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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凤城入冬 出关 ...

  •   闭关结束。

      林兆伸手推开洞府石门的那一刻,扑面而来的不是凤城习以为常的暖风和梧桐叶的暖融气息,而是一股冷冽的、带着雪气的风。

      他站在门槛上愣了一息,抬眼望去,整座浮岛都覆着一层薄薄的白,不远处的梧桐树冠上压着厚厚的一层积雪,那些金色的叶子被雪盖住了大半,只偶尔有几片从雪缝里探出来,边缘结着细碎的冰晶。

      远处的楼阁飞檐上也挂着长长的冰凌,在灰白色的天光里泛着冷冷的亮光,像一排垂下来的冰做的帘子。

      林兆看着这片景象,恍惚间以为自己还没有出关、还在那个被灵火包围着的识海之中。

      凤城在他的记忆里从来都是秋色。

      梧桐叶永远是金红色的,风永远是暖融融的,日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的时候总是带着一层浅金色的毛边,把整座浮岛烘得温温柔柔的。

      他从来没有见过凤城下雪,甚至没有想过凤城会下雪。可此刻满天的白雪纷纷扬扬地落下来,把那些他熟悉了多年的廊柱和石阶都染成了一片茫茫的白,安静得几乎让人生出一种陌生感来。

      他正站在雪地里发愣,余光里忽然有一个身影从侧院的回廊下闪了出来。

      那人穿着一身缟素白的衣袍,没有束冠,一头乌黑的发丝散落在肩侧,脚步又轻又快,踩在雪地上几乎没有声响。

      他手中端着一只陶盆,盆里似乎装着什么冒着热气的东西,走得急匆匆的,直到眼角余光扫到门口站着的林兆,才猛地刹住了脚步。

      那少年转过身的瞬间,林兆略有些惊讶。

      少年的眉眼间有了一种属于少年人的清朗,下巴微微尖了些,眼角微勾,有股天然自成的魅惑之感,但整个人站在这片白茫茫的雪地里,像一截刚刚抽条的青竹。

      他穿着一身缟白的衣袍,林兆记得在凤族,白色是最低品阶的颜色,只有没有品级的外族子弟才会穿这样的衣袍。

      耳垂上没有挂着任何坠饰,显然至今仍没有被纳入凤族的品阶体系之中。

      可他立在雪地里的姿态却很从容,没有当年那种缩着肩膀把自己尽量变小的局促感,就那么端端正正地站着,手中还端着那只冒着热气的陶盆。

      "小七?"

      林兆不确定地叫了一声。

      那少年愣了一下,随即连忙将陶盆放在旁边的石阶上,躬身行了一礼,动作端正而利落。

      "小七见过林前辈。"

      嗓音干净清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那种脆生生的质感,和当年那个含含糊糊从嗓子里挤字眼的孩子判若两人。

      林兆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道。

      "没想到我闭个关,你竟然长这么大了。"

      这话说出口的时候,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感觉。

      他一直以来都把自己当成年轻人看待,即便到了这个世界几十年,他也始终觉得自己是那个被凤皇收进门下的晚辈、在皇子们面前年纪最小的那个。

      可现在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少年,是他当年从南疆边缘救回来的那个半妖孩子,一转眼已经长到了和他一般高的个头,站在雪地里端端正正地朝他行礼,喊他一声"林前辈"。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老了一截,那种感觉不是身体上的,而是在时间的刻度上被人往后推了一步,从他原先站着的地方被挪到了更靠后的位置。

      小七直起身来,脸上带着腼腆,微微低着头道。

      "林前辈都闭关六十年了,我自然是长大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青明和青水大哥说前辈今日该出关了,我特意熬了一锅汤,想着前辈出关后正好能喝上一碗热的。"

      他说着转身想去端那只石阶上的陶盆,林兆摆了摆手。

      "先不忙喝汤"。

      "这些年你过得好不好?"

