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充上等妖族后裔后》栗穗岁

37、早来晚来 是福是祸

　　六皇子带着林兆钻进那条黑暗的通道之后。

　　他像是早就摸透了这条路的底细，脚下又快又稳，连拐弯都不带迟疑的，衣袖在两侧粗粝的墙壁上蹭得沙沙作响。

　　林兆紧跟在后面，一手扶着墙壁保持平衡，感觉到掌心下的砖石从方才炼丹房那边微热的温度慢慢降了下来，变得冰凉粗糙，缝隙里甚至有湿润的水雾蹭过他的指尖。

　　通道不长，但七拐八绕的，中间岔出了三四条分路，六皇子连看都不看那些岔口，径自朝着最深处的那条窄道走了下去。

　　林兆几次想开口问一句。

　　"你认得路，这样猛走不怕迷路？"

　　可每次话到嘴边，前面的人已经拐过了下一个弯，他便只好把话咽回去，闷头跟上。

　　也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透进了一线光来。

　　那光比通道里昏沉沉的暗影亮了不少，带着一种冷白色调，像是从高处的裂缝里漏进来的天光。

　　六皇子加快了几步，从那道窄缝里侧身挤了出去，林兆紧随其后，两人一前一后从通道里钻出来，脚踩到一片平整的石板地面上，眼前豁然开朗。

　　林兆站定之后，抬头环顾了一圈，不由得怔了一下。

　　这座大殿的屋顶保存得比之前那座完整得多，虽然也有几处坍塌了，但大部分穹顶还在，上面绘着褪色严重的彩绘图案，模糊间能看出是翻腾的云气和盘旋的飞禽。

　　殿内的光线比外面亮一些，因为侧墙上开着几道高高的窄窗，窗棂早已朽烂了，窗洞外透进来的光带着灰白调子，照在殿中那些排列整齐的架子上。

　　架子上摆满了法器。

　　刀、枪、剑、戟，长短不一的兵器依次陈列着，有的被搁在木架底层，有的挂在墙壁的挂钩上，还有几件被单独摆放在矮石台上，像是展品一般。

　　法器上面蒙了厚厚一层灰，但轮廓依然分明，剑刃在光线下泛着暗沉沉的铁灰色光泽，刀背上的纹路尚可辨认，有几面盾牌的边缘甚至还残留着模糊的云纹雕刻。

　　六皇子站在林兆旁边，双手叉着腰，脸上带着一种，没骗你的神气。

　　他偏头看见林兆脸上的惊讶，便慢悠悠地伸手从怀中掏出了他那把扇子。

　　扇骨是乌木色的，扇面展开来，上面画着一幅墨笔山水，瞧着平平无奇，可六皇子拿在手里这么一摇一摆的，倒是显出几分得意来。

　　"你当我这些年白混的？"

　　他把扇子往面前一抖，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自得。

　　"我修为进境慢，这些年可在神念上下了不少功夫，之前在上古战场里头找到了一本专修神念的功法，练了好些年，如今神念的强度是当初的五倍不止。别的不说，隔着半里地感应几波人还是做得到的。方才那几条龙追上来的时候，我就探到东边那条通道是通的，西边那几条路全堵死了，甩开他们，简单得很。"

　　林兆看着他摇扇子的模样，目光在那把扇面上停了一瞬，心里头确实有些意外。

　　能修神念的功法在修真界都是稀罕物件，人族各大宗门里都没几个宗门有完整的传承，妖族就更不必说了。

　　这六皇子能在上古战场里翻出这样一本功法来，运气当真不差。

　　更难得的是，他竟然真的沉下心来练了，还练出了不小的成效。

　　以神念之强来弥补修为之短，在交手时出其不意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而且神念强大的好处可以说是非常多的。

　　六皇子见林兆半晌没说话，只当他是被自己镇住了，得意地把扇子一合，往袖中一插，朝前方那些架子抬了抬下巴。

　　“走吧，干正事了。”

　　“这边是炼器房，和丹药阁隔了几道墙而已。丹药这种东西时间久了会化会散，但法器不一样，只要是材质过得去的，搁上几万年也不会坏，还好咱们来得早，先挑好的拿。”

　　两人不再多言，各自分开沿着那些架子走了一圈。

　　林兆从最左侧的架子开始看，一边走一边顺手拂开器物表面的灰。

　　第一排架子上的法器品阶寻常，大多数是四品五品的制式兵刃，虽然保养得不错，没有锈蚀的痕迹，但灵光已经散了大半，拿出去也就是坊市里卖个普通价钱的货色。

　　他可不嫌弃，全部照样收进了储物袋里，一件不留。

　　第二排的架子上的东西稍好一些，有几柄剑刃上的阵纹还能看出完整轮廓，有三品的品阶，剑刃泛着冷幽幽的光，指腹贴上去能感觉到微微的灵力残留。

　　六皇子那边动作更快，两只手左右开弓，不管三七二十一，凡是能拿的全都往储物袋里塞。他一边塞嘴里还不闲着，低声念叨着。

　　"这个拿回去给护卫营换上，那个卖到岐城的黑市上去能换一批灵矿，这个留着备不时之需……"

