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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化形诡雾 不够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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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晨天还没大亮,林兆便跟着几位皇子公主一同出了营地。
晨雾贴着地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灰白色,凤怀瑾走在他旁边,一边走一边把袖口的系带重新扎紧,嘴里含含糊糊地骂了一句南疆的鬼天气。
“什么破地方,又阴又湿又冷,到处都是黏糊糊。”
林兆没有接话,只是把领口拢了拢,跟在大皇子身侧沿着那条已经踩得硬实的土路往上古战场的出口方向走去。
不过出口处比他们昨天离开时热闹了许多,石墙缺口附近零零散散地站了几拨人,有的靠在矮墙边抱着胳膊低声交谈,有的蹲在碎石堆上啃干粮,眼睛却一刻不停地盯着那道缺口。
林兆扫了一圈,能分辨出其中几拨人的衣着,穿玄铁甲的是螯族的,额间有银纹的是麒麟族的,还有几个穿灰白色短褂的虎族修士聚在一处,正拿刀尖在地上划拉着什么。
人族那边的人也来得不少,道袍颜色各不相同,各占了一块地方,彼此之间隔着一段距离,像是心照不宣地划好了地盘。
凤族一行人找了块地势略高的坡地站定,视野正好能卡住出口正前方的那片空地。
大皇子负手站着,目光沉定地望着那道石墙缺口,二皇子在他身侧裹着一件厚氅衣,偶尔咳一两声,三皇子蹲在坡地边缘拿手搓地上的土,搓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掌心的灰说这这里土差。
四皇子站在最后面,依旧是那副心不在焉的模样,眼睛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不知道在想什么。
五公主倒是自在得很,出门时也不知从哪里弄了张矮几和一把折凳,坐在坡地高处的平坦石面上,面前搁着一壶还在冒热气的茶,时不时端起来抿一口,姿态悠闲得像是来郊游的。
更显眼的是她身后站着的四个面首,他们各站一角,像四根雕花柱子立在她身后。
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出口处终于有了动静。那道灰白色的光晕猛地晃动了一下,随即有几个人影从里面踉踉跄跄地钻了出来。
走在前头的几个修士身上都带着伤,有的袖口被扯破了露出血淋淋的小臂,有的半边脸被烧得焦黑,还有一个捂着腹部弯着腰走路,每走一步都要顿一下。
林兆认出来他们穿的是一种浅青色道袍,袖口绣着淡银色的云纹,跟在炼虚宗那批弟子的装束有几分相似,但不完全是同一种纹路。这些人出来之后连停都不敢多停,脚下一催剑光便飞也似的跑了,连头都没有回一下。
紧接着又出来了几拨人,有的是妖族,有的是人族散修,一个个都灰头土脸步履匆匆。
林兆看着那些人狼狈的模样,心里暗暗庆幸自己昨天走得及时,这些人出来的时候明显带着逃命的仓皇劲儿,跟他们当初那副来掏宝贝样子的从容完全是两副面孔。
他偏头看了凤怀瑾一眼,凤怀瑾也正好看了他一眼,两人目光碰了一下,都没说话,但都懂对方在想什么。
又过了约莫两刻钟,出口处的光晕猛地再次亮了一亮,随即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影从里面跌了出来,整个人几乎是扑倒在地面上的,落地时发出一声闷响,把周围几拨人都惊动了。
林兆定睛看去,是个穿靛蓝道袍的年轻弟子,看装束正是炼虚宗的人,那弟子趴在地面上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双手撑着地面使了两回劲都没能撑起来,最终只是翻了个身仰面朝天躺在地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脸上的血和汗混在一处糊得看不清五官。
几乎在同一瞬间,一道身影从旁边的人群中电射而出,落地时脚底在地面上踩出两个浅浅的坑。
那是一个蓄着山羊胡的中年男子,穿着一件暗灰色的道袍,袍角绣着与那弟子同款的银纹,但纹路更加繁复精细,一看就是长老级别的人物。
他一步跨到那弟子面前,弯腰拎起那弟子的衣领,把人从地上扯起来半截,声音又急又沉:"里面怎么样了?仙剑呢?"
