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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五公主 她要是真去 ...

  •   这是个再寻常不过的清晨。

      那天林兆照旧坐在梧桐树底下的石阶上,晨露还没有从草叶尖上褪干净,把他的衣摆下缘洇出一道深色的湿痕。

      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只薄壁葫芦,灵泉水装得满满当当的,水面微微晃动,映着头顶梧桐叶筛下来的碎光。

      深吸了一口气,将灵力往掌心一压,那道寒气便从丹田深处一路沉到指尖,像一股被拧紧了绳头的溪流,猛地从指缝间漫了出去。

      一息。葫芦壁泛了白。

      二息。整只葫芦从外到内透了明晃晃的冰光,隔着薄壁能看见里头的水一层一层地凝固起来,从外沿往中心合拢,像冬天湖面结冰时那圈渐渐收窄的透明边缘。

      三息。林兆把葫芦往掌心一倒,一块完完整整的冰坨子滚了出来,落在石阶上咚的一声,圆润剔透,没有一丝裂纹,也没有半点未冻实的水渍。

      林兆盯着那块冰坨子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拿指尖弹了一下,就像剥了皮的荔枝,晶莹剔透,冰面发出一声脆响,整个人瞬间顺畅了,他终于做到了三息凝成冰。

      把冰坨子重新塞回葫芦里,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抬头看了看远处梧桐树冠上那片金灿灿的叶子,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成了。”

      老供奉说过,葫芦冻实了就算出师。

      林兆原本还想着要不要写封短信告知一声,可转念一想那老头的性子,怕是自己写了信他也不会回,倒不如踏实记在心里,日后见了阿离再让她转达一句就是了。

      把那小葫芦收进袖中,转身往凤殿的方向走去。

      这一路他走得比往日轻快了不少,脚步踩在石阶上,衣摆的金线阵纹被晨光照得一闪一闪的。他拐过长廊时远远的就看见凤怀瑾站在凤殿前头的平台上,手里拿着他那卷书,整个人倚在廊柱上,一副没睡醒的模样。

      目光倒是不似前些天那样躲闪了,见林兆走过来也只是抬了抬眼皮,随口道了一句:"今日怎么迟了?"

      林兆走近了才发觉凤怀瑾手里拿的不是他那本背了大半个月也没背完的书,而是林兆写给他的那卷玉简。

      玉简边角被他攥得发亮,显然是翻了很多遍了。

      林兆愣了一下:"你看了?"

      "看了。"

      凤怀瑾把玉简往袖中一拢,干巴巴地应了一声,脸别向一边看着廊外的梧桐树。

      他这回没有走开,也没有拿话来呛人,只是站了一会儿,像是内心挣扎了许久,目光落在林兆脸上,声音压低了些:"你写的那个压灵的法子,我试了。"

      林兆看着他:"试了?"

      凤怀瑾把右手摊开,掌心朝上。

      他皱着眉头催动灵力,掌心那股气息起初飘忽得厉害,像一条找不到方向的水流在掌面上乱窜,可过了一会儿,那些乱窜的气息竟然慢慢地聚拢了,在他掌心里凝成一小团肉眼可见的白色雾气。

      雾气边缘微微颤动,虽然还算不上成型的冰,但比他前些日子连一丝寒气都催不出来的样子已经好了太多。

      凤怀瑾把手掌攥成拳头,把那团雾气捏散了,然后抬眼看林兆,嘴角绷着,像是想憋出一副"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表情,可眼尾那点得意的亮光藏也藏不住:"还行吧?"

      林兆看了他掌心里残留的几缕冰丝,点了点头,认认真真地说:"很快。"

      凤怀瑾把拳头收回去揣进袖中,哼了一声,下巴微微抬起来,到底还是没忍住嘴角那一点翘起来的弧度。

      "你写那心得写得还行,凑合着看吧。"

      林兆被他那句"凑合着看"逗得嘴角抽了一下,但没有戳穿他。

      他心里头其实有些意外,凤怀瑾肯把他写的那些字一句一句读完,还当真照着练了,这比他预想的好出了太多,他本想再问几句修炼的细节,可凤怀瑾已经转身往凤殿后头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头催了他一句:"愣着干什么。"

      林兆回神跟了上去。

      从那日起,两个人之间那道拧着劲的别扭好像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松开了。

      凤怀瑾不再蹲在远处的树底下躲着林兆了。他换了个位置,挨着林兆不远处盘腿坐下来,手里拿着那卷玉简翻来覆去地看,有时候看到不懂的地方会拿到林兆这边请教,林兆便凑过去给他讲。

      林兆他讲得细,凤怀瑾听得也认真,虽然嘴上偶尔还要冒出几句。

      "你这写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之类的话,可那双眼睛盯着玉简上的字一句一句地看过去,显然一个字都没落下。

