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充上等妖族后裔后》栗穗岁

28、路见不平 鹅鹅鹅

　　白鹅上了飞舟之后便缩在最角落的地方，把自己团成一只灰扑扑的毛球，两只宽大的羽翼收拢在身侧，把那株水莲花小心的护在翅膀底下，只露出一截晶莹剔透的花瓣尖。

　　他谁都不敢看，也不说话，两只圆钝的眼睛半睁半闭地盯着甲板上的木纹，仿佛那几道木纹上写着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青明给他端了一碗热茶过去，他迟疑了一下才小心翼翼的伸手接过来，低头喝的时候拿翅膀挡着脸，喝完了把碗递还回去，低低说了句。

　　"多谢。"

　　接着便又缩回去了。

　　青水在旁边拿抹布擦飞舟栏杆，擦着擦着忍不住扭头多看了他几眼，被青明瞪了一眼，又转回头去老老实实擦栏杆了。

　　林兆没怎么管他，他自顾自在凉亭里打坐调息，隔一阵子出来看看方向，确认飞舟没有偏离航线便又回去。

　　那柄赤红长剑被他横放在小茶几边上，剑鞘上的金色阵纹在日光里一闪一闪地亮着，每一闪都带着一股灼烫的灵压，隔着几步远都能感觉到。

　　白鹅的目光不经意的落在那柄剑上，又移到林兆那张挑不出半点毛病的脸上，再移到旁边两个侍从那身齐整干净的衣服和耳边簪着的素色玉簪上，心里头的猜测一点一点地落了地。

　　他在山里活了这些年，见过的妖修不算少，大妖小妖从大到小都见过，可没有哪个能把化形化得这般彻底的。

　　别说林兆那种浑身上下找不出一丝兽类痕迹的模样，就连那两个侍从，头发丝儿都梳得一丝不乱，指甲缝里都没有半点泥——妖族里头能有这种排场的，只有五大族。

　　白鹅悄悄地吸了口气，把腿往翅膀底下又收了收。

　　他没有急着要走，其实他心里头清楚得很，下了这艘飞舟，那个黑熊精肯定还在附近等着他。

　　那黑熊精追了他足足两天两夜，一掌拍碎了他半边肩胛骨，要不是他拼了命地扇翅膀往高处逃，这会儿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他藏在翅根底下的水莲花还有余温，冰凉的花瓣贴着皮肤，让他舍不得撒手。

　　这是他拿命换回来的，若是被那黑熊精抢了去，他这半条命就白丢了。

　　飞舟继续往南飞，地形从连绵的山脉渐渐过渡成低矮的丘陵，树木的种类也在变化，从凤族地界常见的灵木和梧桐变成了大片大片不知名的阔叶树，树冠浓密得像一顶顶巨大的绿伞罩在山坡上。

　　偶尔能在树缝之间看到一些简陋的石屋和木头搭的棚子，三三两两散落在山坳或溪边，有的屋顶还冒着细细的青烟，一看就是有妖修住了多年的痕迹。

　　白鹅偷偷伸长了脖子往飞舟外头看了一眼，又缩了回来。

　　他看到飞舟飞过的那些山头底下，时不时有零星的妖影在树丛里一闪而过，有些站在高处仰头看飞舟，有些看清了飞舟上隐约的凤纹标记便转身一头扎进林子里不见了。

　　他认得那些游荡在山野间的散妖，自己也是他们当中的一员，没有归属、没有靠山、没有洞府，今天在这座山头觅食明天就去那条溪边喝水，谁拳头大谁说了算。

　　他攥紧了翅根底下的水莲，指腹轻轻摩挲着花瓣边缘光滑的轮廓，心里头那股不想下飞舟的念头越来越大了。

　　林兆在凉亭里翻完了一卷丹方，起身走到甲板上活动筋骨。

　　他看了白鹅一眼，见他还是那副缩着的模样，便问了一句："你养好伤就下飞舟吧，下一个镇子大概明日午后就能到。"

　　白鹅的翅膀猛的绷了一下，他立马抬起头来，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摇了摇头，闷声道："今日多亏前辈相救。"

　　林兆看了他一眼，没有再继续说话，他虽然救了对方，但也不想管别人的闲事，更没有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想法，更不可能去收留对方，自己要去的南疆比这里更危险。

　　他走到飞舟边缘往下看了一眼，目光在前方几座山包上扫了一圈，忽然微微眯起了眼。远处那片密林边缘，有一道比树冠深了一个色号的影子正沿着山脚的沟壑快速移动，瞧着是个体形相当庞大的东西，四条腿着地，毛色黑褐，动静却不小，所过之处树冠都在微微晃动。

　　那影子在靠近飞舟航线的一处山脊上停住了，蹲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仰头望着飞舟的方向，远远看过去像一团蹲在石头上的黑色火堆。

　　林兆把视线收了回来，语气淡淡的，像是随口闲聊："后面那个追你的，是只黑熊精？"

