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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冤家路窄 忍一时风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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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沿着石板路又走了约莫两刻钟,脚下的路面从规整的岩板渐渐变成了碎裂的砖石,缝隙里长着一丛丛干枯发黑的野草。
两侧的断壁残垣越来越密集,有的还残留着半截拱门的形状,有的只剩下一块孤零零的基座。
林兆的目光从那些废墟上扫过去,不时能看到石板缝隙间嵌着的细碎骨片,有的发白,有的已经黑透,边缘磨得圆钝光滑,显然在这里躺了不知多少个年头了。
两人正拐过一处坍塌的石柱堆时,前方传来一阵说话声。
声音不止一个,带着一股旁若无人的松散劲儿,像是在闲聊又不完全是,偶尔夹杂一两声轻笑,听着颇为随意。
林兆抬头望去,就见前方的路面上站着五个人,四男一女,衣袍的颜色深浅不一,但袖口和领边都绣着同样的纹路——银灰色的鳞片纹,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一层冷冷的暗光。打头的是一个身形高壮的青年,额角生着两枚细小的暗青色鳞片,贴着鬓角延到耳后,瞧着像是还没完全化净的龙族特征。
他双手抱臂横在路中央,看到凤怀瑾走过来,那双竖瞳眯了一下,嘴角慢慢翘了起来,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哟,这不是凤族的六殿下么?"
那人开口的调子拖得长长的,尾音往上挑着,像是在路边看到了一只走错了道的野猫。
"难得在这儿碰上了,怎么,今天没带着你那几个侍从?我记得上回碰面的时候你后头跟了三个人呢,这会儿怎么光杆了?"
凤怀瑾的步子猛地顿住了。
他站在路中央,脊背绷了一下又迅速压平了,面皮微微抽动了一瞬,随即挂上了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架势,下巴抬得高高的,目光居高临下地扫过那人脸上的鳞片。
"你们龙族管得倒是宽,几个鳞片都没化干净的杂种,我带几个人出来还要跟你报备?怎么,你们东海龙宫近来闲得很,都跑来南疆晃荡了?"
“这上古战场六皇子来得,我们自然也都来得。”
几个人不客气的叫嚣起来,盯着凤怀瑾满是不屑,毕竟在他们心里六公主那可是他们族中天骄,被配给这个废物令人十分不快。
其中一个高壮龙族青年脸上的笑意冷了一瞬,但他没有恼,反倒嗤笑了一声,慢悠悠地转头跟旁边的人继续说。
"不过凤族六殿下不知道记性还好不好,记不记得咱们公主的鞭子呢。怎么,攀不上我们公主,就心生怨怼了?可惜我们公主可没工夫搭理你,她最近可是忙着呢,忙着处理你们凤族送来的那些聘礼,全都退回去了,一件没留。"
他旁边几个龙族弟子跟着笑了起来,笑声不高不低,恰好在荒原上显得格外刺耳。
凤怀瑾的拳头猛地攥紧了,指节捏得发白。
他往前迈了半步,袖口微微鼓起,一股灼烫的灵力从他掌心里漫出来,把脚边几粒碎石烤得轻轻跳了一下。
他还没把灵力彻底推出去,旁边忽然伸过一只手,稳稳地按住了他的小臂。
凤怀瑾偏头一看,林兆站在他身侧半步远的地方,五指扣在他的袖口上,力道不重但很稳,像是把他那只即将甩出去的手生生拽了回来。
林兆没有看凤怀瑾的脸,目光落在前方的龙三身上,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我们是来找东西的,不是来跟人吵架的。误了正事不值当。"
凤怀瑾的嘴抿成了一条线,胸口起伏了两下,牙关咬得紧紧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林兆扣在他袖口上的手指,又抬眼看了看前方那几个站得歪歪斜斜的龙族弟子,喉咙里滚了一下,终究把那口气咽下去了。
他猛地一甩袖子,把那股聚起的灵力散了干净,转身大步朝旁边一条岔路走了过去,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
"走这边。"
林兆松了手,叹了口气跟在他身后,走出一段路之后还隐约听到龙三在后面慢悠悠地说了句。
"跑得倒快。"
但凤怀瑾没有回头,步子一步比一步快,直到拐过一道倒塌的石墙,彻底看不见那些龙族弟子的身影了,他的脚步才放缓下来,狠狠吐了一口气。
"总有一天我非得收拾他们不可。"
凤怀瑾的嗓子里还带着没散尽的火气,一路走一路拿脚踢路边的小石子,踢得碎石骨碌碌地滚进旁边的草丛里。
"仗着龙族比我们多几条杂鱼就张狂成这样,要不是你说别误了正事……"
"我知道。"
林兆在他旁边走着,没有安慰也没有附和,语气平平的。
"忍这一下,省得跟他们纠缠半天,不值当的。"
凤怀瑾哼了一声,倒也没再说什么。
两人的步子走上了另一条路面,脚下的石板比方才那条路窄了许多,大约只容两人并肩通过。
两边立着半人高的矮墙残基,墙面上隐约能看到刻过的纹路,被风蚀了大半,只剩浅浅的凹槽。凤怀瑾走了一会儿,火气慢慢消下去之后,才开口说了一句。
"这条路通往宫殿后面的花园,几年前这里还种满了万年灵草,光那一片园子的灵气就顶得上半个凤城,不过灵草已经被摘走了大部分,但还是有些落下的,年头久了自己又长了不少。"
"万年灵草?"
