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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南疆 最后一座小 ...

  •   越往南走,周围的景色便越荒凉。

      起初还能看到些枯黄的草丛和零零星星的矮灌木,到后来连那些也消失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干立在焦黑的地面上,枝杈扭曲着朝天伸着,像无数只干枯的手臂从地底探出来。

      树皮剥落了大半,露出灰白色的木质,风一吹便簌簌地往下掉粉末。

      地上铺着一层黑褐色的土,踩上去硬邦邦的,有些地方还残留着大片大片的焦痕,像是被什么炽热的东西烧灼过,烧得土地都板结了,裂开一道道深浅不一的缝。

      这里灵气稀薄得异常,林兆站在飞舟边沿往下看的时候,能明显感觉到周身的气息流转变慢了,像有什么东西堵在经脉入口处不让灵气进来。

      而青水已经开始微微地喘了,脸色比平时白了几分,扶着栏杆的手攥得紧紧的。

      青明情况稍好一些,但额角也沁出了一层细汗,呼吸比往常粗重了些许。

      林兆倒没什么不适,他体内那两股寒热交替的灵力自成循环,即便外头的灵气稀薄,丹田里那一团核心仍然转得稳稳当当。

      情况最差的就属白鹅了,他缩在飞舟角落里头,两只翅膀半张开搭在甲板上,嘴微微张着,胸口一起一伏的幅度比平时大了不少,鼻翼翕动得厉害,像一条离了水的鱼张着嘴够空气。

      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喘了一会儿,终于从角落里踉跄着站起来,扶着栏杆走到凉亭外头,涨红着脸对林兆道:"大人……我、我就在这里下吧。"

      林兆看了他一眼,白鹅的脸颊泛着一层不正常的青白色,嘴唇也干得起皮,显然这个地方对他而言已经撑到极限了。

      林兆点了点头,抬手示意青明停舟。

      飞舟缓缓降下,离地面还有半丈高的时候白鹅就迫不及待地张开翅膀跳了下去,落地时膝盖弯了一下险些跪倒,他撑着一只翅膀稳住了身子,回头朝飞舟上弯了弯腰,又朝林兆拱了拱手,然后把那株水莲往怀里掖了掖,转身快步朝着一片枯树林的方向走了。

      他走得很急,步子大而快,翅膀收在身侧贴着腿,像一只急着回窝的野鸭。

      林兆看着他走远了,才让青明重新升舟。青水在后面喘着气问了一句。

      "公子,他这样走不会出事吧?"

      林兆收回目光。

      "他本就是山里过活的,肯定比咱们熟,到了这儿连黑熊精都不愿跟,他反倒更安全些。"

      飞舟继续往前飞了大半个时辰,底下终于出现了一点人工建筑的痕迹,地图上说是小镇,其实到了这里才发现只是一座客栈。

      这客栈远远看去是一栋灰扑扑的、两层的木楼,歪歪斜斜地立在枯树丛中间,周围没有院墙,没有围栏,甚至连一条像样的路都没有,就那么孤零零地戳在一片焦土地上,瞧着像一棵长得太歪的枯树被谁砍了当柴烧了一半又放弃了。

      木楼的墙板上刷着一层灰黑色的漆,时间久了褪了大半,剩下的颜色跟周围那些干枯的树干几乎分不出来,要不是屋顶上还竖着一根歪歪扭扭的烟囱在往外冒细细的白烟,林兆差点以为那也是一棵死树。

      飞舟在木楼前头的空地上降落,卷起的风把地面上一层浮灰吹得漫天飞舞。

      林兆跳下飞舟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那木楼门楣上方挂着的匾额,木板上用黑墨写了三个字。

      笔画被风雨磨得模糊了大半,要凑近了才认出是"枯树栈"三个字。

      旁边还钉着一块更小的木牌,上头刻着一行小字"过客自便,账目两清"。

      青明走到门前伸手推了一下,门嘎吱一声开了半扇。

      门里透出一股混杂着酒气、汗味和柴火烟熏的味道,暖烘烘地扑了三人一脸。

      林兆迈步走了进去。

      门内的厅堂比他想象的要大一些,摆了七八张木桌,桌旁坐了三三两两的人。

      厅堂角落里烧着一只半人高的铁炉子,炉膛里的火舔着铁壁发出嗡嗡的低响,把整间屋子烤得非常暖和,与外头那股阴冷荒寂的气息判若两个世界。

      林兆进门的一瞬间,厅堂里原本散落的说话声就小了小半。

      几道视线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又顺着他的脸滑到他耳垂上那对赤红长坠上,再滑到他身后那柄赤红长剑的剑鞘上,然后又滑回来,在他那张挑不出毛病的脸上停了一息,才不动声色地各自收回去了。

      林兆面色如常,也不是第一次住客栈了。

      他在门口站了一步的工夫,把厅堂里的人扫了一圈,然后找了靠窗的一张空桌坐了下来。

      青明和青水一左一右在他身侧站着,没有落座。

      靠里的一张桌子旁坐着一对男女,男的长发束冠、穿一身青灰道袍,腰间挂着一柄窄长的佩剑,剑鞘上刻着几道云纹,瞧着像某个门派的标识。

      女的坐在他对面,年纪轻些,头上扎着高发髻,面前摆着一碗素面正低头吃,偶尔抬眼看着对面的男子笑一下,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男子便伸手替她把垂到碗边的碎发拢到耳后,动作熟练又自然,显然是结伴多年的道侣。

      两人说话声音不大,但偶尔飘过来两句。

      "明天到了那边你跟着我别乱走。"

