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充上等妖族后裔后》栗穗岁

41、小七 小孩

　　那小孩缩成一团抖得十分厉害了，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麻雀，两只手攥着自己的膝盖，指节都攥得发白了。

　　凤怀瑾本想伸手想把他那脏兮兮的头发拨开看看脸，可手刚伸过去，那小孩就吓得往后猛地往后一缩。

　　最后后脑勺撞在飞舟的船舷上发出咚的一声，疼得他眼眶里那汪泪差点滚下来，但他竟然硬咬着嘴唇没有出声，就那么瞪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凤怀瑾。

　　那眼神像是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兽，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说"别过来"。

　　凤怀瑾的手僵在半空中，收回来也不是伸过去也不是，最后悻悻地缩回去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我又不吃了你，你抖什么劲，算了，没意思。"

　　他说完站起来，退后了两步，那小孩的抖劲儿果然缓了几分，虽然还在发抖，但至少不再往船舷上撞了。

　　凤怀瑾转过身来对林兆挑了挑眉。

　　"半妖就这样，见谁都觉得要打他骂他卖了他，我见得多了。"

　　他说的随意，语气里带着一股见怪不怪的劲儿，但话说完之后又回头看了那小孩一眼，眉头拧了一下。

　　林兆蹲下来，和那小孩平视。

　　他没有伸手去碰对方，也没有逼他抬头，只开口说了一句。

　　"刚才那头狼追你，你跑得挺快的，你是从哪儿跑过来的？"

　　那小孩低着头不吭声，下巴几乎埋进了自己的锁骨里，手指死死的攥着衣角。

　　过了好一会儿才从嗓子里挤出一个含混的字眼来，声音太小，像蚊子哼哼似的，林兆倾身凑近了才听清楚他说的是"北边"。

　　"北边哪儿？"

　　小孩又不说话了，两只手攥着自己的衣摆，把那个早已磨破的衣角拧成了一根麻绳。

　　凤怀瑾在旁边等得不耐烦了，从桌上拿了一块糕点递过去。

　　"吃不吃？"

　　那小孩闻到糕点的甜香味，终于抬了抬眼皮，飞快地看了一眼凤怀瑾手里的那块糕，又飞快地低下去了。

　　凤怀瑾把手往前又送了一送。

　　"拿着，不吃我就扔了。"

　　小孩犹豫了好几息，最终伸出那只脏兮兮的小手，飞快地接过了糕点，然后缩回角落里背过身去，小口小口地啃了起来，吃得又快又急，差点被噎住。

　　凤怀瑾站在一旁看着他吃完了一整块糕，又扭头看了看林兆，压低声音道。

　　"这小孩看着也就七八岁，一个人跑到离上古战场这么近的地方来，要么是被人丢在这儿的，要么是自己从什么地方逃出来的。你觉得是哪一种？"

　　林兆摇了摇头，他一时也拿不准。

　　半妖在人族地盘上不受待见，在妖族地界同样不受待见，生下来就是两头不靠的命。

　　这小孩若真是从什么地方逃出来的，一路上吃的苦恐怕比他身上那些伤多得多。

　　飞舟继续往前飞着，底下的密林渐渐从茂密变得稀疏，再往前就是凤族地界的边缘了，灵气慢慢浓郁起来，连吹进舱里的风都带着一股清润的气息。

　　那小孩吃完糕点之后蜷在角落里不吭声了，不知道是不是累极了，还是吃饱了犯困，眼皮渐渐往下耷拉，头一点一点的，最后整个人歪倒在船舷边睡着了。

　　凤怀瑾看了他一会儿，从旁边扯了一张薄毯子丢过去盖在他身上，动作故意放得很轻，但毯角还是碰到了小孩的脸，那小孩在睡梦中惊了一下，翻了个身把毯子裹得更紧了，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个字眼。

　　林兆没听清那是什么，凤怀瑾却听清楚了，他愣了一下，然后低声说了一句。

　　"他叫的是……娘？"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接话。

　　飞舟又飞了大半日，傍晚时分那小孩醒了。

　　他先是懵了好一会儿，像是不知道自己在哪里，然后看到林兆和凤怀瑾的时候又缩了一下，但比上午好多了，至少没有抖到撞船舷的地步。

　　他裹着毯子坐在角落里，两只眼睛骨碌碌地转着，打量着四周，然后开口说了第一句完整的话。

　　"你们是凤凰吗？"

　　声音还带着刚醒时的沙哑，但吐字倒是清楚。林兆没想到他开口会问这个，点了点头道。

　　"是，你是半妖？"

　　那小孩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然后自己犹豫了一下，最后点了点头，像是自己也拿不准该怎么说。

　　凤怀瑾在旁边插嘴道："你是半妖就是半妖，点头又摇头的是什么意思。"

　　那小孩被他这么一说，垂下头去低声道。

　　"我爹是人……我娘是狐妖。"

　　他说完又补充了一句。

　　"我娘是青丘的狐妖。"