      修炼这东西一旦有了伴,就不再是苦熬了。

      林兆练他的冰术,凤怀瑾在旁边练他的御冰,两人谁也不说话,可那股较着劲的气场在两个人之间无声地流动着。

      林兆凝出一块冰,凤怀瑾便要试着凝出一块更圆整的;凤怀瑾把雾气凝成了薄片,林兆便试着把薄片叠成两层。两人从晨光熹微练到日头西沉,中间除了吃几口青明送来的饭食,几乎没有停过歇过。

      凤怀瑾的进步快得出乎林兆的意料。

      他原本以为这位六皇子在修炼上当真愚钝得无可救药,可事实证明他还没蠢到家。他那套压灵的法子被凤怀瑾学去之后,凤怀瑾竟无师自通地摸索出了不少变通的法门来。

      有一回林兆亲眼看见他把一团寒气拧成了细丝,那丝虽然粗粗细细的没有章法,可确确实实在他指间绕了一圈才散掉。

      林兆由衷地夸了一句,凤怀瑾把脸别开了,傲气的抬气下巴道:“小小凝冰术而已。”

      可第二天他起得比林兆还早,坐在石阶上拿寒气绕自己的指头,绕了满手冰丝才肯罢休。

      凤皇那几日来得比往常勤了些。他站在后殿的廊柱后面,看着两个人一个坐在石阶上一个盘在树底下,中间隔了三步远,各练各的,偶尔凑到一起嘀咕两句,然后又散开。他看了好一会儿,把凤玉长老叫来跟前,低声道了一句:"把那几个皇子送去北疆的事定了没有?"

      凤玉长老垂手道:"定了,下个月初动身。"

      凤皇点了点头,目光又落回远处那两个身影上头,指尖在袖中轻轻摩挲了一下。他心里的算盘打得清楚。

      林兆的跟脚他已经查明了,从秘境出来、父母双亡、孤身一人、背后没有任何背景的影子。这样的人干净得近乎一张白纸,最适合栽培成下一代凤皇的心腹。凤族如今青黄不接,几位皇子各有各的毛病,六皇子虽然资质差了些,可若是身边有林兆这样的人帮衬着、带着走,未必不能磨出一层壳来。

      他正想着,廊外忽然有侍从快步走了进来,躬身禀报道:"陛下,五公主求见。"

      凤皇眉梢动了一下,随即摆了摆手:"让她进来吧。"

      没过多久,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从长廊那头传过来。林兆正在低头调试掌心里那团寒气的形状,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甜腻温软的声音。

      "父皇,我的灵丹用完了,您再给我几瓶嘛。"

      林兆转过头去,便看见一个年轻女子沿着长廊碎步跑了过来。她穿着一身藕荷色的锦裙,裙摆绣着大朵大朵的桃花,走动时那些花瓣纹样像活了一样在她腰间翻飞。她的长相生得极为乖巧,巴掌大的脸蛋,圆圆的杏眼,鼻尖微微翘着,嘴唇薄而红润,瞧着就像一只刚出窝的小鹿,活脱脱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

      可这副乖巧的长相底下,她那双眼睛却是滴溜溜地扫了个不停。她跑到凤皇面前,双手合十做出一副央求的姿态,嘴上软软地喊着"父皇",目光却已经越过凤皇的肩头往后殿的方向飘了过去。然后她的目光落在石阶上那个盘腿坐着的人身上,猛地定住了。

      林兆正抬头看过来,晨光从他侧后方照过来,把他那头白发染了一层淡金色的光边,赤红的耳坠垂在胸前,被风轻轻晃着。他的五官在日光里显得格外清朗舒展,眉眼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干净和柔和,衬着那身红衣金纹的打扮,整个人就像一株长在雪地里的珊瑚树。

      五公主那双杏眼顿时亮了。

      她原本还攥着凤皇的袖子说灵丹的事,这会儿手一松,脚下一转,提着裙摆就朝林兆跑了过去。

      林兆还没反应过来,眼前便多了一张凑得极近的脸。

      五公主蹲在他面前,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歪着脑袋上上下下把他看了个遍,然后咧开嘴笑了,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你是哪家的公子啊。"

      林兆被她这猝不及防的夸奖砸得一愣,手里的寒气差点没收住。

      "……什么?"

      五公主又往前凑了凑,鼻尖都快碰到他的额角了,林兆本能地往后仰了仰,后背抵上了梧桐树干,对方呼出的气息都带着一股香甜,那是少女身上的气息。

      五公主却不依不饶地又追过来半寸,一本正经地问他:"你叫什么名字?有没有婚配?有没有喜欢的姑娘?要是没有的话,你考虑一下我呗。"

      林兆张着嘴,半天没憋出一个字来,心想哪来那么大的姑娘。

      他那张被凤玉长老夸过"清贵"的脸上此刻写满了茫然和手足无措,语塞半日。

      凤皇在廊下站着,揉了揉额角,正要开口把五公主拎回来,斜刺里忽然伸过来一只手,一把攥住了五公主的后领子。

      五公主整个人被往后扯了半尺,两只手在空中胡乱挥了两下,回头一看,凤怀瑾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树底下过来了,脸拉得老长,一双眼睛冷飕飕地盯着她,手里的书卷被他攥得指节泛白。

      "凤含玉,你干什么?"