      "放心我又不是小孩子。"

      这种之类的家常话。

      这对道侣的斜后方坐着一大桌人,看着像是一个年轻公子带着仆从出行,那公子哥穿了一身月白锦袍,料子看着不便宜,可那锦袍在他身上穿得歪歪斜斜的,领口敞开了一大片,露出一截锁骨和一片白花花的胸膛。

      他身边围着五六个随从模样的壮汉,一个个膀大腰圆,虎背熊腰,把那张桌子挤得满满当当的。

      那公子哥手里转着一只酒碗,目光在厅堂里扫来扫去,扫到林兆这边时顿了一下,看到那双赤红耳坠后便撇了撇嘴,把目光挪开了,低头喝了一口酒,拿袖子擦了擦嘴角,翘着二郎腿抖个不停。

      最引人注目的是炉子旁边那一桌。

      一个年轻男子抱着个两三岁大的孩子在怀里,那孩子穿着一身厚厚的小棉袄,圆滚滚的像个团子,脸憋得通红,嘴巴咧着哇哇大哭,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男子一只手托着孩子的后背,一只手拿着条帕子笨手笨脚地给他擦脸,边擦边哄。

      "娃儿不哭不哭,马上上菜了,一会儿就有好吃的了……"

      那孩子根本听不进去,哭得更凶了,两条小腿在男子怀里乱蹬,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着。

      "我饿……我要吃肉……我要吃肉……"

      男子一头汗,朝旁边的伙计使眼色。

      "店家菜好了没有?快快快先给我们上点什么垫垫。"

      伙计答应着跑了,那孩子哭得嗓子都哑了,声音又尖又亮,把整间厅堂都灌满了。

      旁边几桌的人皱眉头的有,扭头不看的有,但没人开口说什么。来这里都带着个孩子,看的出来是真没办法,否则也不会带出来,所以也没去落井下石。

      另一头角落里独自坐着一个老人,瘦得像一截干透了的老树根,脸颊凹进去,颧骨高高地突出来,身上的灰袍子空荡荡地挂在他身上,像套在一个骨架子上。

      他面前搁着一只白瓷茶杯,茶水从方才起就没动过,连杯口冒出的热气都散尽了,水面纹丝不动地映着上头梁木的影子。

      老人坐在那里闭着眼,双手交叠搭在一根乌黑的拐杖上,呼吸浅而匀,看着不像是睡着了,倒像是在打坐养神,对周围的一切仿佛都没有听到,像是隔绝一切似的。

      周围几桌人也都有意无意地离他隔了一两个位置,没人去跟他搭话。

      三兄弟坐在一起的那一桌,位置在厅堂正中央,三张椅子坐了三个人,一个胖得圆滚滚的,一个瘦得像竹竿,还有一个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的长得最周正,穿着件半旧的青衫,手里捏着一把折扇,扇面合着搁在桌上,瞧着倒有几分读书人的模样。

      胖子面前堆了好几只空碗,正拿着一只卤猪蹄啃得满嘴流油,边啃边含含糊糊地说。

      "这家卤味做得还行,比上回那个镇子的强。"

      瘦子端着碗清水小口小口地抿着,也不吃菜,就拿眼珠子左右打量厅堂里的人,目光在林兆身上停得尤其久,看得林兆后脑勺都有点发麻才转开。

      那书生样的没动筷子也没喝水,只是靠着椅背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手里的扇子,目光平和,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们旁边隔了一张空桌,坐着一个穿着鹅黄短袄的姑娘,看着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脸蛋圆圆的,一双眼睛又大又亮,正托着腮盯着林兆的方向看。

      她身边坐了四五个仆从打扮的人,有男有女,一个个坐得板板正正,目光低垂不敢乱瞟。

      这姑娘却半点也不遮掩,看着看着还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小丫头,压着嗓子却压不住兴奋地说:"你看你看,原来妖族长成这样的!我之前听那些走商说妖族都是些没化形完的粗野模样,这不胡说八道吗?这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好看啊!"

      小丫头被她捅得缩了一下脖子。

      "小姐您小声些,人家看过来了……"

      鹅黄短袄的姑娘非但没小声,反而把下巴又抬高了半寸,冲林兆大大方方地笑了一下,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林兆瞥过她的笑容,表情愣了一瞬才把目光移开,低头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

      青明站在旁边小声地道:"公子,这人族修士和妖族混在一块儿住店,竟然也不打架。"

      青水凑过来接了一句:"打什么架啊,都憋着劲儿等上古战场开呢,谁这会儿闹事谁吃亏。"

      两人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旁边几桌离得近的显然都能听见,有人瞥了他们一眼又转回去了,没人搭腔。

      林兆放下茶碗,目光从厅堂里那些人身上一一掠过,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一瞬便移开了。

      他心里暗暗记下了这些面孔,道侣、公子哥、带孩子的那对父子、角落里的老翁、三兄弟、鹅黄短袄的姑娘,再加上他自己这一桌凤族的人。

      这座名不见经传的小客栈里挤了这么多形形色色的金丹修士,恐怕都是在等上古战场开启的人。

      到时候进了战场,这些人里头有些会是联手寻宝的同伴,有些会是抢东西时拔刀相向的仇家,谁说得准呢。

      他把桌上那碗冷茶喝完了,朝青明招了招手:"先要两间房,住下再说。"

      青明应声去找掌柜了,青水留下来守着两人的行囊。

      林兆重新靠着椅背坐好,把视线转向窗外那片枯死的树干和焦黑的地面,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心里头那根弦又紧了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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