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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走了 不告而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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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兆抬手屏退小七。
"你先下去吧。"
话说得并不重,小七抱着汤婆子站在门槛边,偷偷抬眸看了他好几眼,像是想从他脸上找出一点改主意的迹象来。
但林兆已经转过身去背对着他了,肩线平直地靠在案桌边缘,目光落在对面窗外的竹亭上,不知道在看什么。
小七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终于垂下眼睛,抱着汤婆子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门轴转动的声响在安静的厅堂里拖出一道细长的吱呀声,随即门板合拢,把他那张还挂着泪痕的脸挡在了外面。
厅堂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桌上的烛火还亮着,灯芯偶尔爆出一朵细小的灯花,啪地一声响,随即又归于平静。
林兆保持着靠案桌的姿势没有动,目光落在对面那幅画轴上,其实什么也没有在看,脑子里头空荡荡的,像一间被搬空了的屋子,只剩四壁和回音。
他这一空就空到了天亮。
晨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的时候带着一层灰白色的薄光,映在地砖上像铺了一层水渍。
林兆仍然保持着原来的姿势,连手指的弯度都没有变过,只不过目光从那竹亭上移到了旁边池塘的水面上,那水面的涟漪被风吹出了一层一层的褶皱,把从树上落下来的叶子一圈圈荡开。
他盯着那水面看了很久,心里什么念头也没有,就只是看着,看着那水面的形状在晨光的变化中细碎成了无数波澜,从白色变成了淡金,又从淡金变回了灰白。小七来来回回地在厅堂外面走了几趟,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每次走到门边就顿住,似乎想敲门又不敢,停一停又走开了,像一只不敢靠太近的猫在门口来回踱步。
到了第三日早上,他实在忍不住了,端着一碗热粥站在门外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抬手轻轻叩了两下门板,里面没有应声,他又叩了两下,林兆的声音才隔着一扇门传出来。
"不用送了,放着吧。"
小七这才把粥碗搁在门口的石阶上,退到回廊尽头蹲着等了很久,那碗粥从热变温、从温变凉,始终没有人来端走。
第三日傍晚,凤怀瑾来了。
他来的阵仗跟平日完全不同,没有飞舟没有随从,孤身一人从雪地里走过来,靴底踩在积雪上发出连绵的咯吱声。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普通袍子,没有绣纹没有镶边,腰间系着一条素色腰带,连那把他常年不离手的折扇都没带。
头发也束得比平时低了几分,搭在肩侧的发尾被风拂着,整个人站在白茫茫的雪地里,像一棵被删去了所有多余枝叶的树,只剩下主干的轮廓。
他走到洞府门口的时候抬手在门框上敲了三下,力道不重也不轻,声音在安静的院落里传开,把林兆从发了两三天的呆中震回了神。
林兆的视线缓慢地从池塘那水面上收回,转过来聚焦在门口的凤怀瑾身上。
他看到凤怀瑾那身素色袍子的时候怔了一瞬,然后像是忽然想起来之前答应了什么似的,从案桌上直起身来,嘴里说了一句。
"你来啦。"
声音带着一丝刚回过神来的沙哑,尾音微微拖长了些,像是那句话从一片空白的脑子里慢慢浮上来花了一点时间。
他朝凤怀瑾伸手示意了一下。
"进来坐?"
凤怀瑾站在门口没有迈步,摇了摇头。
"不坐了,之前不是说好要出去走走吗。"
他看了一眼厅堂里那几张被搬空了大半的桌案和角落里叠放整齐的木箱,目光在上面停了一息没有多问,只是侧了侧身子让出了身后的院门。
林兆这才想起来前两天答应过他的话,把手中原本下意识攥着的空茶壶放回桌面上,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还沾着几片干枯花瓣的衣袍,随手掸了两下,便迈步走了出去。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洞府,沿着通往山下的石阶慢慢走着。
石阶上的积雪被踩实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踩上去微微打滑,两人都不约而同地放慢了步子。
满山的雪还在落着,比前几日小了一些,细细碎碎地洒下来,落在肩头和发间很快就化了。
凤怀瑾走在前头,步子不快,靴底踩在雪上的声音一下一下地传过来,脚步声比从前沉了些,像是脚底下压着什么东西走不动似的。
林兆落后他半步,能看到他后颈露出来的一小截衣领边缘被雪水洇湿了一圈,深灰色的布料贴着皮肉,颜色比干燥时深了一个度。
沉默着走了一段路。
脚下的石阶从洞府门前一路向下延伸,穿过几道回廊和两座荒废的院落,渐渐地能看到远处梧桐树冠的轮廓了。
那些被雪压着的枝干在灰白色的天光底下像一幅用淡墨勾出来的线条画,枯瘦而绵密地铺展开来,把整片天空切割成无数细碎的不规则形状。
凤怀瑾在一个岔口处停了下来,没有回头,背对着林兆说了一句。
"林兆,父皇让我后日就同你动身离开。他的身体恐怕撑不了多久了。"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两度,字与字之间没有起伏,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件不必多加描述的事。