      小七点了点头,面上的笑容更真切了些。

      "好,青明大哥教我读书认字,青水大哥教我做些粗活,我吃得好、睡得也好,比从前强了不知道多少。"

      他说得很真诚,没有讨巧的成分,也没有刻意往好的方向说的痕迹。

      林兆看着他那张干干净净的脸和那身虽然品阶不高但浆洗得整整齐齐的衣袍,心里头那股说不上来的感慨又往下沉了沉,落成了某种踏实的东西。

      可他还没来得及再问几句,回廊那头便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

      只见青明和青水一前一后地跑过来,两人脸上的表情都有些激动,走到近前齐齐行了一礼,青水率先开口。

      "恭贺公子出关!"

      青明跟着也道了一声贺,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欢喜,可欢喜底下还压着一层说不上来的沉。

      林兆伸手把两人扶了起来,看了看青明那张比六十年前沉稳了许多的脸,又看了看青水眼角动容的神色,这六十年的光阴在侍从身上留下的痕迹并不明显。

      他没有急着追问那些年的细枝末节,只先问了一句:"这些年外面发生了些什么事?"

      青水和青明对视了一眼。

      两人脸上的表情几乎同时变了一下,青水那点欢喜的笑容微微敛了些,青明则是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他说话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不少,像是在斟酌哪些该先说、哪些该后说。

      "这六十年来,修真界的格局大变,魔域被那个从上古战场走出来的化形诡雾整合成一座城,原本散落在各处的魔修邪修都聚到了那边,声势比从前大了不止数倍。如今人、妖、魔三族对峙,谁也不敢轻易松懈。"

      青水跟着接道:"咱们凤族这些年折了好几位长老在魔渊附近,大皇子带着凤族的精锐一直守在那边,与龙族、虎族、螯族和麒麟族的人轮番顶上。就连五公主也带着她的人过去支援了,族中如今能调动的战力几乎都压在了那边,日子比以前紧了不少。"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还有……凤皇陛下被火雀族暗算了。"

      林兆原本正低头听他说着,听到最后一句时猛地抬起头来:"你说凤皇陛下怎么了?"

      青明接过了话头:"大约三十年前,火雀族趁着凤皇巡视北疆防备薄弱的时候,遣了族中数名元婴长老伏击,为首的那个手持玄冰剑,一剑伤了凤皇的根基。寒气入脉,此后便一直缠绵病榻,全靠灵药吊着。"

      青明的语气尽量压得平稳,可他攥着袖口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处泛了白,显然这件事每次说起心头都是重的。

      林兆站在雪地里听着,只觉得那句"玄冰剑"像一颗石子投进了他心里,把一片沉在底部的记忆搅动得翻涌上来。

      他记得那柄剑,当年在火山口秘境之中,火雀族那个麻衣青年手中握着的就是这柄剑,一剑将他从蛋中穿了个透心凉,那种从胸口贯入、从后背透出的寒意他至今想起来都觉得脊背发凉。

      如今又是这柄剑,又伤了凤皇的根基。他的拳头在袖中攥紧了一瞬又松开,面上没有流露太多情绪,只说了句。

      "我先去凤殿看看陛下。"

      接着转身便往外走去。

      林兆走到院中将自己的小飞舟放了出来。

      飞舟升空的时候,满天的雪花被气浪卷起来围着舟身打转,冰凉的雪片扑在他脸上化成了细碎的水珠。

      他站在飞舟甲板上望了一眼底下的凤城,那些他熟悉的楼阁和廊柱此刻都蒙着厚厚的雪,颜色褪了大半,远处那棵巨大的梧桐树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被雪压着,金色的叶子几乎看不到了,整个凤城像是被一层厚厚的灰白罩住了,比他记忆中那个金碧辉煌的模样黯淡了许多。

      飞舟掠过几重院落的时候,他注意到不少原本挂满旗幡和灯饰的廊柱此刻都是空荡荡的,有的旗杆上甚至连旗子都没有,只剩一截光秃秃的木杆立在雪中。

      飞舟落在凤殿前的平台上时,门口的侍从看到他便快步迎了上来。

      林兆认出了那个侍从是凤皇身边服侍多年的老人,脸上褶皱比从前深了不少,神色也比从前沉了几分,看到林兆时先是一愣随即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意味。

      "林公子,您可算出关了。"

