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充上等妖族后裔后》栗穗岁

21、老供奉 白毛

　　老供奉把两人领进了院子。

　　院子不大，里面却出乎意料地热闹。

　　靠墙的一排木架子上晾着各种晒干了的草药和兽皮，地上散落着几根啃了一半的骨头，一根粗麻绳从屋檐下横穿到院角的枣树上，上面挂着一串串风干的肉条，在风里晃晃悠悠地打着转。

　　最显眼的是院子正中央摆着一张石桌，桌上堆着满满当当的瓶瓶罐罐，有的盛着暗红色的粉末，有的泡着不知什么兽类的眼球，咕噜噜地悬浮在浑浊的液体中，被日光一照泛着幽幽的绿光。

　　石桌旁边的矮凳上坐着一个人，正低头往一只陶罐里捣着什么，捣得梆梆作响。那人闻声抬起头来，露出一张圆圆的脸蛋，看着不过十三四岁的模样，脑袋顶着一对灰扑扑的毛耳朵，也不知是什么兽类化的形，毛茸茸的耳尖一抖一抖的，瞧着倒是机灵。她眨着一双圆溜溜的黄眼睛看了看凤怀瑾，又看了看林兆，然后目光就黏在了林兆身上，手里的杵都忘了动。

　　"师父师父，这个白的！"

　　她嗓门清亮，戳着林兆的方向朝老供奉喊，"白的！是白毛的！"

　　老供奉伸手在她后脑勺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巴掌："喊什么喊，没规没矩，等会儿把人给我吓跑了，你三年别想开荤。"

　　他又转头看向林兆，那双浑浊的老眼在林兆身上又扫了两圈，像是在验一件古物的真伪，末了点了点头，"坐吧，坐那边去。旁边那个，你也别杵门口了，进来坐。"

　　林兆松了口气，这种审视的眼光可太吓人了，然后将带来的礼物放在一旁的石桌上。

　　“奉老这是我带来的一点心意。”

　　凤怀瑾板着一张脸，压着满肚子的火从门口走进来，随手将带来的礼物丢在石桌上，在石桌另一头的矮凳上坐下了，那凳子矮得他两条长腿只能别扭地蜷着，膝盖几乎顶到了下巴。

　　他拿眼角瞟了林兆一眼，林兆坐在他对面的石墩上，姿态倒是自然，规规矩矩地两手放在膝上，像个进了夫子学堂的学生。凤怀瑾在心里骂了一句“装货”，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只把目光移到老供奉那张皱巴巴的脸上。

　　老供奉没有急着说话。他慢悠悠地坐回自己的竹椅上，从腰间摸出一把指甲盖大的小铜壶，拔开塞子灌了一口，咂了咂嘴，然后看着林兆道："你是冰凤。"

　　语气不是疑问，是笃定。

　　林兆点了点头："是的。"

　　老供奉又咂了咂嘴，眼珠子转了转："凤皇让你来拜我，是想让我认认你的人？还是想让我传你两手防身的本事？"

　　林兆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回答，旁边的毛耳朵小姑娘抢着开口了："师父您都几百年不收徒弟了，人家大老远跑来，您可别把人赶走啊。上次来那个什么阁的送了一车宝贝您都给人轰出去了，这个白毛的瞧着顺眼多了，要不您破个例？"

　　"你给我闭嘴。"

　　老供奉抬手作势要打，那小姑娘嗖地一缩脖子躲到石桌底下去了，只露出两只毛耳朵一颤一颤的。

　　老供奉收回手，重新看向林兆，语气不咸不淡的，"你既入了凤族，就该知道如今凤族是个什么光景。你旁边坐的那位六殿下，空顶了个皇子的名头，五百岁了还是个金丹，搁在从前的凤族，这种资质连宗祠的门都进不去。"

　　凤怀瑾的脸腾地红了。他猛地站起身来，袖口擦倒了桌上一只陶罐，罐子骨碌碌滚到桌沿被那毛耳朵小姑娘一把接住了。

　　他咬牙道："前辈，我敬您是族中旧臣，可您说话未免太过分了——"

　　"过分？"

　　老供奉抬眼看他，眉头一挑，那目光里头没有半分挪揄，冷得像秋天井底的水。

　　"我说的是实话。你父皇把你扔过来，不就是为了让我敲打敲打你么？我要是只拣好听的说，你这一趟不白跑了？"

　　凤怀瑾的脸色由红转白，攥着袖口的手捏得指节发青。他站在那里，脚下像生了根似的，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林兆在对面看了他两眼，伸手把旁边一张矮凳往凤怀瑾那边推了推，轻声道："先坐下。"

　　凤怀瑾低头看了他一眼，憋了一肚子火不好发作，最终还是重重地坐了回去，那矮凳被他压得嘎吱一响。他把脸别开去望着院墙上的干肉条，一句话也不说了。

　　老供奉也不理他了，转而对林兆道："你这冰凤体质，在凤族几万年来都见不着几个。冰凤跟火凤不一样，火凤靠的是焚天煮海的那股蛮劲，冰凤靠的是凝。凝风、凝水、凝气、凝时。凝得住了，你就厉害了。"

　　林兆听得认真："凝时？"

　　"就是让东西慢下来。"

　　老供奉抬手在空中虚虚一抓，掌心摊开时竟有一片薄薄的冰晶浮在掌面上方，那冰晶里头裹着一根细如发丝的枯草，草丝纹丝不动，像被封在了琥珀里一样。老供奉把那片冰晶递到林兆面前。

　　"你试试，拿你自个儿的寒气裹住它。"

