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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心虚 还能好好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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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日,凤殿后头的梧桐树荫下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气氛。
林兆照旧每日天不亮便到,寻了那棵老梧桐树底下的石阶盘腿坐下,把小葫芦掏出来练冻水。
葫芦里的灵泉水被他一遍一遍地凝成冰、又化回水、又凝成冰,折腾得葫芦壁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贴在掌心里冰凉至极。
他练得投入,半个时辰才抬头歇一口气,可这一抬头便觉出些异样来了。
凤怀瑾坐在不远处的树杈上,离他比往常远了半丈,手里的书倒是翻开着的,可翻了半晌也没翻过一页。他的目光偶尔飘向林兆这边,飘到一半又飞快地收回去,假装在看远处梧桐树冠上飞过的凤鸟。
那只拿书的手也不安稳,翻两页就去挠一下后脑勺,挠完了又去扯自己的袖口,把袖口的金线绣纹拽得起了几根丝头,自己也没察觉。
林兆起初没多想,只当这位六皇子又在寻思什么新花样来挖苦他。
可连着三天下来,凤怀瑾连一句"呆子"都没骂出口,偶尔两人目光撞上了,他便像被火烫着似的别开脸去,下巴抬得高高的,嘴里哼哼唧唧地含糊两句,也不知道嘀咕些什么。
林兆上前想主动搭句话,可每次刚开口喊一声"六殿下",凤怀瑾便猛地一僵,仿佛被人踩了尾巴似的,接着就是一句"做什么"砸过来,语气比平时还要冲上三分。
林兆被他冲得莫名其妙,也不好再问了,索性闷头练自己的葫芦。
到了第四日,就连凤皇都看不过眼了。
那日凤皇难得抽出空来后殿巡视,见凤怀瑾坐在石凳上,手里攥着书卷,眼睛盯着书页发呆,食指无意识地在书脊上抠来抠去,把书角都抠得卷了边。
凤皇站在他身后看了半晌,见他一页都没翻动,终于皱起了眉头,沉声问道:"你最近修炼出了什么问题?"
凤怀瑾被这冷不丁的一声惊得手一抖,书卷"啪"地合上了。
他猛地站起来转过身,动作又急又大,带得石凳都往旁边歪了一下,腿磕在膝盖上发出沉闷的一响,听着都觉得有些痛。
他干巴巴地开口:"没、没什么问题。"
说话的时候眼睛飞快地往林兆那边瞟了一下,又飞快地收回来,偷偷摸摸的样子,嘴角抿得紧紧的,一副十分苦恼的样子。
凤皇顺着他的目光瞥了一眼坐在石阶上正埋头跟葫芦较劲的林兆,又看了看凤怀瑾那副浑身不自在的样子,眉头皱得更紧了:"没什么问题你在这儿坐立不安的?书角都让你抠烂了。"
凤怀瑾低头看了一眼那本卷了边的书,连忙把书举起来挡住脸,瓮声瓮气地道:"我只是坐久了腿麻了而已。"
他说完便转身往旁边挪了几步,换到另一棵矮些的树底下蹲着去了,背对着凤皇和林兆,只露出一个后脑勺和一双肉眼可见绷得僵直的肩膀。
凤皇盯了他两眼,没再追问,只能转头朝林兆那边走过去了。
林兆把那小葫芦收进袖中,站起来给凤皇行了礼。
“这几日这冰术练得如何了?可是还有什么地方不懂?”
凤皇问了林兆冻水的进展。
“回凤皇殿下,小徒这几日已经对冰术十分熟练了,在过些天应该就能达到老供奉口中的三息成冰了。就是不知这冰术可否还能化成冰盾,我现在做的是把水化成冰,但无法做到凭空生成冰,想要化成冰盾,就必须先凝出水盾,如此便又多了几息时间。”
林兆连忙借着机会把自己遇到的问题说了出来。
凤皇听了后点了点头。
“你冰术却是需要先凝水,在凝冰,如果没有现成的水,你就只能在凝水的速度上加快,这些非是一两日就能成的,不着急。”
凤凰说完又指点了两句冰术压灵的诀窍,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远处蹲在树底下的凤怀瑾,低声对林兆道:"他这几日不太对劲,你多留意着些,有事来报我。"
林兆应了是,等凤皇走远了,才转头看向那个蹲在树底下的身影。
凤怀瑾虽然举着书挡脸,可他耳朵尖那抹红明晃晃的,跟耳垂上那对橙黄色的坠子都快分不清了。
林兆挠了挠头,实在想不通这位六殿下又在闹什么别扭。
傍晚的时候,林兆收了功,把小葫芦里的冰坨子化回水倒进石阶旁边的水沟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坐得发麻的腿脚。
他想起自己前些天答应过凤怀瑾的那件事,从袖中摸出一卷早就准备好的玉简来。那玉简是他花了两个晚上写成的,里面把冰术凝灵的道理和窍门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每一条后头都附了批注,用的是他自个儿琢磨出来的白话,看着绝对不晦涩。
他拿着玉简朝凤怀瑾走了过去。
只见凤怀瑾正蹲在矮树底下发呆,手里那本书早就合上了,搁在膝盖上半天没翻过。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脚前的地面上,两根指头无意识地捻着衣摆上垂下来的丝绦,捻得丝绦的穗子都散了边。
听到脚步声靠近,猛地抬起头来,眼神里头还带着一丝没有散尽的恍惚,在看到是林兆,他整个人就像被什么东西弹了一下似的,"腾"地从树底下站起来,嘴里脱口而出:"你过来干嘛!"