　　凤怀瑾正在喝水的动作顿了一下，杯子悬在嘴边没放下。

　　林兆也愣了一下，青丘的狐妖在妖族中地位不低，虽然不在五大族之列，但论智慧和手段，狐妖一族在妖界也是排得上号的。

　　一个青丘狐妖生下来的半妖孩子，怎么会一个人出现在南疆边缘那种地方？

　　"你娘呢？"

　　林兆问他。

　　小孩的嘴巴抿了起来，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

　　"我娘死了。"

　　他顿了顿。

　　"狐族说我是半妖，不让我继续呆在那里，让我自己出来谋生。"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听不出委屈也听不出怨恨，像是在讲一件已经翻来覆去想了太多遍、已经想得没有情绪了的事情。

　　凤怀瑾放下杯子，难得地沉默了一会儿。

　　他站起来走到飞舟边沿往下看了看，风吹着他的头发和衣摆，他站了好一会儿才回头道。

　　"那你找了多久？"

　　小孩想了想说："好久好久。"

　　他伸出手指头数了数，大概是自己也数不清了，最后放下了手。

　　"反正走过了好多山，好多河，好多树林。"

　　林兆看着他那双没穿鞋的脚，上面很多地方已经流脓溃烂了，又看了看他那身被树枝刮得破破烂烂的衣服，没有追问更多的细节。

　　他想了想，开口说了一句。

　　"你先跟着我们，等回了凤族再给你安排个去处。"

　　那小孩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头还是带着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在判断这句话到底是真是假。

　　凤怀瑾在旁边哼了一声："让你跟着就跟着，我们还能把你卖了不成？你这样的半妖卖给谁都不值钱。"

　　那小孩听了这话，居然没有躲，反而低下头去小声说了一句："谢谢。"

　　声音又轻又短，像是怕说大声了就会被人把这两个字收回去似的。

　　飞舟在天上飞了两日，终于回到了凤城。

　　巨大的梧桐树冠从云层中浮现出来的时候，那小孩趴在船舷上瞪大了眼睛看了半天，嘴张得圆圆的。

　　凤怀瑾在躺椅上翘着腿，看到他这惊叹的模样，便打趣起来："以后你天天都能见到，不看腻了算你本事。"

　　他嘴上说的嫌弃，但下飞舟的时候却很自然地走在了小孩旁边，隔了两步远，既不远到让人觉得自己被扔下了，也不近到让人觉得被盯着。

　　林兆先回了洞府安顿，又让青明和青水给那小孩安排了住处，就在他洞府侧院的一间空屋子里，虽然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索，床铺被褥都是新的，还放了两件青明找出来的合身衣裳。

　　那小孩站在门口看着那间屋子愣了好一会儿，迟迟没有迈步进去，像是怕一踏进去门就会在后面合上、醒了之后又发现自己躺在露天的荒野里。

　　青水蹲在门槛边冲他招了招手："进来吧，这儿以后就是你的住处了。你叫什么名字？"

　　小孩抱着门框想了想："我娘叫我小七。"

　　"小七？那你大名叫什么？"

　　小孩摇了摇头。

　　"没有大名，就叫小七。"

　　青水便没再问了，笑眯眯地站起来说那以后就叫你小七了。

　　林兆在洞里收拾完东西出来的时候，正看到小七蹲在院子角落里用一小截树枝戳地上的蚂蚁，旁边摆着一块青明给他拿的糖糕。

　　他戳了一会儿蚂蚁，忽然抬起头来看了看头顶那片金灿灿的梧桐树冠，又低下头去继续戳蚂蚁，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但戳蚂蚁的力道明显比方才轻了，那截树枝在泥土上划来划去，画出了一道歪歪扭扭的弧线，像是一个还没写完的字。

　　凤怀瑾隔了两日来林兆的洞府串门的时候，看到小七蹲在院子里玩泥巴，便蹲在他对面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从袖子里摸出了一块他平日里随身带着的扇坠丢了过去。

　　"给你玩。"

　　那是一枚通体碧绿的小玉坠子，看着值些钱。

　　小七接住了捧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抬头看了看凤怀瑾，又低头看了看那枚玉坠，默默把它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然后伸手继续玩泥巴，但那截树枝在泥巴里划出来的线比方才更圆润了些，从歪歪扭扭的弧线变成了一个规规矩矩的圆圈。

　　凤怀瑾看到他画的那个圆圈，嘴角弯了一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对林兆说了一句："你这儿倒是比我的府上热闹了。"

　　林兆坐在廊下的石凳上翻那卷丹方，头也没抬地回了一句："你府上也可以养个小孩。"

　　凤怀瑾一屁股坐到他对面，拿扇子敲了敲桌面："算了吧，我自己都养不明白，可不想给自己找个祖宗。"

　　他嘴上这么说，但走的时候又从袖子里摸了几块灵果糖悄悄搁在了院子角落的石阶上，也没跟小七说，就那么搁在那里，像是怕被人看到似的。

　　小七等他走了之后，才悄悄挪过去把那几块糖收进了口袋里，和那枚碧绿的扇坠放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