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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带你长见识 不是你想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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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舟离开老供奉那座孤峰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西边只剩一线橙红色的余晖贴着山的轮廓缓缓收窄。
飞舟里面光线有些昏暗,林兆坐在舱里的矮凳上,手里翻来覆去地摩挲着那只小葫芦,葫芦壁薄得透光,被他掌心的温度焐得微微发暖。
他想起阿离那副摇头晃脑说"三天能成"的模样,便忍不住有些期待,甚至嘴角微翘,毕竟谁不喜欢被人夸,而且还夸的很受用。
凤怀瑾靠在舷窗边上,手里转着一枚玉扳指,目光漫无目的地在窗外掠过的山脊和云层间游移。
他本来没打算继续搭理林兆,可余光扫到那人低头傻笑的样子,忍不住皱了下眉头:"你笑什么呢?那葫芦里有花啊?"
林兆抬头,把葫芦收进袖中:"没,想起阿离说三天能冻实,觉得有趣。"
凤怀瑾哼了一声,显然对"阿离"这两个字没什么好感。
“不过是个没规矩的丫头片子罢了。”
他把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飞舟正越过一片开阔的地带,底下的山势忽然变得平缓起来,峡谷两侧的峭壁间亮起了密密麻麻的灯火,红的黄的白的,连成一片蜿蜒的光带,像一条发光的河流嵌在黑色的山体中间。
凤怀瑾的视线往下落了几寸,随即挑了挑眉,把扳指往拇指上一套,漫不经心地道:"哟,到岐城了。"
林兆闻言也凑到了窗边,他往下看了一眼,便有些挪不开眼了。
底下的城池和他见过的任何一座人族城镇都不一样。
整座城建在一条狭长的峡谷之中,两侧是刀削斧劈般的陡峭崖壁,那些楼阁廊桥便依着崖壁一层一层地往上垒,歪歪斜斜地架在石缝和突出的岩台上,最高的几栋几乎要触到崖顶的树根。楼阁之间用宽窄不一的廊桥相连,桥上挂满了红绸花灯,被风吹得晃晃悠悠,灯影在崖壁上投出大片大片流动的光斑。
谷底是一条奔腾的瀑布,水声隔了这么远都能隐隐听见,瀑布两侧的石阶上蹲着大大小小的妖修,有的在摆摊卖货,有的在喝酒划拳,还有几个顶着兽首的妖蹲在水边偷偷拿爪子捞鱼,捞到一条便立马往嘴里一丢,嚼得嘎嘣响,生怕别人发现似的。
林兆看得入神,连手里的玉简滑到了腿上都忘了捡。
凤怀瑾瞟了他一眼,嘴角慢慢翘起来,心道这林找果然没见过什么世面,心里不经有些得意。
他慢条斯理地把玉扳指转了一圈,清了清嗓子,拿腔拿调地道:"看傻了?也是,你来了凤族还没出来逛过吧。这岐城是凤族三座大城之一,当然比不上咱们住的凤城气派,可论起热闹来,凤城可差远了。"
林兆回过头来:"岐城?和凤城凰城有什么区别?"
凤怀瑾满意地看了他一眼,像终于等到学生开口提问的夫子一样,往窗框上一靠,拖着调子道:"凤城是皇族住的,就是咱们那块浮岛。凰城住的是那些世家大族,祖上也是凤凰血脉,可年头久了血脉就稀了,有的跟外族通婚通了好几代,早就不是正经凤凰了。咱们凤城里头好些侍从就是从凰城挑来的,那边的人想进皇族当差,还要层层考核呢。"
他指了指底下那片灯火:"这座岐城嘛,跟那两座都不一样。岐城是给外族住的,你没看底下那五花八门的妖族,什么犄角旮旯里冒出来的小妖都有。妖界不是每个妖族都能有自己的地盘,像那些没有洞府、没有靠山的小妖,就跑到凤族地界上来讨生活。岐城灵气比外头足,又有凤族罩着,比他们在外面颠沛流离强多了。"
林兆看着底下那些形态各异的妖修,有的已经完全化成了人形,有的还拖着尾巴或翎羽,还有几个直接顶着兽首在人堆里穿行,周围也没有人多看一眼,似乎早已习惯了这副景象。他看了好一会儿。
“真热闹,倒是有些想下去看看。”
凤怀瑾等的就是这句话,他把扳指又转了一圈,下巴微微抬起来,露出一副"算你识相"的神情。
"反正明儿才交差,今晚闲着也是闲着。走,本皇子就带你开开眼。"
他说完便干脆利落地调转了飞舟的方向,舟身猛地一斜,直直朝着底下的灯火俯冲下去。林兆被晃得一把抓住窗框才稳住身子,心脏都跟着提到了嗓子眼,就跟做过山车似的。
可凤怀瑾站在舟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显然早就习惯了这种横冲直撞的架势。飞舟穿过几层薄薄的云气,在岐城上空绕了小半圈,挑了一处相对宽敞的平台落了下去。
飞舟一落地,周围的妖修便纷纷看了过来。林兆刚跳下舟,就感觉好几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有好奇的,有打量的,还有几道目光黏在他脸上半天没挪开。他下意识摸了摸耳垂上那对赤红长坠,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金纹红衣,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身行头搁在这地方实在扎眼得很。
凤怀瑾倒是浑然不觉,或者说他压根不在意别人的目光。他大步走在前面,边走边左顾右盼,一副轻车熟路的模样。他在一座廊桥的岔口处停了一下,回头冲林兆招了招手:"跟上,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什么好地方?"