　　林兆听了也不接话，只管埋头装东西。

　　两人各自扫完了大半排架子，储物袋都鼓了一圈。

　　六皇子收完最后一柄短刀，直起腰来活动了一下肩膀，目光无意识地落在大殿正中央那座铜炉上。

　　那座铜炉比炼丹房里的丹炉矮了一些，但更加宽厚，炉腹凸起，炉口敞开，能隐约看到炉膛内部还有暗红色的余烬在缓缓地明灭，像一锅还没有彻底凉透的炭火。

　　“这里该不会也有灵火吧？”

　　凤怀瑾嘀咕一句后，走过去查看。

　　炉壁表面雕刻着繁复的火焰纹路，纹路之间嵌着一层薄薄的铜绿色锈迹，看起来少说也有上万年没被人碰过了。

　　六皇子的目光在炉膛内部停了两息，整个人忽然定住了。

　　他俯身凑到炉口前，借着里面残留的暗红色光芒仔细辨认了一番，随即猛地吸了一口凉气，差点失声叫出来，好在他反应快，一把捂住了自己的嘴，回头朝林兆拼命招手，压着嗓子。

　　"林兆快过来，你过来看！"

　　林兆连忙走过去，也学着六皇子的样子俯身往炉膛里看。

　　炉膛内部的暗红色火光并不刺眼，但足以照亮炉底那几件静静躺着的器物。

　　一共有五件，两柄长剑、一把白色羽扇、一面铜镜，还有一枚巴掌大的铜铃。

　　五件器物被半融的炉渣包裹着，表面泛着一层温润的暗光，隔着炉渣都能感受到那股沉甸甸的灵力波动，其中两件还隐约有仙气流转。

　　那两柄长剑的气息尤为浑厚，剑身上刻着的阵纹虽然没有亮起，但纹路的走向极为繁复精妙，看一眼就知道绝非凡品。

　　六皇子的呼吸都粗了几分，他压低声音道。

　　"两件伪仙器，三件一品法器。伪仙器啊，这东西放在修真界可是能引起两族大战的。咱们俩今天发了。"

　　他说完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向林兆，语速快而清晰。

　　"咱们是一起看见的，东西对半分。伪仙器一人一件，另外三件一品法器你先挑一件，剩下的两件归我，最后那一件我折算成灵石或者别的什么东西补给你，行不行？"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虽然快，但字句分明，没有含糊也没有占便宜的意思。林兆愣了一下，随即点了头。

　　"行，你说了算。"

　　六皇子听到这话，面上明显松了一口气。

　　他方才那副急迫的模样底下其实藏着几分试探，生怕林兆在这节骨眼上跟他争起来。

　　见林兆答应得干脆利落，他便不再犹豫，伸手往炉膛里探去，指尖触到炉渣的瞬间灵力裹住手掌，将那些半融的炉渣剥离开来。

　　林兆也跟着伸手，两人一左一右，将那五件器物从炉膛里取了出来。

　　器物入手比预想的要沉，伪仙器的剑身约莫三尺来长，剑鞘虽然已经被炉渣烧蚀得面目全非，但剑刃露出来的那一截依然雪亮，没有被炉火熏黑半分。

　　林兆把那柄剑握在手里掂了掂，又把它剑刃横过来对着光看了一下，能感觉到剑身内部有一股沉甸甸的力量在缓缓流动，像一条被冻住了暗河，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涌动。

　　就在两人各自端详手里的法器时，殿门外忽然传来了脚步声和说话声。

　　声音不止一个，而且越来越近，显然正朝着这个方向走来。

　　林兆和六皇子对视了一眼，连收法器都来不及细想，两人几乎是同时化作了一团火焰，一道赤金色一道纯白色，嗖地钻进了炉膛里，缩在炉渣和膛壁之间的缝隙中，彻底敛去了气息。

　　炉膛里面的温度比外面高出了数倍，即便两人都是凤凰之身，这种被炉火烧了上万年的老炉子内部积攒下来的热气也烤得两人有些吃不消。

　　林兆只觉得自己浑身的羽毛都在发烫，宛如当初在涅槃火之中求生时一般，四肢蜷缩在狭窄的空间里，连翅膀都伸展不开，只能贴着炉壁蹲着。

　　六皇子蹲在他旁边，一张脸憋得通红，拿手捂着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殿门被人推开了。