　　林兆伸出手，掌心对着那片冰晶催动体内寒气。他至今对寒气的控制远不如火术熟练，但好歹能催出一些来了。

　　寒气从他掌心丝丝缕缕地涌出来，覆上那片冰晶的边缘，冰晶缓缓变厚了一些，里面那根枯草的光泽也暗了半分。他正觉得有些进展，旁边那个毛耳朵小姑娘不知什么时候又从桌子底下钻出来了，凑到他手边伸着鼻子闻了闻，忽然打了个大大的喷嚏，冰晶应声碎成了粉末。

　　"阿离！"老供奉嗓门拔高了八度。

　　那叫阿离的小姑娘捂着鼻子往后退了两步，一脸委屈："师父我忍不住嘛，他身上的味儿太好闻了，像冬天的松树，我鼻子一痒就——"

　　"滚去灶房烧水！"

　　老供奉一根枯瘦的手指头指着院子角落的小门，"烧开了别关火，滚！"

　　阿离一溜烟跑了，两只毛耳朵在脑后啪嗒啪嗒地拍着，跑进灶房之前还回头朝林兆挤了个鬼脸。林兆看着那道灰扑扑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愣了愣，心想自己身上什么时候有味了，要不是在场这么多人，他估计还会抬手自己闻闻。

　　凤怀瑾在旁边哼了一声："养了这么个没规矩的丫头，也不嫌丢人。"

　　老供奉斜了他一眼："我徒弟是没规矩，可我徒弟好歹会烧水，你呢？你除了会使唤人、骂人、在东海龙宫被人抽鞭子，你还会什么？"

　　凤怀瑾噎住了，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红一阵白一阵，张着嘴说不出话来。林兆低着头假装没听见，专注地研究着掌心里残余的寒气，心想还是这老头嘴巴厉害，专往六皇子痛处说。

　　老供奉见状也没再追着打了，往后靠回竹椅上，伸手摩挲着那把铜壶的壶盖，长叹了一口气。

　　"你父皇把你们俩送到我这儿来，怕不只是让我认人教功夫的。他是想让你们俩知道凤族现在有多难。你们可晓得凤族如今的皇子都是些什么资质？"

　　林兆摇了摇头。凤怀瑾也把耳朵竖了起来，他虽然身为皇子，可凤皇从不跟他谈族中大事，他只知道自己在众皇子中排在最末，旁的一概不是太清楚。

　　老供奉掰着手指头数："大皇子倒是出息，元婴中期的修为了，可他痴迷炼器，整日钻在炉子旁边打铁，族务一概不管。二皇子天资不错，偏生体弱，隔三差五地犯病，一年里头有半年在疗伤。三皇子倒是肯干，可他性子太急，办事毛毛躁躁的，去年差点把北疆的矿场给点着了。四皇子嘛……"他顿了顿，嘴角抽了一下。

　　"不提也罢。五公主本是个能成事的，可惜一心都在男女之事上。至于老六——"

　　他看了凤怀瑾一眼，没说下去，但那一眼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凤怀瑾咬着后槽牙别开了脸。

　　林兆安静地听着，心里头慢慢拼出了一幅凤族的全貌。以前他只觉着凤族是妖族五大族之一，应当人才济济、根基稳固，可眼下听老供奉这么一说，才晓得凤族如今竟是这般后继无人的窘境。几位皇子公主各有各的短板，没有一个能真正扛得起族务的。难怪凤皇肯亲自教他，也难怪六皇子资质平平却还能被容忍着四处惹事——说白了，就是族里没得挑了。

　　老供奉灌了一口壶里的东西，慢吞吞地又道："火雀族那边得了涅槃火之后越闹越凶，边境上三天两头起冲突，你父皇忙得连睡个整觉的工夫都没有，还得抽空管你们这些小的。你们往后要是能帮衬几分就帮衬几分，别整天光知道吃喝玩乐。"

　　这话是对着凤怀瑾说的，凤怀瑾明明白白地感受到了那股子嫌弃，却又找不到话怼回去，只能把下巴往衣领里头缩了缩，闷声不吭。

　　阿离在灶房里头喊了一嗓子："师父水烧好了！"

　　老供奉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把铜壶塞进腰间，摆摆手道："行了，水烧好了，你们俩给我打下手，把院子里那些瓶瓶罐罐都搬进屋里去，搬完了我教你们一招半式，省得空手回去叫你父皇说我抠门。"

　　林兆连忙起身搬东西去了，凤怀瑾磨蹭了两下，也站起来了，提着两个罐子跟在林兆身后往屋里走。罐子里头泡的东西晃晃荡荡的，他低头看了一眼，里面是一整条盘起来的小蛇，蛇身半透明，蜷在液体里一动不动的，瞧着倒像是块琥珀。他皱了皱鼻子，把罐子举远了些，快步跟上了林兆。

　　阿离从灶房里探出半个身子，手里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蒸饼，看着两个人在院子里来来回回地搬东西，歪着脑袋看了一会儿，冲林兆喊："白毛的，你叫什么名字呀？"

　　林兆回头说："我叫林兆。"

　　"林——兆——"阿梨拉长了调子念了一遍，晃着脑袋说，"好怪的名字，不过比那边那个黑着脸的好听多了。"

　　她指了指凤怀瑾，随即一缩脑袋躲回了灶房里，留下一串咯咯的笑声。

　　凤怀瑾站在原地，手里还拎着那条泡蛇的罐子，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像是想骂人又觉得跟一个丫头片子计较太掉价，忍了又忍终究还是咽回去了。

　　他把罐子往屋里的架子上一搁，扭头对着林兆道："你离那丫头远点，免得学了一身没规矩的毛病。"

　　林兆装着老实的应了一声，笑着递过来下一个罐子。凤怀瑾接过去的时候嘴还撅着，但手上的动作倒是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