这一声比他预想的大了许多,末尾甚至带了一点尖利的气音,听起来比他平时那股子嚣张气焰多了几分慌张。他喊完之后自己似乎也察觉到了,嘴唇动了动,像是想找补两句,可又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好闭紧了嘴瞪着眼睛看着林兆,胸口起伏得比平时快了些。
林兆被他这一声喊得脚步顿了一下。他手里还举着那卷玉简,被凤怀瑾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弄得也有些不知所措,停了一息才把玉简往前递了递,语气尽量放得平常:"之前答应给你写的,冰术修炼的心得。我写好了。"
凤怀瑾的目光落在玉简上,愣了一息才想起来这件事。他伸手接了过去,指尖触到玉简边缘的时候连忙拽了回来,像是碰着了什么烫手的东西,然后又飞快地攥紧了,把那卷玉简捏在掌心里,指节都攥得发了白。
他低头翻了翻玉简里头的字,看到那些密密麻麻的批注和旁注之后,眼神微微动了动。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句什么,可嘴张开了一半又合上了,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最后憋出来的是一句压得极低的话:"……谢了。"
声音闷闷的,跟从嗓子里挤出来的似的,两只眼睛盯着玉简上的字,就是不肯抬起来看林兆一眼。
林兆摆了摆手。
"不客气。"
本来打算转身走了,刚转了一半,凤怀瑾忽然又开口叫住了他。那声音听着比方才更低了,语速却快得像生怕被人听去似的。
"上次岐城那件事,你不许跟任何人说。"
林兆步子顿住了,转过身来看他。凤怀瑾还是低着头,手指攥着玉简的边缘,指腹来回摩挲着玉面的纹路,动作又轻又碎。他耳朵尖上的红色已经从耳根蔓延到了侧颈,衣领底下透出一片薄薄的红痕来,连呼吸都变得比方才重了些。
"你听见没有?"
凤怀瑾又补了一句,这回声音抬高了些,可那抬高了的尾音微微打着颤,听着像一只竖起了毛的猫在虚张声势。
"你要是说出去了,你也别想置身事外。谁让你跟我一块儿去的,你自个儿也脱不了干系。"
林兆站在原地,安静地听他说完这几句话。他其实早把岐城那晚上的事抛到脑后了,这几日忙着练冻水、写心得,连那间挂着粉红灯的院子都没想起来过。
可凤怀瑾这么一提,那些画面便又清清楚楚地浮上来了——暗红的隔间、纱帘后头的两个身影、那口含着酒渡过去的姿态,以及凤怀瑾当时那张又急又红的脸。
林兆的耳根也跟着烫了一下,他就说这六皇子这几天怎么总是心不在焉的,原来天天搁着想那些事。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脚尖上,那条赤红色的耳坠随着他低头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垂在胸前碰到衣料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他清了清嗓子,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如常。
"我不会说。"
说完他就转过身去,抬脚快步往洞府的方向走了。他走得比平时快了不少,袖口带起的风把旁边的草叶都刮得弯了腰,心想着这六皇子没事提这个做什么,本来他都忘了的,弄得他以后都不能好好和同性相处了。
听见身后传来凤怀瑾把玉简收进袖中的窸窣声响,紧接着是一声又轻又长的吐气声,像是憋了很久的一口气终于呼出来了。
林兆没有回头,他一路走到回廊尽头才放慢了步子,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坠,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明明是他先提出来带我长见识的,怎么最后比我还心虚。”
他抬头看了看梧桐树冠上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想着明天还要继续练那个葫芦,便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了甩,快步走回了洞府。
身后的梧桐树底下,凤怀瑾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卷玉简,指尖的力度终于松了。他低头又翻了两页,看了半晌,忽然低声骂了一句。
"写得这么细,谁看得完啊。"
可骂完之后也没有把玉简收起来,就那样攥在手里,翻了一页又一页,直到暮色彻底把他笼进一片昏沉的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