　　白鹅猛地抬起头来，脸上那股刚养出来的血色又褪了几分。

　　他顺着林兆的目光往下看了一眼，正好瞧见那个蹲在山脊上的黑色影子，浑身都绷紧了，翅膀无意识地张开半扇，把那株水莲彻底挡在了怀里："他、他跟了一路了！"

　　白鹅的声音压得又低又急，带着一股被逼到墙角的抖。

　　"他从我采到水莲那天就跟着我，我飞到哪儿他跟到哪儿，怎么甩都甩不掉！"

　　林兆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远处那个蹲在石头上纹丝不动的黑影。那黑熊精确实没有追上来，也没有靠近飞舟，只是远远地跟着，蹲在飞舟经过的每一座山头上，像一块甩不掉的影子。

　　林兆在凤族这些年见过不少规矩，知道像黑熊精这种散妖，就算再眼红，也轻易不敢招惹五大族的人。

　　飞舟上凤纹标记虽然不大，但识货的妖修一眼就能认出来，跟上来讨打的事，他们不会干。

　　"他不敢上来。"

　　林兆说了一句，便转身回凉亭里坐着了，把那柄赤红长剑挪到膝上，手指搭在剑鞘上轻轻叩了两下。

　　白鹅看着他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翅膀，两只脚在甲板上蹭了又蹭，指甲把木纹都抠出了一道浅浅的白印。

　　他在角落里又蜷了大半个时辰，期间青明给他递了两次清水，他喝完了把碗递回去，嘴皮子动了动，像是被什么卡住了嗓子眼，不敢有更多的要求。

　　直到日头偏西，飞舟投下的影子在丘陵间拉得老长的时候，他才像是终于卯足了劲似的，从角落里站起来，踉跄了一下扶着栏杆走到凉亭外头，朝林兆弯下腰行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礼。

　　"大人。"

　　白鹅的嗓子里还带着伤后未消的哑。

　　"这株水莲是我在一处山涧的溶洞里采的。我那天误打误撞进了那个溶洞，洞底有一潭水，水莲就长在潭子正中间的石台上。我一看到就晓得这东西不是凡物，可我也没想到我刚把水莲摘下来，那个黑熊精就从外头冲进来了，非说那溶洞是他的地盘、水莲是他养着的。我哪里信他——他浑身上下连一缕水灵气都没有，怎么可能养得出这种水莲来。可他拳头硬，我打不过，就只能跑。"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声音又压低了些："我跑了两天两夜，几次都差点死在那黑熊掌下。要不是撞上大人的飞舟，我现在怕是已经被他撕碎了。"

　　白鹅说完这些话，两条腿还在微微发抖，翅尖垂下来搭在甲板边上，羽毛末梢被风吹得簌簌地抖。

　　他就那样弯着腰，低着头，翅膀上的羽毛被吹的翻卷起来，似乎是在等着林兆开口。

　　林兆坐在凉亭里，手搭在剑柄上没有动。

　　他看了白鹅一眼，又抬眼扫了一下远处那座已经落在飞舟后方的山脊，那个黑色的影子还蹲在石头上，缩成了一个比方才小了一圈的黑点，但显然没有离开。

　　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那株从白鹅翅根底下露出来的半截花瓣上，隔了一会儿才道。

　　"你只要离开飞舟，那黑熊精铁定还会跟着你。到时候我不在，你的水莲保不住。"

　　白鹅猛地抬起头，眼眶里那点隐隐的水光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看林兆从凉亭里站起来，走到飞舟边沿往下看了一眼，又转头道。

　　"我往南疆去，路上要经过三四个镇子。你跟着我走一段，等离那黑熊精的地盘远了，你再下去。那时候他未必还跟得动。"

　　白鹅愣了半晌，像是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

　　过了好几息才猛地回过神来，两只翅膀唰地张开了，又怕碰着那株水莲赶紧合拢，连连弯腰道谢，弯得太急还差点把自己绊了个跟头，被青明伸手扶了一把才站稳。

　　他重新缩回角落里去的时候，整个人明显比之前松快了许多，虽然还是抱着水莲不撒手，但那副绷着的气劲散了，肩膀也垮下来了几分。

　　他靠着飞舟的栏杆坐下去，把脸埋进双翅，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多谢大人……"

　　林兆摆了摆手没再说话，重新进了凉亭闭目调息。

　　飞舟继续往南飞，傍晚的霞光把天边染成一片浓烈的橘红色，将飞舟的影子拖得又长又薄。远处的山脊线上，那个黑色的影子终于没有再跟上来，在飞舟转过一道山坳之后便彻底看不见了。

　　白鹅悄悄探出头往后面望了一眼，确认那个黑影子消失了之后，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把那株水莲花从翅根底下小心翼翼地捧出来，搁在膝盖上轻轻转了一圈。

　　花瓣在夕光里泛着一层柔润的光泽，粉白的颜色像被晚霞浸透了似的。他看着那株花，嘴角悄悄地翘了一下，又把花重新掖回翅膀底下，把自己缩成一团灰扑扑的毛球，窝在飞舟的角落里安安稳稳地合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