"你到了就知道了。"
凤怀瑾不说,林兆也只好跟着。两人穿过两条挂满花灯的廊桥,又从一道歪歪扭扭的石阶下去,沿着瀑布边上的石径走了一截路,最后在一栋三层高的阁楼前停了下来。那阁楼从峭壁上伸出一半,底下就是轰隆隆的瀑布水声,门楣上挂着一块黑漆底的匾额,写着"听涛楼"三个大字,字是用银粉描的,在灯光底下闪闪发亮。门口站着两个化形到七八分的女妖,一个顶着毛茸茸的狐耳,一个露着半截蛇尾,见凤怀瑾过来便笑着迎上来:"六殿下可有些日子没来了。"
凤怀瑾抬手随意摆了摆,脚下步子不停,带着林兆径自上了二楼。
二楼临窗的位置摆着一张矮桌,桌上已经摆好了酒壶和几样小菜,像是提前就备下的。林兆在后头看着,心想这六皇子果然熟门熟路,连座位都是常驻的。
两人落座之后,那蛇尾女妖便端着一只白瓷酒壶凑了过来,笑盈盈地给两人斟酒。她斟到林兆面前时,目光在他脸上绕了两圈,忽然凑近了些,尾巴尖若有若无地擦过林兆的手背:"这位小公子面生得很呀,头一回来?"
林兆被她凑得近,鼻尖几乎能闻到她发间的脂粉香气,耳朵根猛地烫了起来。他往后缩了缩,干巴巴地应了一声:"嗯。"
那女妖掩着嘴笑了一声,又拿尾巴尖在他手背上轻轻扫了一下,才退开去。林兆整条手臂都僵住了,端酒杯的时候手指都在微微打颤。凤怀瑾在一旁看着,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嘴角压都压不住地翘起来。
"你拘谨什么,她又不吃你。"
凤怀瑾把酒杯搁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不知什么兽肉放进嘴里嚼着,含含糊糊地道。
"岐城这地方就这样,你多看几回就习惯了。来,尝尝这个。"
林兆低头夹了一筷子菜送进嘴里,味道倒是不错,鲜辣爽口,汤汁里带着一股清冽的果香。他慢慢地吃了几口,那股子不自在好歹散了些。
可没过多久,楼下便传来一阵丝竹之声,紧接着有脚步声踩着木楼梯咚咚地上来了,上来的是几个打扮妖娆的舞姬,身上挂着叮叮当当的银饰,赤着脚踩在木地板上,手腕和脚踝上都系着细铃铛,走一步响一串。
她们在桌前的空地上站成一排,朝凤怀瑾微微欠身,然后便随着楼下传来的乐声跳了起来。舞姿说不上规整,却有一种野性的舒展在里面,手臂和腰肢的扭动幅度极大,白色的肚皮和手臂晃来晃去,纤长的腿在裙下若影若现,银铃随着动作哗啦啦地响成一片。
林兆从来没有见过这种场面,筷子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了,眼神左右飘忽,既不好意思直视那些舞姬,又不好意思低头扒饭。
凤怀瑾靠在窗框上,一边看一边喝酒,目光在舞姬们身上扫来扫去,脸上带着一副"这才叫过日子"的悠然。他回头看了林兆一眼,见他脸都快要红到耳根了,忍不住笑出了声:"你看你那样,跟没见过女人似的。"
林兆把目光钉在自己面前的碗碟上,咬着筷子闷声道:"我是没见过这种。"
他没想到妖族的奔放的那么厉害。
凤怀瑾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得咧出了一口白牙:"今儿算你走运,遇着我了。往后这见识,我慢慢带你长。"
酒过三巡,菜也吃得差不多了,凤怀瑾显然还没尽兴。他把最后一口酒灌下去,把酒杯往桌上一顿,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转头对林兆道:"走,换个地方。"
林兆放下筷子跟着站起来:"去哪儿?"
