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充上等妖族后裔后》栗穗岁

31、三个嫌疑人 追

　　林兆坐在窗前的矮凳上阖目养神。

　　楼下厅堂里那些吵嚷声隔着一层楼板传上来，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厚棉被听人说话。

　　太虚宗的人走了几个，但还有两三个弟子守在门口没有离开，偶尔能听到他们压低声音交谈，话语断断续续的。

　　其中还提到他们长老去调人了，

　　"先盯住别放人走，等长老再调一些人手过来，今晚一定不能让一只苍蝇飞出枯树栈。"

　　“这个偷金页的老贼真是狡猾，竟然藏身到枯树栈这种地方。”

　　“我看里面好几个人都非常可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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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兆听着听着便不再听了，把灵台放空，呼吸渐渐匀长，进入浅层调息的状态。

　　天亮的时候，林兆睁开眼，窗外的天色从浓墨似的黑变成了浅淡的灰白色。

　　那些枯树的枝杈在晨光里显出了更加清晰的轮廓，像一幅落笔太重的炭笔画。

　　楼下传来碗筷碰撞的声响和零星的人声，有人在走动，有人在低声交谈，比昨夜安静了许多，但那股绷着的劲儿并没有散。

　　林兆起身用净水术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的外袍，把赤红长剑挂在腰间，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青明和青水已经候在门口了，两人精神头还算足，三人一前一后下了楼。

　　林兆出现在楼梯口的那一刻，厅堂里那些正在用早饭或收拾行囊的人目光便不约而同地聚了过来。

　　实在是他这副模样走在哪里都没法不引人注意，他面容这些年已经从少年稚嫩的样子变得更加成熟了，轮廓不仅精致，身上还有着凤族自带的空灵感，加之白发垂肩，红衣金纹，衣料上的暗纹随着步子流动着细碎的光泽，腰侧那柄赤红长剑的剑鞘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暖融融的色泽。

　　他身后跟着的两个侍从衣袍齐整、步履规矩，垂手侧立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主仆之间的分明姿态与客栈里那些人族修士师徒同行的随意模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找了一张靠角落的空桌坐了下来，青明朝店家要了一壶热茶和两碟点心。

　　店小二是个手脚麻利的年轻人，端茶上来的时候多看了林兆两眼，但也只是看了看便退下去了。

　　林兆拿了块桂花糕慢慢吃着，又斟了一杯茶，不急不躁地喝了两口，偶尔抬眼扫一下周围。

　　厅堂里的人在他身上停留的目光没有持续太久，但目光收回去之后，细碎的议论声便像水底的泡泡一样浮了上来。

　　离他最近的那一桌上坐着两个穿灰袍的散修，其中那个胡子拉碴的压低嗓子对同伴道："你看见他那长耳坠没有？赤红的。我听说凤族赤红是核心弟子才有的，比橙黄和碧色高出一大截。"

　　另一个端着碗喝粥的闻言抬了抬眼皮，也低声回道："你光看耳坠？你看他腰间那柄剑。那剑鞘上的阵纹，少说也是二品往上的货色，搞不好一品的都有。我一个在坊市做过事的师弟说过，凤族拿一品法器的都是皇族亲信，普通族人想碰都碰不着。"

　　旁边有人凑过来接了一句："那要真是凤族的核心人物，他跑南疆来干什么？上古战场的事跟他凤族有什么关系？"

　　"凤族也想要里面的东西啊。你忘了上古大阵的结界只压金丹修为？他们族里金丹境的天才派出来不就是干这个的。"

　　胡子拉碴的把声音又压低了一度，"我看这趟浑水越搅越浑了，那金页若真是凤族偷的，太虚宗怕是讨不着好果子吃。"

　　粥碗旁边那人摇了摇头："凤族功法跟人族的路数完全两样，他们偷人族的金页做什么？修也修不了，炼也炼不成。说不准是哪个小宗门栽赃的呢。"

　　议论声此起彼伏，虽然压着嗓子，但厅堂就这么大，林兆坐在角落也能听个七七八八。

　　他没有抬头，也没有加快喝茶的速度，就那样慢慢地吃完了两块桂花糕、喝完了两杯茶，然后把茶杯往桌上一放，不紧不慢地拿帕子擦了擦手指，起身对青明和青水说了一句。

　　“结账！”