      凤怀瑾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带着一股压着火气的闷劲儿。

      五公主凤含玉被他扯着后领子也不恼,扭了扭脖子从他手里挣脱出来,拍了拍领口上的褶子,仰着下巴理直气壮地道:"我在跟别人说话啊,你没看见吗?"

      "你那些面首还不够你霍霍的?他你不能动。"

      凤怀瑾往前迈了一步,把林兆挡了半个身子在身后,脸色沉得能拧出水来。

      "到处追着男人跑就算了,手都伸到父皇的徒弟头上来了?你有完没完?"

      凤含玉被他这一通训斥说得愣了愣。

      她歪着头看了看凤怀瑾那张铁青的脸,又探出半边身子看了看被他挡在身后的林兆,杏眼里的笑意淡了些,换上了一种探究的神色。

      她忽然咧嘴笑了,笑得意味深长:"六弟,你急什么呀?我以前追人的时候你从来不吭声的,今天怎么跟踩了尾巴似的?"

      凤怀瑾攥着书卷的手指都绷了起来。气的他咬牙切齿起来:"你少胡说八道,我是正经人。"

      "我胡说?"

      凤含玉把双手背在身后,慢悠悠地绕着凤怀瑾走了半圈,目光在他和林兆之间来回扫了两趟,然后忽然一拍手,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哦——你该不会是……喜欢男人吧,否则龙族公主怎么对你大打出手。"

      林兆听到这话,整个人从头到脚僵住了,手里的寒气彻底散了个干净,这五公主真是什么话都敢往外说啊。

      凤怀瑾的气得几乎要冒烟了。

      他张嘴就开始骂人,气急败坏的瞪着五公主,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你放什么狗屁!!我才喜欢男人,你这是造谣!"

      凤含玉听他这么说,不但没有被打发走,反而一咕噜从地上爬了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挺起胸膛摆出一副正气凛然的模样来。

      "我本来就喜欢男人,他跟你这种资质的皇子呆在一起能有什么好的,不如跟着本公主,各种灵丹妙药随挑!"

      她说着又绕到林兆跟前,一把攥住了林兆的手腕,两只手紧紧扣住,用力得林兆挣了两下都没挣脱,心道此女力气大的惊人。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你放心,本公主非常大方,包准你修行一日千里。"

      林兆被她攥着手腕,另一只手撑着树干想往后缩,可背后是梧桐树的粗壮树根,退无可退。

      他低头看了看那两只扣在自己腕上的手,又抬眼看了看面前那张笑得灿烂的脸,再转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脸色铁青的凤怀瑾,只觉得此刻的局面比上一次在岐城那间隔间里还要令他头大。

      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镇定道:"我叫林兆。五公主……您能不能先松手?"

      "林兆。"

      五公主把这两个字含在嘴里念了一遍,脸上的笑容又甜了三分。

      "这名字真好听。我不松,万一我松了你跑了呢?还有我叫凤玉含,你可以叫我玉含哦。"

      凤怀瑾终于忍无可忍了,上前一把扣住五公主的手腕,使了劲把她从林兆身边掰开。

      五公主被他掰得哎哟了一声,被迫松了手,退了两步,一脸幽怨。

      凤怀瑾顺势拽住林兆的袖口把他往自己身后一带,两人位置瞬间对换,林兆刚好被他挡在了背后。

      五公主揉着自己被捏红的手腕,抬头看着凤怀瑾那副护食姿态,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笑得更欢了,冲他眨了眨眼,又转头朝林兆挥了挥手,甜声道:"林兆,我记住你啦!回头我去你洞府找你玩!"

      说完不等凤怀瑾发作,便提着裙摆转身跑了,跑出去几步又回头朝林兆抛了个媚眼。

      林兆站在凤怀瑾身后,看着那道藕荷色的身影连蹦带跳地消失在长廊尽头,过了好半晌才把目光收回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攥出红印的手腕,又抬头看了看前面那个后背绷得像块铁板的六皇子,张了张嘴,实在不知道这种时候该说句什么才合适。

      凤怀瑾没有回头,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肩膀微微起伏着,过了好一会儿才从嗓子里挤出一句话,声音又闷又硬:"她要是真去找你,你可别开门,她这个人就是喜欢收集各种美色男子,见一个丢一个。"

      林兆看他表情极为认真,便点头应了一声:"好。"

      凤怀瑾这才把手里的书卷打开,走回了树底下。

      林兆看着他那个背影,心想这六皇子这些天倒是对他态度倒是好了不少,甚至还会提醒自己,看来自己帮忙写心得没有白写,至少以后不会成为那种见面就烦的人。

      把被攥乱了的袖口理了理,林兆也回到自己的石阶上坐了下来。

      远处梧桐树冠上的金叶被风吹得哗啦啦地响了一整片,日光从叶缝间筛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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