凤怀瑾笑得意味深长,也不答话,抬脚便往楼下走。林兆连忙跟上,心里头隐约有种不祥的预感,可又不好问得太细,只得闷头跟着。两人出了听涛楼,穿过两道廊桥,七拐八拐地绕进了一条窄巷。
巷子两侧的灯火比外面暗了不少,墙壁上挂着昏黄的风灯,光晕暧昧地拢在一团团暗影里。巷子深处有一扇朱红色的雕花门,门前挂着两盏粉红色的纱灯,灯光透过薄纱洒下来,把门前的石阶都染上了一层柔和的粉色。
林兆看到那两盏灯的时候,脚下的步子便顿住了。
凤怀瑾已经走到门前了,回头看他还站在巷口,便扬了扬下巴催促:"走啊。"
林兆张了张嘴:"这……这是什么地方?"
凤怀瑾靠着门框,抱着胳膊笑得一脸坦然:"岐城最好玩的地方,莺歌燕舞、温柔乡。"
他看着林兆那张瞬间僵硬的脸,越发起劲了,伸手推开那扇雕花门,门内飘出一阵浓烈的脂粉香和叮叮当当的笑语声,"你怕什么,又不吃了你。进来长长见识,以后出去别让人笑话你什么都不懂。"
林兆被六皇子半拖半拽地拉了进去。
门内是一间大厅,比想象的要宽敞许多,四面墙壁上挂着薄纱帘幔,被穿堂风轻轻吹拂着,纱后隐约能看到人影绰绰。厅中散落着几张低矮的软榻,榻上有的坐着喝酒的男女,亲密无间,有的半躺着听曲,角落里的乐师正拨着一把不知名的弦乐器,曲调绵软慵懒,熏得人骨头都发酥。
凤怀瑾显然是这里的常客了,一进门便有侍者迎上来,笑着引他们往里走。他在一张靠里的软榻上坐下来,顺手拿起榻边矮几上的果子啃了一口,翘着腿朝林兆招了招手:"坐这儿来,别傻站着。"
林兆硬着头皮在他旁边坐下了,后背绷得笔直,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他四面看了一眼,周围那些男男女女或倚或躺,姿态随意至极,有几个女妖已经靠到了旁边男客的肩膀上去了扒衣服了,嬉笑声和酒气混在一起,熏得人头脑发胀。他正觉得浑身不自在,忽然感觉身侧的软榻往下一沉,一个穿着薄纱的女妖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到了他旁边,手里端着一杯酒,笑盈盈地递到他嘴边。
"公子喝一杯吧?"
林兆整个人都僵住了,后脑勺抵在墙上,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摆。那女妖见他不动,便把酒杯又往前送了送,几乎要贴到他的嘴唇。林兆慌忙抬手接过来,手忙脚乱地灌了一口,被酒气呛得连咳了好几声,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这辈子还是第一次喝酒。
凤怀瑾靠在软榻的另一头,翘着腿看得津津有味,脸上的笑容就没下去过。他端着自己的酒杯慢慢啜着,一副"看戏"的模样,还时不时丢两句风凉话过来:"你别光喝,陪人家说说话。人家陪你喝酒,你连句谢谢都不说?"
