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充上等妖族后裔后》栗穗岁

27、出发 又撞了

　　林兆出发那日，没有浩浩荡荡的送行队列，没有排成一溜的飞舟，连起飞台上都只有稀稀落落几个人影。

　　凤皇站在最前头，身后跟着凤玉长老和宗祠的两位管事，再往后便是青明和青水两个侍从，一人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行囊，手里还各提着一只藤编食盒。

　　林兆自己则背着那柄赤红长剑，怀里揣着凤皇给的储物袋还没打开看过，衣摆被晨风吹得翻起来又落下。

　　他在起飞台上朝凤皇行了一礼，凤皇点了点头没有多话，只拍了拍他的肩膀。

　　"到了那边别逞能，要活着回来。"

　　林兆应了一声。

　　“是。”

　　随后转身踏上那艘小飞舟。

　　飞舟其实很小，跟之前皇子们出行时那些气派的座驾比起来简直像片树叶，银灰色的舟身修长窄瘦，甲板上只有一个巴掌大的凉亭，里头摆着一张小几和一个团蒲，容他一人打坐刚好，再多半个人都转不开身。青明和青水只能站在凉亭外头的甲板边缘，好在飞舟虽小阵法却齐全，风刮不到雨淋不着，站久了倒也不算难受。

　　飞舟缓缓升空时，林兆站在凉亭边沿朝下看了一眼，凤皇和几位长老的身影已经缩成了几个小点。

　　他收回目光，把小几上那卷地图摊开铺平，茶壶压住一角，玉简压住另一角，看了一会儿从凤城到南疆的路线，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

　　以他下载这艘小飞舟的速度，离开凤族地界需要半个月的时间，出了凤族领地之后还要穿过一段无主之地才能进入南疆边境，南疆边境还有一处是人族地界，加起来少说也要一个月。

　　他把地图折好收进袖中，盘腿在团蒲上坐下来，开始闭目调息。

　　飞舟在凤族腹地飞行的那几日平稳得出奇，底下的山川河流林兆都在这些年的修炼中远远近近地见过，没有什么新鲜感。

　　到了第七日，飞舟越过岐城的上空，继续往西南方向驶去，两侧的地形开始起了变化，从平缓的山丘渐渐变成了连绵起伏的山脉，山势越来越高，植被也从凤城附近那些修剪得齐整的灵木变成了疯长的野树和藤蔓，密密麻麻地覆满了山坡和谷地。林兆站在甲板上往下看了一眼，能瞧见山缝里偶尔窜出一两只拖着长尾的小兽，有的仰头朝飞舟吠叫几声，有的直接埋头钻回洞里去了。

　　但青明和青水比林兆兴奋得多。

　　因为两人活了这么大岁数，连凤城都没怎么出去过，这趟算是头一回出远门。

　　青水趴在飞舟栏杆上往下看，看见什么都要拿手肘捅一捅旁边的青明："你看那个！那个山洞里头是不是住了什么东西？"

　　"那边那棵树上挂的是什么？果子还是兽窝？"

　　青明被他捅得不胜其烦。

　　"你小点声别惊扰了公子。"

　　可自己也没忍住多看了好几眼。

　　林兆偶尔从凉亭里走出来，也会顺着他们的目光往下瞧几眼。

　　飞舟穿过一片开阔的河谷时，他看见河滩上蹲着七八个妖修，看不出是什么族类，个个顶着兽首、光着膀子，正围着一条刚捕上来的大鱼撕扯。

　　一个块头最大的妖修双手抱着鱼头，张嘴便撕下一大块肉来，嚼得满嘴流油，腮帮子鼓得浑圆。旁边几个小一些的挤在旁边伸着爪子够，被大块头一巴掌扇开了，滚了两圈又爬回来，继续伸爪子够。

　　"青水，你说他们打得过咱们吗？"

　　青明忽然问了一句。

　　青水歪着头想了想："打咱们公子可能打不过，打咱俩估计能一巴掌一个。"

　　林兆在后面听到了，笑了一声没接话。

　　他看了一会儿那些蹲在河滩上抢鱼吃的妖修，心里倒是没什么看轻的意思。这些妖修跟他从前刚穿过来时看到的那些散修一样，没有人教、没有功法、没有资源，全靠一身蛮力在山林间挣命。跟他们比起来，他林兆的运气已经好得过头了。

　　飞舟又飞了七八日，渐渐地连那些蹲在河滩上抢鱼吃的小妖都瞧不见了，山脉变得越来越深，丛林密得连底下的地面都看不分明，只有偶尔从树冠缝隙里露出来的一角岩石或溪流才能让人确认底下还有山。

　　林兆把地图又翻出来看了一遍，确认自己还在路线之内，便让青明把飞舟的高度降了些，贴着树冠飞行，免得走偏了方向。

　　就在飞舟贴着树冠飞过一片密林的时候，忽然有个东西从左侧斜刺里窜了出来，速度极快，像一枚被弹弓打出去的石头，砰地一声撞在了飞舟左侧的阵法屏障上。

　　那道屏障泛起一圈涟漪般的金光，将撞击物弹了出去，那东西顺着力道翻滚了几圈，直直地坠进了底下的树冠里，撞断了好几根粗枝才落下去。

　　青水被吓了一跳，猛地往后一缩，撞在青明身上："什么东西！"

　　林兆从凉亭里站起来，快步走到飞舟边缘往下看。底下那片树冠被撞出了一个大口子，断枝碎叶散了一地，隐约能看到树丛深处趴着一个蜷缩的身影，灰扑扑的一团，一动不动。

　　青明也探着身子看了一会儿，转身对林兆道："公子，好像是个妖修……撞上咱们飞舟的护阵了。"