　　青明和青水跟着他站起身，同店掌柜结账后，三人就朝着客栈大门走去。

　　林兆的手刚搭上门板的时候，身后便有一道影子跟着站了起来，他眼角余光扫到那人影，步子没有停，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的晨光比屋内亮堂许多，林兆微微眯了一下眼，随即听到身后传来跟出来的脚步声。

　　他侧头一看，竟是昨夜那个抱着孩子的年轻男修，那孩子这会儿醒了，正趴在父亲肩头上拿手指揪他的耳朵，嘴里嘟囔着什么听不清的话。

　　男子一手托着孩子的后背，一手拢着一件薄外袍裹住孩子的小腿，脚底下却半点也不慢，几步便跟着林兆踏出了客栈的门槛。

　　林兆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个抱着孩子出现在如此危险之地的人，昨晚他就觉得不对劲了，寻常的修士若真心爱护自己的孩子，必然要把幼子留在安全的后方，哪怕留在宗门里托付给同门也比带到这里强上百倍。

　　可偏偏这人反其道而行之，越危险的地方越带着孩子走，一副走哪儿都要绑在身上的架势，怎么看怎么别扭。

　　他脚步微微顿了一下，还没来得及细想，身后又有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地跟了出来。

　　林兆回头一看，又是那个从昨夜起就一直闭目枯坐的枯瘦老人。

　　他没有看任何人，也没有说话，手拄着那根黑沉沉拐杖从门槛上跨出来，步子迈得不大，可一步迈出去竟已经稳稳地站在了三步外的空地上，无声无息地跟在了林兆和那对父子后头的几步远的地方。

　　三个可疑的人几乎在同一时刻走出了客栈大门。

　　客栈外头的空地上原本站着四五个太虚宗的弟子，他们守了整整一夜，此刻面色都带着倦意，可看到三人同时出来的时候，那几个弟子的倦意一下子便散了，其中两个对视一眼，快步上前拦在了空地前方，挡在了林兆和那男子的去路上。

　　"三位且留步。"

　　领头那个弟子看上去二十出头的年纪，眉眼间带着一股年轻修士特有的傲气，腰间长剑的剑穗在晨风里微微晃着。

　　"太虚宗在查昨夜失窃一案，烦请三位把随身的储物袋打开一看，若无甚瓜葛，绝不为难。"

　　青水不等林兆开口便上前一步，挡在了林兆身前，冷着嗓子道："你说搜身就搜身？你哪位？你们宗门的规矩就是见谁都搜一遍？我们公子堂堂凤族子弟，何曾受过这等折辱？再说你们人族的修行法门我们妖族稀罕吗？凤族数万年的传承比你们太虚宗的开山立派还早了几千年，犯得着偷你们那几页金页？"

　　那太虚宗弟子被他这一连串话砸得面皮一红，但也不退让，抬着下巴道："你说不稀罕就不稀罕？金页乃是上古大阵中带出来的遗宝，里头记载的东西跟哪一族、哪一门的功法都不相干，谁拿到手里都有用处。你们妖族素来诡辩多端，嘴上说不稀罕，背地里什么手段使不出来？搜便是搜，不做亏心事何惧查证？"

　　青水气得脸都白了，还要再开口，被林兆抬手止住了。

　　林兆看了那弟子一眼，没有和他多费口舌，直接伸手往袖中一探，取出了那艘银灰色的小飞舟。

　　飞舟脱手而出，见风便长，眨眼间化作一丈来长、半丈来宽的模样，稳稳地悬浮在半空中，落下一道斜长的影子罩住了空地上几个人。

　　"走。"

　　林兆只说了这一个字，便抬脚踩上了飞舟的甲板，青明和青水紧随其后跳了上去。

　　那太虚宗的弟子万万没料到他说走就走，愣了一瞬才急声道："站住！你们——"