林兆红着脸过了许久才嗫嚅了一句:"多谢"
声音小得自己都快听不见。那女妖却被他这副局促的模样逗得咯咯直笑,又往他跟前凑了凑,尾巴尖在他耳垂上轻轻勾了一下,林兆整个人差点从榻上弹起来。
凤怀瑾笑得肩膀直抖,终于觉得这口气算是出痛快了。这几个月在林兆手底下憋的火,什么御火术炼翎羽的,把他堂堂六皇子的脸都踩到泥里去了,可到了这岐城的地头上,还不是得老老实实被他带着走?此时他心里头舒坦极了,看林兆那副被女妖逗得面红耳赤的模样,觉得比吃什么灵果都下酒。
他正想招呼旁边的侍者再添两壶酒来,目光不经意地往大厅东侧那排纱帘后头扫了一眼。这一眼扫过去,他脸上的笑容便停住了。
纱帘后头是一间半敞开的小隔间,隔间里的矮榻上坐着两个人。
这两个都是男妖,一个化形得彻底,不知道是什么种族,另一个还留着一条粗壮的尾巴搭在榻沿上。两人面对面侧卧着,姿态亲昵至极,其中那个没有尾巴的男妖嘴中含着一口酒,正低头将酒水度进对面那人的嘴里,两人唇齿相贴,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分不清是酒还是涎,酒水沿着下颌滴落在榻上的锦垫上,衣衫半袒,红痕不知道是灯光交错的光晕,还是啃咬出来的伤痕。
隔间里的灯光暗红暧昧,把两人的轮廓笼得影影绰绰,青色的蛇尾将一双腿卷到腹下,动作时而舒时而猛。
林兆顺着凤怀瑾的目光看过去,一眼便瞧见了那个画面。
他顿时愣住了,随即猛地转过头来,脸上的表情十分精彩,从红转白又转红,最后定格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神色上。他缓缓地、意味深长地看了凤怀瑾一眼。
那一眼里头的含义丰富极了,带着微妙揣测。
凤怀瑾被他那一眼看得头皮发麻,酒杯都忘了往嘴边送。他腾地坐直了身子,张嘴就解释起来:"你、你别瞎想啊!我不知道那是——我不是故意带你看这个的!我常来的时候那隔间里从来没人——"
林兆没说话,只是把视线收了回去,落在自己面前的酒杯上,嘴角抿得紧紧的,可那克制底下分明压着的嘴角还是被耳根出卖了。
他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耳尖红彤彤的,目光死活不肯往凤怀瑾的方向看,画面实在太过奔放孟浪。
凤怀瑾急了,把酒杯往矮几上一顿:"我真不知道!我就想带你看看跳舞喝喝酒,谁晓得那俩人——我真没有那种癖好!"
旁边那个女妖掩着嘴笑出了声,拿尾巴尖在凤怀瑾手背上拍了拍,慢悠悠地道:"六殿下急什么呀,有就有嘛,您什么身份,谁还敢说您不成?"
"有你什么事!"
凤怀瑾瞪了她一眼,脸都涨红了,比方才林兆被调戏的时候还红上几分。他一拍大腿站起来,抓了抓头发,又指着林兆道,"你给我把那个眼神收了!把今天的事忘了,你听见没有?"
林兆终于抬眼看了看他,脸上那副极克制的表情已经绷不住了,带着一种"懂了懂了我不多说"的了然。
林兆点了点头,重新低下头去喝自己的酒,那副姿态瞧着温顺极了。
凤怀瑾站在那里,气也不是笑也不是,一把抓起矮几上的酒壶灌了半壶,然后把壶往桌上一砸,闷声道:"走了走了,不喝了。回府。"
他转身大步往外走,衣摆带起一阵风,把旁边的纱帘都掀得飘了起来。
林兆放下酒杯站起身,跟在后头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暗红色的隔间,连忙吓得收回来视线,然后快步跟上了前头那个气呼呼的背影。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窄巷,夜风从峡谷口灌进来,吹散了身上的酒气和脂粉香。
凤怀瑾走得很快,林兆小跑着才跟得上他的步子。两人上了飞舟之后,凤怀瑾一句话也没说,径直钻进舱里,背对着林兆躺下了,肩膀绷得紧紧的,一副"别跟我说话"的姿态。
林兆坐在舱门口,看着他那副模样,到底是没忍住,轻声笑了一下。
凤怀瑾猛地翻过身来:"不是你想的那样的!"
"我知道不是。"
林兆举起两只手作投降状,一副其实我也被吓死了的表情,毕竟刚才那画面太那啥了。
凤怀瑾瞪了他半晌,最终也没想出什么有杀伤力的话来,只好重重地哼了一声,烦躁的把袖子往脸上一盖,翻过身去不理他了。
飞舟缓缓升空,岐城的万家灯火在脚下渐渐缩成一片璀璨的光河。林兆靠在舷窗边,看着那片越来越远的灯火,心想今晚这趟岐城之行,当真是比修炼三个月还累人,无奈撑着额头揉眉心,似是不胜酒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