那弟子被他拎着领口半挂在空中,四肢软软地垂着,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有发出声音,喉咙里只滚出一阵含混的气音。
那炼虚宗长老的脸色骤变,朝旁边跟着跑过来的弟子厉声喝道:"还阳丹!快!"
旁边那个弟子慌乱地从储物袋中掏出一只小瓷瓶,手忙脚乱地拔开瓶塞倒出一枚金光灿灿的丹丸来。
那丹丸通体泛着温润的金色光泽,表面隐隐有细密的纹路在流动,瞧着便不是凡品。
弟子把丹丸塞进那受伤弟子的嘴里,几乎入口即化,那弟子喉咙咕咚一下咽了下去,原本灰败的脸色在短短两三息之间便肉眼可见地泛起了一层红光,连呼吸都骤然粗重有力了许多。
他猛地睁开眼,目光先是在长老脸上定了一瞬,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可怕的事一样瞳孔骤缩,喉咙里挤出一句断断续续的话来:"诡雾……化了人形……把抢仙剑的……全杀了……"
他这句话声音不大,但在一片屏息凝神的安静中却清楚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周围几拨人的面色齐齐一变,有几个人甚至不由自主地往前凑了半步。
炼虚宗长老攥着弟子衣领的手微微收紧,声音压得更低了:"化了人形?你可看清楚了?"
那弟子咽了一口唾沫,用力点了点头。
"看清楚了……穿着灰袍子……手上有仙剑……他从雾里面走出来的时候,所有的雾都在往他身边靠,跟他交手的金丹修士……一息都没撑住……"
他说到这里声音开始发颤,后面的字句便再也说不下去了,整个人像是被那回忆抽干了力气一样软了下去。
炼虚宗长老松开了手,让他平躺回地上,直起身来脸色铁青,转头跟旁边几个弟子低声吩咐了几句,那几个弟子便抬着受伤的同门快速退出了人群。
林兆站在坡地上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他还没来得及消化那句"化了人形的诡雾拿了仙剑"的消息,前面的五公主已经放下了手中的茶杯,那副轻松自在的姿态终于收了几分,低声说了句。
"想不到那上古战场里面的诡雾竟然化形成了人,原本各家还在担心中仙剑落在谁手里,这下倒是不用争了。"
大皇子的脸色却没有半分松快。
他紧紧盯着出口的方向,眉头拧成了一团,声音沉得像是从嗓子深处压出来的。
"若那诡雾真的化形了,且还拿到了仙剑,这一趟的麻烦要比仙剑落在任何一族手里都大,以前的诡雾虽然强悍,但灵智不高,被结界困在里面翻不出大浪来。现在有了灵智、有了仙器,若他想离开上古战场……"
他没有把后半句话说完,但意思已经清清楚楚地摆在了每个人面前。
二皇子咳了一声,低声道。
"那他现在改不会是准备要出来吧?"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五公主把茶杯搁在矮几上,站起来理了理裙摆,目光扫过几位兄长,语气少有的正经了几分。
"几位皇兄是什么打算?继续等那仙剑花落谁家,还是就此收手?"