可那句"撑不了多久"落在雪地上时,连风声似乎都停了半拍。
林兆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微微收拢的肩膀和垂在身侧的攥紧了又松开的拳头,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前日我们过去的时候,凤皇陛下还能同我们好好说话。"
他这句话问得很轻,像是明知道答案却还是想从凤怀瑾嘴里再听一遍。
凤怀瑾垂下头看着自己靴尖前那截露在雪外的石阶边沿,隔了一会儿才道。
"那日是你出关后见到他的样子,是他这些日子以来状态最好的一天。"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声音里那种压平的波纹终于裂开了一道缝,带上了轻微的、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的滞涩感。
"是他吃了大剂量的灵药撑出来的,那种药吃一次经脉就要损一分,他一连吃了好几天,就为了把精神养足一点,好在你出关的时候能坐着跟你说话。"
林兆站在雪地里,风吹过来把他袖口那片沾着的枯花瓣吹走了。
他低头看着那片花瓣在雪地上转了两圈被风卷进了石阶缝隙里,没有说话。
他想起那日凤皇靠着软枕和他对视时的目光,那双眼睛里的光亮是温和的、稳定的,他当时只觉得凤皇虽然消瘦了但精气神还在,却没想到那种精气神是拿什么换来的。
用经脉的损伤换几天清醒的体面,这种取舍摆在眼前的时候,谁也说不出"不该这样做"来。
凤怀瑾呼出一口白气,那团白气在冷风中散开又聚拢,很快被雪花稀释得看不见了。
他继续往下走,步子比方才稍微快了一些,像是想把方才那阵情绪甩在身后的雪地里。
林兆跟上去,两人又走了一段路,周围的景象从零散的院落渐渐变成了开阔的坡地,能看到远处凤城的轮廓在雪幕中朦胧地立着。凤怀瑾放慢了步子。
"父皇原本想趁着他还在,拉上几个妖皇一起陪葬,也好为凤族争几年喘息的时间。可他现在的身体已经经不住任何消磨了,连出一次手都要耗掉半条命,更别说去拉什么垫背的。如今之计,只能是等他离世后把消息瞒住,等大哥在魔域那边站稳了,再慢慢处理凤族的事。"
他说这段话的时候语气比方才稳了几分,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反复想过很多遍的决定。
林兆听着,心里头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凤皇一走,整个凤族要把天塌下来的声音压住,不能让人听见。
瞒得住一天就多一天准备的时间,瞒不住了那就是一场各方势力扑上来分食的局面。大皇子在前线守的是魔域边境,可真正要守的,是凤族这块案板上的肉不被别的牙咬得太快。
两人在坡地的最高处站定了。
从这里望下去能看到大半个凤城的轮廓,那些楼阁和廊柱在雪中褪去了往日的金碧辉煌,变成了一片灰白相间的剪影,安安静静地铺在浮岛的边缘。
凤怀瑾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忽然说起了别的事,他的语气比方才轻了一些,不再压着那股沉甸甸的劲儿,像是把方才那些话说完了之后就翻过了一页,后面的事虽然同样重,但至少可以说得轻松几分。
他跟林兆聊起了那柄伪仙器,说自己那柄交了给大哥,让他带去魔域边境斩魔用了。
"放在我手里也是落灰,六十年了连个炼化的影子都摸不到,我就知道自己不是那块料。"
他说这话的时候摆了摆手,一副大松一口气的样子,嘴角甚至还挂了一丝自嘲的笑意。
"为了一柄炼化不了的法器耗几十年,不值当的,一个金丹境界的妖也没有多少个六十年可以浪费。"
林兆听到这里忍不住偏头看了他一眼。
凤怀瑾说这话的语气很随意,可里头那些"不值当的"和"没有多少个六十年"这些话,放在从前那个为了争一口气能跟龙族大闹一场的人嘴里是说不出来的。
他没有接话,也没有去宽慰什么,只是安静地听着凤怀瑾又把别的事零零碎碎地说了一些。
两人从天亮聊到了天黑,天黑了又聊到天亮,中间不知走了多少段路、歇了多少回脚,雪地上踩出来的脚印密密麻麻地连成一片,分不清哪道是哪道踩的。
晨光从东边漫过来的时候,凤怀瑾终于站住了脚,转过身来拍了拍肩上的雪,对林兆说了一句。
"明日早上凤城城口见。"
他没有多说什么告别的话,也没有回头看,转身就沿着来路走了。他的背影在晨光里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深灰色的袍角在雪地上拖出一道不深的痕迹,那痕迹被随即落下的新雪一层一层地盖上去,慢慢地看不分明了。
林兆自己回了洞府,推开院门的时候看到小七正蹲在廊下,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那双眼睛在黑沉沉的晨色里亮了一下又很快垂下去了。
林兆没有多话,只说了句。
"明日一早走,你收拾一下自己的东西。"
小七先是一怔,随即猛地站起身来往回跑,眼里放光,跑了两步又回头朝他弯了弯腰,嘴里喊着。
"我这就去收拾。"
声音里头带着一股压都压不住的雀跃,跑进屋里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
第二日早上,林兆把自己那间住了近百年的洞府最后看了一遍。
他从正厅走到书房,从书房走到院子,在石凳上坐了一下又站起来,把每一处都看过之后,这才转回身对小七说了一句。
"走了。"
小七应了一声,走到门口时停了步,犹豫着问了一句。
"林前辈,我们不用留话给青水和青明师兄吗?"
林兆回头看了一眼院中那棵落了满身雪的梧桐树,摇了摇头:"族里会同他们说的,我们走吧。"
"哦。"
小七这才伸手把洞府的门合上,门板严丝合缝地嵌进门框里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像是一个不轻不重的句号落在了纸页的末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