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充上等妖族后裔后》栗穗岁

33、入阵 窒息

　　晚上营地比林兆预想的要安静许多，帐外那些灰甲护卫巡逻的脚步声隔着一层厚兽皮传来，脚步声整齐而规律，从营帐东头走到西头，再折返回来，像一道来回摆动的钟摆，不似之前客栈里面那般嘈杂。

　　聚灵阵在帐底嗡嗡地运转了一整夜，把稀薄的南疆灵气勉强拢成一股细细的暖流，缓缓地灌进帐中。

　　林兆盘腿坐在矮几旁边调息了一刻钟，感受到丹田里的灵力比起昨晚刚到时充盈了不少，虽然比不上凤城那棵梧桐树底下的浓度，但至少不会像刚下飞舟时那样感到滞涩和窒息了。

　　就连青明和青水也睡得比前几日踏实，青水昨夜里甚至打起了轻微的鼾声，翻了个身又把被子裹紧了，直到林兆起身洗漱的动静传过去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揉着眼睛爬起来张罗早食。

　　他从行囊里掏出几食盒，里头是凤城带来的灵糕和酥饼，又用陶壶烧了热水泡了一壶灵茶，茶汤颜色清亮，带着一股淡淡的桂花香气，在满帐的皮革和焦土气味里格外提神。

　　林兆刚拿起一块酥饼咬了一口，帐帘便被人从外头唰地掀开了，凤怀瑾探了半个身子进来，目光落在矮几上一盘点心，眼睛一亮，二话没说便跨了进来，一屁股坐到林兆对面，伸手捏起一块灵糕就往嘴里塞，嚼了两下含含糊糊地说。

　　"你行啊你，跑到南疆来还带了这么多点心，倒是比我会过日子。"

　　林兆把自己面前那杯茶推到他手边，看他又捏了第二块，这才说。

　　"我习惯带些灵食在身上，这里灵气稀薄，吃这些能省些灵力消耗，比光靠打坐强。"

　　虽然昨晚有聚灵阵，但他不可能一整天都呆在里面。

　　凤怀瑾咽下嘴里的东西，灌了一口茶，点点头。

　　"你说的倒是没错，我来的头几个月没想到这茬，净啃干粮饼子了，啃得我脸都瘦了一圈，这里灵气不是一般的稀薄。"

　　他拍了拍衣襟上的碎屑，打算又伸手去拿第三块，却被林兆按住了手。

　　"留点中午带路上吃。"

　　凤怀瑾悻悻地收回了手，啧了一声。

　　林兆把剩下的点心重新包好，转头看了一眼站在帐门边的青明和青水，想了想对凤怀瑾说。

　　"他们两个就留在营地里吧，不跟着进去了。"

　　凤怀瑾瞥了一眼青水和青明，点了点头，语气难得的没有嘲讽。

　　"看不出出来你对这两个侍从还挺好的，结界里面那些雾诡闻到活人的气味就往上扑，他俩去了不够塞牙缝的，留在营地看家也不错，至少能活着。"

　　他说得随意，但青水和青明听得面色都白了一层。

　　甚至青水手里那只茶壶盖子差点没端稳，哐当一声磕在壶嘴上，连忙拿手捂住了。青明倒是沉得住气一些，但他攥着袖口的手指也收紧了，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林兆看着他们两个，语气放得平了些。

　　"你们留在营地替我守着，若我出来得晚了也不必慌，这里有凤族护卫，比外头安全得多。你们若是跟着进去，我反而要分心照顾你们，倒是不好办事了。"

　　青明低头应了一声是，青水也点了头，虽然脸色还没缓过来，但那股想要跟上去的犟劲确实散了，毕竟他们两人的修为也只是刚刚筑基。

　　林兆站起身来整了整腰带，把赤红长剑挂在腰间，又将那柄小飞舟收进袖中，转头对凤怀瑾道："走吧。"

　　凤怀瑾拍了拍手上的碎渣，站起来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林兆跟在他身后，青明和青水送到营帐门口便停住了脚步，两人站在晨风里看着林兆的背影越走越远，青水小声嘀咕了一句"公子可千万小心啊"，可声音太轻，没让走远的人听见。

　　出了营地之后，脚下的地面从营区里夯实过的硬土变成了松软焦黑的碎石子，踩上去沙沙作响。

　　南疆早晨的光线透着一种浑浊的灰白色，头顶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塌下来。

　　林兆顺着凤怀瑾指的方向望去，只见营地东南方向约莫两三里远的地方，天地交接处有一片白蒙蒙的光晕在缓缓涌动，时浓时淡，像一层被风吹皱的水面浮在半空中。

　　有时候那片光晕扭曲一下，露出后面一小截灰黑色的山石轮廓，但很快又被重新合拢的白色雾气盖了回去，瞧着很是诡异。

　　"那就是结界的边缘了。"

　　凤怀瑾边走边用下巴朝那个方向努了努。

　　"你别看着觉得不远，其实走过去要小半个时辰，更别被那层白光骗了，那东西看着薄，但其实厚得很。进出的入口每年都在变位置，有时候在东边有时候在西边，今年倒是固定下来了，就在那边那片石堆后头。"