大皇子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撤退是不可能的,仙剑不论落在哪里,都不能落在龙族手里,也不能落在那诡雾手里。我们必须等个结果出来。"
他转头对身旁一个护卫吩咐了一句。
"去传讯回族中,把这里的事原原本本报给父皇,请父皇定夺。"
那护卫应声转身快步离开了。
三皇子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瓮声瓮气地接了一句。
"那就在这继续等呗,我还真不信那团雾能翻出天来。"
他嘴上说得硬气,但攥着拳头的手指骨节微微泛着白,显然心底也没有嘴上那么笃定。
四皇子站在最后面一直没有开口。
他背着手望着远方,忽然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他拿了仙剑,又化了人形,若是有心要离开战场,我们也拦不住,与其在这里枯等,不如想清楚他走了之后我们要怎么办。"
他这话说得平静,但分量比在场任何人的话都要重。
大皇子看了他一眼,难得地点了点头。
"四弟说得在理,先盯着出口,等三日,若三日之内没有动静,便另作打算。"
三日的等待漫长而沉闷。
出口处陆续还有零星的修士从里面出来,但都不是炼虚宗的人,也没有人再带来关于那化形诡雾的更多消息。
各派的元婴修士几乎都在出口外围扎了下来,三三两两地散在各处,有些架起了简易的帐篷,有些直接在石头上盘腿打坐。
几族几宗之间的气氛虽然谈不上融洽,但也没有人在这时候动手,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同一个方向上。
林兆更是在这三日里没怎么合过眼。
他盘腿坐在坡地的背面,背靠着半截矮墙打坐调息,每隔一阵子便睁开眼看一眼出口的方向。
凤怀瑾比他更坐不住,来来回回地踱步踱了无数趟,把坡地边缘那片碎石踩得平了一层。
五公主倒是安稳得很,每日照旧煮茶喝,偶尔跟自己的面首低声说几句话,笑得从容自在,但林兆发现她泡茶的频率比平时高了将近一倍,显然她心底也没有表面上那么不以为意。
到了第三日傍晚,出口处的光晕终于再次剧烈地晃动了起来。
这一次的动静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大。
那层灰白色的光晕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猛地撕开了一道口子,随即一团巨大的东西从里面被丢了出来,重重地砸在出口前方的空地上,落地时震得地面都微微颤了一下。
那东西翻滚了两圈才停下来,满身鳞片在昏黄的夕光中泛着暗沉沉的光,可那些鳞片大半都已经脱落了,露出底下血淋淋的肌肉和筋膜,一条粗壮的尾巴无力地耷拉在地面上,尾尖还在微微抽搐。
龙族。
而且是妖身状态下的龙族。
林兆定睛一看,那条龙的体型和鳞色分明就是之前那个龙族领头的青年。
他此时被人用一根灰白色的细绳捆得结结实实,四肢和躯干被死死地缠在一处,那细绳嵌进鳞片脱落后的血肉中,勒得深可见骨。更刺目的是捆着他的绳子,那颜色和质地,分明就是一根龙筋。
有人将他的龙筋活生生抽了出来,拿他自己的筋捆住了他自己。
坡地旁边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紧跟着一个沙哑的嗓门喊道。
"龙历!那是龙历!"
"被人抽筋扒鳞了……这是有多大的仇啊……"
另一个声音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惊骇。
林兆看着那条被丢在地上奄奄一息的龙身,只觉得后脊梁上窜起一股寒意。
抽筋扒鳞是妖族中最狠的刑罚,仅次于直接斩杀,受刑者即便活下来根基也会废了大半。
龙族向来以鳞甲坚固著称,能将一位纯血龙族打成这副模样还抽了龙筋的,修为绝对远远超出了在场所有人。
就在众人盯着地上的龙历议论纷纷的时候,出口处的光晕再次涌动了一下,随即一道修长的灰色身影从里面缓缓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穿着灰袍的男人。
看不出年纪,面容清瘦,眉眼淡得像用浅墨勾出来的几笔,皮肤白得几乎透明,站在傍晚昏黄的光线中像是半透明的影子。他右手握着一柄银白的长剑,剑身通体泛着柔和的白光,正是那柄仙剑剑胚。
他的身后跟着一片灰白色的雾气,那雾气不像之前那样散漫无序地飘动着,而是整齐地聚拢在他身后,像一支肃穆的军队列队而行。雾气中隐约能看到无数模糊的轮廓,有的像人形,有的像兽形,有的只是一团翻滚不定的灰白,它们跟着那灰袍男子一步一步地从出口处走出来,脚步无声,却带着一股压得人心头发沉的气势。
林兆站在坡地上,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压力从那灰袍男子身上无声地漫过来,像一座山缓缓地压在了胸口上,连呼吸都变得滞涩了几分。
他攥紧了袖口,感觉到掌心里那柄伪仙器的长剑在储物袋中微微跳动了一下,像是被那仙剑的气息唤醒了什么共鸣似的。
灰袍男子走出出口之后没有停步,也没有看向周围任何一个人。
他抬头望了望西北方向的天际线,又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焦土,然后抬起了手中的仙剑,剑尖在空气中划过一道弧线,指向了西北方向。
他身后的那些灰白雾气在同一时刻齐齐调转了方向,整片灰白色的军阵无声无息地跟随着他的步伐,朝着西北方飘去。
那一片灰白在暮色中越飘越远,渐渐地融进了天际线尽头的暗影里,直到彻底消失不见。
这时,周围的人才像是被解开了定身术一般纷纷活动起来。
有人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有人后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有人攥着武器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林兆听到旁边有人用沙哑的嗓子低喊了一声:"是那个化形的诡雾!化神修为……至少是化神修为!"