      他没有多问,侧身让开殿门,引着林兆穿过几重帘幕往内殿走去。

      内殿的暖意比外面高了许多,炉火烧得正旺,暖烘烘的热气把殿中的空气烘得有些闷。

      殿中摆着一张矮榻,榻上层层叠叠地铺着厚实锦被,锦被底下的人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消瘦的脸和一头散落在枕面上的白发。

      林兆看到那头白发的时候步子顿了一下,凤皇从前是一头乌发,和六皇子凤怀瑾一样浓密而光亮,如今却全然白了,比他自己的白发还要白上几分,干枯地铺在枕头上,像一层落了灰的霜。

      矮榻旁边坐着一个人,林兆的目光从他身上掠过去又顿住了,定睛一看才认出来那个埋头搅药碗的人竟是凤怀瑾。

      六皇子穿着一身深色便服,头发随意束着,眉心皱出一道深深的竖纹,正低垂着眼帘拿一只玉勺慢慢搅着碗中暗褐色的药汤。

      他搅药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把药汤搅洒了,和从前那个大咧咧端着茶杯灌水的模样判若两人。

      林兆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觉得那六十年的光阴像是翻过了一整页书,把一个人从头到尾换了个活法。

      凤怀瑾似乎察觉到了有人进来,抬起头来看了一眼,目光落在林兆脸上时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的表情便变了,从怔忡到惊讶,再到一股压不住的火气翻上来。他把药碗往矮几上一顿,站起来张口就骂。

      "好你个林兆!你倒是在洞府里躲了几十年的清闲!你可知道这些年我们凤族过的什么日子!"

      他骂得又快又响,但骂完之后又顿住了,看着林兆那张和六十年前几乎没什么变化的脸,眼眶底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但被他极快地压了回去。

      他猛地转过身去拿起了那只药碗,然后用力放在林兆手中,便走到旁边不再看他了。

      林兆接过药碗,低头看了一眼碗中暗褐色的药汤,药味浓郁而微苦,是凤族最好的续命灵药。

      他端着碗走到凤皇榻边半蹲下来,凤皇似乎在药效的安抚下精神头比方才好了一些,眼皮微微抬起来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却没有力气笑出来。

      "你出关了。"

      声音又轻又哑,像是从干透了的河床上刮过去的风。

      林兆点了点头应了声是,端稳药碗凑到凤皇唇边,看着他一点一点将那碗暗褐色的药汤喝尽了,才把空碗放回矮几上。

      他退开半步,目光落在凤皇那满头白发上,又移到他颈侧微微跳动的青色血管上,声音压得比方才低了一些。

      "陛下的头发……是玄冰剑造成的?"

      凤怀瑾在旁边接过了话头,语气比方才骂人的时候平了许多,但那股沉甸甸的东西仍然压在字缝里。

      "玄冰剑的寒气入了心脉,此后每日都要以灵药吊住心火,凤族灵丹练制不成熟,只能用熬制来入药。父皇这些年头发全白了,灵力也大不如前,族中的事务已经有大半交到了大哥手里。"

      林兆沉默了片刻。

      他的左手不自觉地抬起来按在了自己的胸口位置,那里什么也没有,但他记得玄冰剑穿胸而过的那个瞬间。

      那柄剑捅进来的时候他从头凉到脚底,那种冷不是冬天的冷,而是一种从灵魂深处冻出来的冷,像是整个人被塞进了冰窖里泡了三天三夜。

      他活下来了,靠的是涅槃火和这具冰凤的体质,可凤皇没有他这样的机缘,寒气入心脉六十年,能吊住命已经算是不易了。

      他把手从胸口移开,看向凤怀瑾:"我能做些什么?"

      凤怀瑾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头比六十年前复杂了许多,有疲惫有沉郁也有一些他从前不会挂在脸上的担忧。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你先别急着做什么,你刚出关,先把里头的事理一理再说。"

      他的语气比方才柔和了一线,像是把那股火气发了之后终于露出了底下那层真正的意思。

      "这六十年族中一日不如一日,不少族人陨落。"

      他打量了林兆一圈,嘴角动了一下,似是想挤出一句带刺的话来,但最终只说了五个字。

      "你……活着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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