回廊走去,走出几步又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侧着半张脸补了一句。
"你刚出关,别忘了之前答应我的,要与我论道一番。"
说完便大步走远了,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那声音在空旷的雪地里传得格外远。
林兆站在殿门口看着他走远,直到那个穿着深色衣袍的身影拐过了回廊尽头,才把视线收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