　　可他话音未落，林兆的飞舟已经猛地拔高了数尺，带着一道轻啸朝着东南方向飞了出去。

　　几乎就在同一瞬间，那个抱着孩子的年轻男子也动了，他脚下踏出一道青色的流光，速度比林兆的飞舟还快了几分，整个人像一支被弓弦弹出去的箭矢，嗖地朝着西北方向掠了出去。

　　怀里的孩子被他用外袍裹得严严实实的，两只小脚从袍子底下伸出来晃荡着，嘴里还咯咯地笑了一声，全然不知大人们正在追逃。

　　最后动的是那个枯瘦的老人，他没有跑，只是轻轻抬了一下脚，整个人便凭空消失在了原地。

　　下一个呼吸，他的身影出现在了数十丈外的一座枯树桩旁边，又抬了一下脚，便又消失了，再出现时已经在更远的一处缓坡顶上，方向既不跟林兆也不跟那男子，倒是笔直地朝着南方的那片灰蒙蒙的战场边缘去了。

　　三个方向，三道影子，几乎在眨眼之间便各自散开了。

　　空地上的太虚宗弟子们呆了两息才回过神来，领头的那个猛地拍了一下大腿，回头朝客栈里头大喊。

　　"长老！人跑了！三个方向都跑了！"

　　客栈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短须长老几步便冲了出来，站在空地上扫了一眼天际边那三道光点逃遁的方向，眉头拧成了一团，随即沉声下令。

　　"分三队，追！不管追到哪个，先把人拦下来再说！"

　　弟子们应声而动，十来个人分成三拨，各自御剑腾空，化作了三道颜色不一的流光朝着三个方向追了出去。

　　林兆站在飞舟甲板上，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越来越远的客栈轮廓，又看了看那些踩在飞剑上、气急败坏地追过来的太虚宗弟子，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追过来的人数不多，约莫四个，皆是青袍银纹的年轻弟子，修为在金丹初期到中期之间，一个个卯足了劲催动飞剑，剑尾拖出刺目的光痕。他们的速度不慢，但比林兆这艘飞舟还差了一些，距离越拉越远。

　　青水站在林兆身后，看着那几道紧追不舍的光点啐了一声："他们还真敢追？咱们都跑了这么远了，也不怕追进什么埋伏里头。"

　　说着又转向林兆，语气里带着跃跃欲试的劲头。

　　"公子，要不要我和青明下去把他们拦了？四个人而已，我和明哥能对付。"

　　林兆摇了摇头，目光仍然盯着前方的天际线："不必。追来的不是那个长老，几个人掀不起浪。前面就是凤族安营的地方了，等到了那边，他们自然不敢再追。"

　　青明在旁边看了看地图，又抬头辨认了一下方向，点了点头："公子说得不错，再往东南偏半里就能看到营地了。昨儿我看过地形图，凤族扎营的位置在一片高地上头，离这儿已经不远了。"

　　飞舟继续往前飞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前方那片灰蒙蒙的焦土地势渐渐抬高了，地面隆起了一道长长的缓坡，坡顶之上错落着几排灰绿色的营帐，帐面上隐约可见凤纹徽记，在枯败的天地间像一块洗褪了色的旧布，但远远看过去，便让人觉得踏实。

　　营帐周围有穿着凤族甲胄的护卫来回走动，看到林兆的飞舟靠近时，有人抬头望了一眼，辨认出飞舟上的标记后便朝这边挥了挥手。

　　身后的那四道剑光在距离营地还有半里远的地方猛地停住了。

　　林兆回头去看时，只见那四个太虚宗弟子悬在半空中，面朝着凤族营地的方向，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相互看了一眼，最终还是掉头折返了回去，剑光一溜烟缩成了四个小点，没多久便彻底消失在天边了。

　　青水拍了一下栏杆嘿嘿笑了："跑了吧？我就说他们没那个胆子追到咱们营地里来。"

　　林兆没有接话，飞舟缓缓降落在营帐前的空地上。

　　他跳下舟来，踩在凤族营地坚实的土地上，脊背上那股一直绷着的劲才悄然松了几分。

　　把飞舟收进袖中，回头望了一眼那个小小的归云栈已经彻底看不见的方向，心想那个抱着孩子的男人和那个枯瘦如柴的老头，不知此刻被追上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