林兆看了一眼两侧贫瘠的焦土和枯黑的野草,觉得有些难以置信。
"这个地方……能长灵草?"
"到了你就知道了。"
凤怀瑾没有多解释,加快了步子。
两人沿着窄路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前方地面微微抬升,绕过一道半塌的拱门之后,眼前的视野骤然开阔了。
林兆的脚步不由得停住了。
面前是一片低洼的谷地,四面被残破的宫墙围拢着,墙上的砖石已经斑驳脱落了大半,但谷地里面却是另一番天地。
浓郁的灵气聚成了肉眼可见的淡青色薄雾,贴着地面缓缓流动,把整片谷地笼在一片湿润润的光晕里。
地面上密密匝匝地长满了灵草,叶片肥厚油亮,有的高度齐腰,有的几乎漫过了人的肩膀,层层叠叠地挤在一起,缝隙里偶尔露出一两朵淡紫色或乳白色的小花,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有几株草叶长得格外猖獗,蔓延到了宫墙的裂缝里,把砖缝都撑开了。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湿润的草木气息,像雨后深山里的味道,与外面那片焦灼死寂的环境判若两个世界。
凤怀瑾抱着胳膊站在林兆旁边,看到他脸上的表情,难得地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神色。
"这些草年份太久了,药力太强,不太适合直接炼药,一般的修士受不了,倒是适合喂灵兽,不过咱们也不白来,带些回去晒干了碾成粉,兑水兑稀了用,也能省不少灵药。"
他说着便打算往谷地里面走,可刚迈出一步,便又猛地停住了,目光警惕地锁定了前方那片灵草丛深处的一个方向。
林兆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灵草丛深处有一团灰白色的雾气正缓缓地翻滚着,起初看着跟笼罩这片区域的薄雾没什么两样,可仔细一分辨便发现了不对劲,那团雾的移动方向与风势相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雾里面缓缓地挪动。
雾气边缘时不时探出一缕细长的触手状的丝缕,朝着周围灵草的方向伸过去又缩回来,如同在试探什么。
那些被雾气碰触过的灵草叶片边缘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卷曲变黑,像被抽走了水分一样迅速蔫了下去。
"诡雾。"
凤怀瑾压着嗓子说了一句,侧头看了林兆一眼。
"单个的,不大。咱们两个能对付。"
他说这话的时候,那团灰白色的雾气似乎也察觉到了活人的气息,翻滚的速度突然加快了。
雾气中央缓缓凝出一张模糊的轮廓,说不上是人脸还是兽脸,只有两道细长的裂缝大致像眼睛的位置,裂缝里透出暗沉沉的光。
雾气整体的形态迅速膨胀了一倍有余,那些细长的触手从边缘猛地伸展开来,朝着两人的方向急速探了过来。
"让开!"
凤怀瑾一把推开林兆的肩膀,自己朝右侧闪了半步,同时右手五指一拢,掌心蹿出一簇赤金色的火焰。
那火焰在他掌中跳跃了半息便被他猛地推了出去,化作一条长长的火线直直地朝着那团雾气的中心劈了过去。
火焰碰到雾气的边缘时发出一阵刺耳的次啦的声音,像冷水浇上了滚烫的铁板,雾气表面被灼烧出一片扭曲的凹陷。
可那凹陷只持续了两息,旁边的雾气便迅速涌过来填补了缺口,整个雾团非但没有缩小,反而又胀大了一圈,边缘的触手分成了六七股从不同的方向朝着两人包抄过来。
林兆在凤怀瑾推开他的那一瞬间便已经反应过来了。
他右手探向腰间,赤红长剑出鞘的刹那带起一道炽亮的光弧,剑刃上的金色阵纹陡然亮起,灼热的气浪把周围的灵草都压得伏倒了一片。
他握着剑柄迎向正面冲过来的两道触手,剑锋横扫过去,将那两道灰白的雾气触手从中斩断。
断口两股青灰色的烟气,被灼热的剑光一烧便噗地散了大半,可剩下的那几股灰色触手还在飞快的逼近,盘绕在两人脚边三尺开外的地方,像一群蓄势待发的蛇。
"打不到要害!"