　　林兆想了想，出声道："停舟，你们先下去看看。"

　　飞舟缓缓降落，贴着树冠悬停在那片断口上方。青明和青水先跳了下去，拨开枝叶往里走了一段，不多时青水便朝上喊了一声："公子，这人伤得不轻！"

　　林兆站在飞舟上往下看，勉强才看清那是一个化形到一半的妖修，上半身能看出人形轮廓，两条胳膊却还是宽大的羽翼，灰白色的羽毛上沾满了干涸的血迹，有几处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他的脸埋在臂弯里看不清容貌，但呼吸浅而急促，显然是昏迷过去了。

　　青明蹲下身把他翻了个面，那妖修的身子软得像散了架，毫无抵抗地翻了过来，脸露出来时青明愣了一下——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眉眼还带着未褪尽的圆钝感，瞧着像个半大少年。他怀中紧抱着一样东西，即便昏迷过去两条羽翼也死死地裹在胸前，像搂着什么不能丢的宝贝。

　　青明伸手想去扒开他的翅膀看看是什么，那少年在昏迷中竟还挣了一下，把翅膀收得更紧了。

　　青水凑近了仔细一瞧，忽然吸了口凉气，压低声音道："明青你看他怀里那个……是不是水莲？"

　　青明顺着他的目光仔细辨认了一番，从那两道交叠的羽翼缝隙里隐约能看到一点晶莹剔透的光泽，粉白相间的花瓣层层叠叠，像一块上好的羊脂玉雕出来的。

　　他虽然没有亲眼见过这种灵药，但曾在宗祠的图册上看到过画像——通体剔透如冰，瓣缘带淡粉，是水莲无疑。

　　这东西的品阶高得吓人，炼器能入二品，入药结婴可成一品灵药，搁在凤族的库房里都算得上压箱底的物件。

　　青明转头看了飞下来的林兆一眼，眼神里带着询问的意思。

　　林兆站在几步外，看了一眼那少年怀里紧搂着的半截水莲花瓣，又看了看他浑身的伤口和嵌在羽毛里的干涸血块，摇了摇头："先把人弄上飞舟，伤口处理一下，等他醒了再说。"

　　青明和青水对视一眼，两人各架着那少年一条胳膊把他从树丛里拖了出来。

　　那少年比看着要沉，两条羽翼拖在地上划出两道长长的痕迹，可即便在被拖行的时候，他怀里那只水莲也没有松开半分，翅膀收得紧紧的，把自己缩成了一个灰扑扑的毛球模样。

　　上了飞舟之后，青明和青水在甲板上腾出一块地方，铺了件干净的外袍把那少年放在上面，又端了清水和伤药过来替他清理伤口。

　　林兆站在旁边看着，没有动手帮忙，也没有去碰他怀里那只水莲。

　　那少年的翅膀上大大小小十几道口子，有几处深得见了骨头，血把羽毛黏成一缕一缕的，青明拿清水冲了好几次才把伤口周围的秽物洗净。

　　敷药的时候那少年在昏迷中疼得蜷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哼声，把怀里的水莲搂得更紧了些。

　　青水直起腰来揉了揉蹲得发酸的膝盖，低声对林兆道："公子，这人伤这么重，估计就是因为这株水莲被揍的。"

　　林兆嗯了一声，背着手站在甲板上看了一会儿远处连绵的山脊，没接话。

　　那少年在飞舟上昏睡了整整一天一夜，中间醒过一次，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头顶陌生的篷顶便又惊得弹了一下，直到发现自己怀里那只水莲还在才又软了下去，口中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听不清的话，便又闭上昏迷了过去。

　　林兆让青明给他灌了两回清水，又在伤处换了一遍药，到第三日清晨的时候，那少年终于彻底醒了过来。

　　他睁开眼的时候，最先做的动作就是低头看自己的胸口。看到那只水莲还好好地被他搂在怀里，花瓣上的露水都没干透，他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大口气。

　　他撑着翅膀坐起来四下张望，看到面前站着一个穿红衣的青年、旁边立着两个绿衣侍从时，顿时整个人都绷紧了，翅膀唰地张开挡在身前，像一只要炸毛的鹅，声音带着刚醒时的沙哑和警惕："你们是谁？这是哪儿？"

　　林兆蹲下身，和他平视，语气平平的："你先别慌。你撞了我的飞舟，自己晕过去了，我们把你捞上来的。你身上的伤我让人处理过了，没动你的东西。"

　　那少年的目光飞快地扫了林兆一眼，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伤口，确实被包扎得整整齐齐，伤处还透着一股药草的清凉气息。

　　他的警惕松动了一分，可那双翅膀仍然挡在胸前不肯收回去，水莲被他藏在了翅根底下，掖得严严实实的。

　　"你叫什么？为什么会受伤？"

　　林兆问了一句。

　　那少年抿着嘴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从嗓子里挤出一句："我叫白鹅。"

　　"白鹅？"

　　"……嗯。"

　　少年把下巴往翅根里缩了缩，声音闷闷的。

　　"你们真不要我的水莲？"

　　林兆直起身来，拍了拍膝上沾的灰。

　　"不要，你自己留着。等你好些了，我就把你放到下面的镇上，你放心。"

　　白鹅抬头看着他，那双圆钝的眼睛里残留的警惕慢慢化成了一层薄薄的茫然，像是在判断这句话是真是假。

　　他捏了捏自己翅根下那株水莲冰凉的花瓣，没有应声，但翅膀慢慢收拢了一些，露出半张还泛着青白的脸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