"刚才那种威压……我差点以为自己要交代在这里了……"
"他往西北去了……那边是魔域的方向……"
议论声嗡嗡地响成一片,方才那种死寂被骤然打破,反倒让人觉得更加不安。
林兆用力攥了一下拳头,把指尖的颤抖硬压了下去,转头看向几位皇子的方向。
四皇子是第一个开口的。
他望着那片灰白色雾气消失的方向,神色比他方才说任何一句话时都要凝重,语气带着一股前所未有的笃定。
"他往魔域的方向去了,带着那么多诡雾过去,日后修真界怕是要不太平了。我们留在这里已经没有意义,还是尽早收拾东西回去吧。这个地方……"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那道石墙缺口。
"恐怕已经不再是我们可以继续待的地方了。"
他的话音刚落,石墙缺口处便传来一声清脆的裂响。
那声音像是琉璃碎裂的声响,短促而尖锐,紧接着便是一连串细碎的爆裂声,从缺口处一路蔓延开来。
林兆抬头望去,只见包裹着上古战场的结界外层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裂开细密的纹路,那纹路从出口边缘向两侧扩散,像是在一面巨大的玻璃幕墙上炸开了蛛网般的裂纹。
随着最后一声清脆的爆响,那层阻隔了元婴境修士多年的结界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轰然碎裂,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消散在了空气中。
结界内的气息猛地涌了出来。那种沉淀了上万年的陈腐之气混着灵力的余波扑面而来,把站在最前面的几个人呛得后退了两步。林兆下意识地用袖口掩了一下口鼻,还没来得及完全适应这股气浪,就感觉到身边有什么东西嗖地一声飞了出去。
他转头一看,五公主的身影已经化作一道粉色的流光,带着她那十来个面首径直冲入了破碎的结界之中,朝着上古战场深处掠去。
她的笑声从前方飘回来,带着一贯的清脆和张扬:"大哥我先带人进去探探路,不用担心我!"
大皇子伸手想要阻拦,但手指只抓到了空气。他站在原地看着五公主消失的方向,眉头拧成了一团,正要开口说什么,二皇子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
"大哥不必太担心,五妹妹修为不低,又带了那么多人,她素来聪明,不会白白往里面送命,再者那化形的诡雾已经离开了,里面应该已经没有能威胁到她的存在了。"
三皇子也跟着点了点头,瓮声道:"她向来主意大,你拦不住的。"
大皇子沉默了一会儿,最终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把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握拳抵在唇边,望着那道敞开的结界缺口看了很久。
林兆站在他们身后,看着前方那片失去了屏障的上古战场。
结界的碎片还没有完全消散,漫天细碎的光点像是落了一场无声的雪,飘落在焦黑的土地上和灰白的枯树枝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方才被那股化神境的威压逼出来的冷汗还没有完全干透,甚至那股颤抖都到这会了还在。
他握了握拳,感觉到腰间里那柄红色长剑沉甸甸的压着。
他觉得自己这些年修炼的速度一直不算慢,可方才那股从灰袍男子身上漫过来的威压让他清楚地意识到,他在这个修真界的实力还远远不够。
金丹在元婴面前不够看,元婴在化神面前同样不够看,他若是想要在将来可能发生的风波中护住自己、护住身边的人,甚至找到回去的路,就必须再往上走一步。
金丹境只是开始,他需要更高。
他抬起头来望了一眼西北方向的天际线,那片灰白色的雾影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余下的晚霞烧成一片暗沉的红,像干涸的血痕一样铺在天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