凤怀瑾喊了一声,手掌翻动间又推出了两团火焰,一左一右炸在雾气两侧,把雾团的边缘烧得剥落了几大块,可中心那团灰白色始终凝而不散,反而越来越浓了。
林兆的目光落在那团雾气的中心处。
他一边挥剑斩断左侧袭来的触手,一边将左掌摊开,收敛剑上的火劲,换了一股寒气催入掌心。
寒气从指尖漫出来的瞬间,周围的温度骤然降了一截,几片离他最近的灵草叶子边缘立刻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他攥紧五指,将那团寒气凝成一根细长的冰锥,朝着雾气中心那两个裂缝状的"眼睛"正中间猛地掷了过去。
冰锥穿透雾气的速度比火焰快得多,它像一根白色的钉子在灰雾中直直扎入,所过之处雾气纷纷避退,留下一道清晰的空缺。
冰锥扎入核心的刹那,那团雾气猛地剧烈震颤起来,发出一阵低沉的、像是从地底深处传上来的嗡鸣声,宛若无声的嘶吼。
两道裂缝似的眼睛猛地扩张了一倍,暗沉沉的光从裂缝深处涌出来,像是在极力抵抗着寒气的侵入。
"就是现在!"
林兆喊了一声。
凤怀瑾没有犹豫,掌中火焰猛地暴涨了三倍,赤金色的火舌从他手中腾起半丈高,将他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片灼热的光里。
他双手合拢往下一压,那团火焰便化作一道粗壮的火柱,直直地贯入了那团已经被寒气冻得僵滞的雾气中央。
冰与火在雾气内部撞在了一起,先是一阵剧烈的白色蒸汽从雾团内部炸开来,紧接着便是连绵不断的爆裂声,那团灰白色的雾气从内到外一层一层地崩裂剥落,像一块被烧透了的冰在烈火上炸开。
雾诡发出一声尖利刺耳的啸叫,声波震得四周的灵草叶片都在簌簌发抖。
它的形态急剧萎缩,从原先磨盘大小缩成了人头大小,又缩成了拳头大小,最后在那道火柱彻底贯穿它的核心时,整团雾气噗地一声炸散了,化作漫天的灰白色碎屑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碰到地面便消散成无。
凤怀瑾喘着粗气收了火焰,手掌还在微微发烫。
林兆的左手还维持着凝冰的姿势,指缝里滴落了几滴化开的冰水。
两人隔着几步远对视了一眼,都在彼此的脸上看到了一层薄薄的汗意。
林兆收了剑,走过去蹲下身,在雾诡消散的位置仔细看了两眼,地面上只剩一层浅灰色的粉末,而在那层粉末的正中央,静静地躺着一颗拇指大小的灰色珠子。
林兆伸手捡了起来。
珠子入手冰凉,表面光滑圆润,没有一丝裂纹,像被打磨过无数遍的圆石子。
他捏着珠子放在掌心里转了转,闭目探了一缕灵力进去,却发现珠子内部一片空茫,既没有灵力流动的痕迹,也没有妖力的波动,甚至连魔修惯用的煞气也没有半分。
它就像一颗普普通通的灰色石头珠子,可方才那雾诡消散之后唯独留下了它,怎么看都不普通。
凤怀瑾凑过来看了两眼,皱了皱眉:"什么东西?"
"不知道。"
林兆把珠子攥在手心里,"
感觉不到里面有气息,既不是灵力也不是妖力。先收着吧,回去再研究。"
他站起身把珠子放进袖中的暗袋里,拍了拍手上的灰,重新打量了一遍脚下这片谷地。
方才那场打斗把谷地中央的灵草烧秃了一大片,焦黑的草根裸露在外面,但周围那些依然挺立的灵草仍然郁郁葱葱,湿漉漉的灵气还在空气中流动着。
林兆弯腰摘了一片肥厚的草叶放在鼻尖嗅了嗅,一股清苦的药香冲进鼻腔,浓烈得像一口吞下去了半勺药膏。
"你说的没错,"
他把草叶递给凤怀瑾看。
"年份太久,药力太烈了。回去晒干了兑水用,应该能熬不少出来。"
凤怀瑾接过草叶也嗅了一下,点了点头,脸上的神色总算缓和了些。
他把草叶随手别在腰带上,抬脚往谷地深处走了几步,边扒拉着齐腰高的灵草边道。
"今天先采一批,多收些回去存着。"
他又回头看了林兆一眼,目光在他袖口的位置停留了一瞬。
"你刚才那一剑倒是利索,比在凤城练的时候快多了。"
林兆把长剑插回鞘中,蹲下身开始摘那些肥厚的叶子,头也没抬地回了一句。
"你那个火柱也比我走的时候大了一圈。"
凤怀瑾哼笑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也蹲了下来,两个人隔着一丛半人高的灵草,各自埋头采起了叶子来。
灰蒙蒙的天光从头顶的云层缝隙里漏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