　　脚步声踏在石板地面上咚咚地响，进来的人不止一个，听动静大约有四五个。

　　一个年轻的声音响起来，语调带着宗门弟子特有的从容。

　　"这儿确实是炼器房，你看这些架子，上面的法器已经被人动过了，但看样子拿得不算太干净。大家分头找找，说不定还有落下的。"

　　几人的脚步声散开了，在各个架子之间走动着。

　　林兆和六皇子蹲在炉膛里，透过炉壁上的小孔和缝隙勉强能看到外头的人影。

　　进来的几个人都穿着统一制式的道袍，颜色是深沉的靛蓝底配银灰色滚边，袖口和领口绣着云纹，腰间的佩剑和弟子们统一制式的令牌都表明他们来自某个大宗门，只是林兆一时叫不出名号来。

　　为首的是个中等身材的年轻修士，面容端正，瞧着不过三十岁上下的模样，但气息浑厚，稳稳地站在金丹中期。

　　他身后跟着四个弟子，修为在金丹初期和半步金丹之间，一个个手脚利索地在各个架子之间翻找。

　　一个年轻弟子翻到了角落里的一只小木盒。

　　那木盒藏在石台底下的暗格中，被层层灰土盖着，若不是仔细扒拉根本发现不了。

　　那弟子把木盒掏出来拍掉灰，掀开盒盖，里面躺着一柄拇指长短的小剑。

　　小剑身通体银白，剑刃薄得几乎透明，表面没有一丝锈迹和灰尘，干干净净得像刚刚被放进盒子里似的。

　　那弟子愣了一瞬，随即屏住呼吸把那柄小剑捧了出来，托在掌心里朝领头的那位年轻修士道。

　　"师兄，你看这个。"

　　年轻修士走过来低头一看，目光落在那柄小剑上时，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连呼吸都骤然紧缩，他伸手小心翼翼地拿起那柄小剑，灵力往剑身上探了一缕，剑刃瞬间亮起一层温润的白光，白光中带着一缕极淡的清气，那清气从剑尖缓缓溢出，在空气中盘旋了一圈才散开。

　　年轻修士的手都在微微发抖，他低声说了一句。

　　"是仙气……这是仙剑的剑胚。"

　　蹲在炉膛里的凤怀瑾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他看到那柄小剑的时候，整个人差点从炉膛里蹦出来，被林兆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了肩膀才没撞上炉壁。

　　凤怀瑾的嘴无声地张大了，脸上的表情在震惊和恼怒之间来回切换了好几次，最终化作一脸咬牙切齿的愤愤不平。

　　他拿传音术对林兆说了一长串话，声音压得又低又恨。

　　"凭什么！那盒子咱们刚才明明走过的时候我余光还扫了一眼！就差那么一会儿！一柄仙剑剑胚就这么便宜了他们？我拼死拼活摸进来的，好东西全让后来的人捡了！"

　　林兆没有回话。

　　他心里其实也有些遗憾，方才他确实看到过那个角落里的盒子，只是被大殿中央那座炉火中的伪仙器吸引了全部注意，想着先把眼前能直接拿到的东西收了再说，哪里晓得那不起眼的盒子里头装的竟是这种级别的宝贝。

　　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仙剑剑胚已经被人族的修士拿到了，他们蹲在炉膛里连出声都不能，更别说出去争抢了。

　　外面的几个修士还没来得及把剑胚收好，殿门突然被猛地撞开了。

　　“砰！”

　　一道粗壮的身影踏着沉重的步子走了进来，正是方才那位龙族领头的青年，身后还跟着三个龙族弟子，个个面色不善，目光一扫便落在了年轻修士手中那柄泛着白光的小剑上。

　　龙族领头的青年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哟，仙剑剑胚，怪不得这一路闻着味儿就觉得不对，原来好东西在这儿等着呢。"

　　他往前迈了一步，竖瞳眯起来，声音压得像一块石头从斜坡上滚下来。

　　"把东西交出来，我就不为难你们。"

　　那年轻修士把剑胚收入袖中，冷着脸回了一句。

　　"此物是我宗门弟子先发现的，按照规矩归我炼虚宗所有，你们妖族想要，自己去别处找。"

　　"先发现？"

　　龙族领头的青年把这两个字嚼了一下，嗤笑出声。

　　"那也要看你有没有命带出去。"