　　两人走了一阵，一边走一边聊，脚下的地形渐渐从平缓的坡地变成了高低不平的碎石堆。

　　有些石头大得像磨盘，黑沉沉地半埋在焦土中，表面坑坑洼洼的，被风蚀出了密密麻麻的小孔。

　　林兆伸手摸了一下其中一块，石面冰冷粗糙，像一块被火烧过又被水浇透了的砖头。他的指腹蹭过一处凹陷时，忽然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气息残留，说不清是什么，像是某种混着铁锈和焦炭的味道，渗进了石头的缝隙里，甚至还妄图渗进他的经脉中，不过他轻轻运功后，那种感觉就在身上很快消散了。

　　"这些石头是万年以前大战留下来的吗？"

　　林兆收回手，在衣摆上擦了擦指腹上的黑灰。

　　凤怀瑾顺着他的目光看了那块石头一眼，漫不经心地点了头。

　　"上古战场嘛，万年打那场仗的时候落下来的，这些石头都是沾过血的，有些底下还埋着尸骨呢，外面倒只是一些白骨罢了，里面甚至还有血□□在的尸体，你在这边走久了就会习惯那股味儿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邪修和魔修特别喜欢这种地方，天然的煞气汇聚场，比什么极阴之地都管用，前段时间就有几个魔修偷偷溜到这片碎石堆来打坐，被我们巡夜的人给清理了。"

　　林兆皱眉："他们能进结界？"

　　"进不了，就在外头蹭点边角料。"

　　凤怀瑾嗤了一声。

　　"缩在石头缝里吸那些残存的血气，也不嫌晦气。"

　　两人又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前方终于出现了一排低矮的石墙。

　　那石墙大约一人高，垒得不甚规整，像是随手捡了附近的石头堆起来的。墙根底下开了一道约莫两人宽的缺口，缺口处站了五个穿暗红短褂的妖修，相貌各异，有的顶着没化干净的兽耳，有的露着一截尾巴尖，腰间都挂着制式的短刀，像是随便配发的家伙事。

　　他们看到凤怀瑾走过来，便纷纷直起了身子，一个个拱手行礼，嘴里喊着"六殿下"。

　　凤怀瑾随意地摆了摆手，算是回了礼，然后侧身朝那道缺口抬了抬下巴。

　　"走吧，从这儿进。"

　　他又回头对那几个守门的妖修说。

　　"今日凤族多进一个人。"

　　那几个妖修便点了点头，并没有多问也没有查验什么，往两旁让了让，把缺口敞开了。

　　林兆跟在他身后穿过那道石墙。

　　踏过门槛的那一刻，他感觉到周身的气流猛地变了一下——像是从一池温水踏进了冰水里，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面前的景色似乎没有太大变化，仍然是灰黑色的焦土和散乱的碎石，可仔细看去，那些石头的颜色比外头更深了一层，几乎要融入地面的阴影之中，连空气都变得沉甸甸的，压在人的肩头上。

　　空气很闷，呼吸的每一口都像是在闻铁锈，让人很不舒服。

　　凤怀瑾已经在前面站定了，回头看他，见他停在原地不动，便道。

　　"是不是感觉不一样了？我第一次进来的时候也是这种感觉。别慌，走一会就习惯了。"

　　他等林兆跟上来，两人并肩朝前走了一段路，脚下的碎石渐渐变成了更大块的岩板，地面不再松软，而是结结实实的石板铺地，踩上去咚咚的响。

　　远处的地形也开始有了起伏，有一些低矮的断壁残垣从焦土中露出来，歪歪斜斜的，像是被巨手捏碎后又随手丢在了这里。

　　"这里还只是外围，好东西都被拿光了。"

　　凤怀瑾伸手指着远处一片灰蒙蒙的阴影。

　　"再往里走半日，会看到一片倒塌的宫殿，那才是真正的战场中心。不过那些雾诡就盘踞在宫殿周围，飘来飘去的，跟游魂似的。我最多到过宫殿外面的石阶上，再往里就进不去了。"

　　林兆顺着他的手往前望去，那片阴影在雾气中若隐若现，看不出具体轮廓，只觉着像一座匍匐在地的巨兽脊背。

　　他收回目光，把脚下的石板路看了几眼，忽然蹲下身来，伸手摸了摸其中一块石板的边缘。石板接缝处嵌着一层深褐色的东西，像是干透了血渍和铁锈混在一起的长年积垢，指甲刮上去能刮下细细的粉末来。

　　凤怀瑾在他身后站着，没有催他，只抱着胳膊等他把那层粉末看了又看，才慢悠悠地开口。

　　"看出什么来了？"

　　林兆站起身来，拍了拍指腹上的褐粉，摇了摇头。

　　"什么也看不出，就是觉得这地方待久了，人心里会发沉。"

　　凤怀瑾难得没有接茬说风凉话，只点了点头，沉默了两息才道。

　　"是啊，待久了就不爱说话了，我头三个月话多得不得了，后来渐渐话少了。现在一天能跟你聊这么多，已经算是破例了。"

　　他转过身去，朝那条通往宫殿废墟的石板路迈开了步子。

　　"走吧，我带你到石阶那儿看一眼，让你心里有个底。再想往里头走，就得提前准备东西了。"

　　林兆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那片灰蒙蒙的雾气之中。身后的石墙缺口渐渐缩成了一道模糊的轮廓，被雾气一裹便再也看不见了。

　　前方只有铺向深处的石板路和路两边散落的断壁残垣，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像一群沉默的老兽伏在荒原中等待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