　　他话音落下的同时人已经动了，身形化作一道暗青色的残影直扑那年轻修士，手掌张开成爪状，五指间裹着一层凝实的灵力，带着呼啸的风声朝着对方的面门抓去。

　　年轻修士侧身闪避，同时拔剑出鞘，剑锋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劈向龙爪。

　　两股力量在半空中撞在一处，发出一声沉闷的爆响，气浪掀翻了最近的几排木架，架子上的残存法器哗啦啦地散了一地。

　　其余的弟子和龙族修士也在同一瞬间动了手。

　　殿内顿时混战成一团，灵力的光芒和各色的法诀在狭窄的空间里炸开，石屑纷飞，残破的架子和武器被掀得到处都是。

　　那个捧着剑胚的弟子被人围在中间，几个龙族弟子轮番朝他攻过去，逼得他连连后退，后背抵上了墙壁才勉强稳住身形。

　　而在混战之中，殿门又一次被推开了。

　　这次进来的是更多的人，有穿玄铁甲的螯族修士，有额间银纹的麒麟族弟子，还有好几个衣着各异的人族散修。

　　其中一个穿粗布短打的散修一眼就看到了被围在中间的炼虚宗弟子袖口处漏出的一截白光，二话不说便从侧面冲了上去，同一时刻其他几波人也动了手。

　　整个炼器房瞬间变成了一锅沸水。

　　龙族要抢剑胚，炼虚宗弟子要护剑胚，后来的人要分一杯羹，所有人都在打所有人。

　　灵光漫天飞舞，法器碰撞的巨响一声接着一声。

　　墙壁被法术炸出了几个大洞，屋顶的瓦片哗啦啦地往下掉，那些残存的架子和台子被掀了个底朝天，满地的碎砖和断裂的兵器混在一起，几乎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

　　林兆蹲在炉膛里，感觉整座铜炉都在随着外头的震动而摇晃。

　　炉壁被法术的余波震得嗡嗡作响，热气从四面八方灌进来，把他浑身的汗都蒸干了又冒出来，冒出来又蒸干。他缩在狭窄的角落里，腿都蹲麻了，却连动都不敢动一下。

　　凤怀瑾就在他旁边，整张脸涨得通红，汗水沿着下颌滴落，砸在炉底的残渣上发出嗤嗤的细响。

　　"不能在这儿待了。"

　　六皇子的传音带着一丝罕见的焦灼。

　　"这炉子要是被他们打碎了，咱俩掉出去，下场比那仙剑剑胚还惨，到时候一百多号人追着咱们砍，就算有伪仙器在手也救不了命。"

　　林兆侧耳听着外面越来越近的打斗声，有一道法术轰地砸在了炉壁的侧面，整座铜炉猛地一颤，炉底的残渣都震得跳了一下。

　　他攥紧了自己的储物袋，低声回了一句。

　　"等他们打到殿门口去，咱们从炉子底下钻出去，这炉子底座下面应该有出灰口。"

　　六皇子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起来。

　　"你行啊你，竟然这都知道。"

　　他也不再废话，两人一边贴着炉壁往底部挪动，一边听着外面那些脚步声和法术的轰鸣声一点点往殿门方向偏移过去。

　　混战中心已经挪到了大殿入口处，几个龙族弟子正追着那个炼虚宗的年轻修士往门外退，其余的人也跟着涌了过去，殿内的动静渐渐往远处去了。

　　铜炉底座的侧面果然有一个半尺见方的暗口，大约是当年清理炉灰用的。

　　林兆先钻了出去，六皇子紧跟着从那个狭小的暗口里挤出来，两人落地时滚了一身黑灰，连脸上都沾了一层炭色的粉末。

　　他们连拍灰的工夫都没有，弓着腰贴着残破的矮墙迅速朝侧方的一道小门溜了过去，身后大殿里还有零星的打斗声传出来，但已经没有人注意到他们这两个满身灰黑的身影了。

　　两人钻过那道小门之后，才终于直起腰来，靠在墙根底下大口大口地喘气。

　　六皇子的脸还是红红的，不仅是热的，还有方才在炉膛里憋出来的气。

　　他靠着墙喘了两口，忽然扭头看了林兆一眼，咧开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虽然满脸是灰，但那笑容倒是有几分劫后余生的畅快。

　　"幸亏有你，不然我今天估计要蹲到丹炉碎掉。"

　　六皇子伸手拍了拍林兆的肩膀，拍得林兆一个趔趄。

　　"今天也算没白来，不过我们得早些出去，免得被人堵出口了，那仙剑剑胚出世后，恐怕马上就会惊动到外面那些元婴老怪，到时候整个修真界都坐不住了，等回去安顿好了，我们再慢慢清点也不迟。"

　　他又抬头看了一眼来路的方向，那片大殿里此刻还在轰轰地响着，显然是外头的人还在互相较劲，可那些动静已经离他们很远了。

　　林兆也靠着墙缓了一会儿，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灰，掌心黑了一片，他看着自己满手的黑灰，再看看旁边同样灰头土脸的六皇子，六皇子疑惑的看向林兆，顿时两人都忍不住笑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