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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差遣 任务 ...

  •   凤皇教了林兆三个月之后,便不再天天去凤殿了盯着他们了。

      倒不是真不管了,只是林兆学得太快,快到了让他觉得再盯着反倒捆住了手脚的地步。

      火术入了门,翎羽炼成了雏形,冰系术法虽然还不算纯熟,但已经能凝出像样的冰刃来了。凤皇背着手站在后殿廊下看了半日,见林兆正把那六十片羽拆了又合、合了又拆地折腾成一堵旋转的羽墙,便没有再走近,转头回了大殿,跟凤玉长老说了一句:"往后给他派些跑腿的活儿,别让他闷在洞府里闭门造车。"

      凤玉长老应了,没过两日便遣人送来一卷新的差事玉简。

      玉简落在林兆手里的时候是早上,他刚练完一套御火术,浑身汗津津的,鬓角的白发贴在脸侧还没来得及擦。

      他打开玉简扫了一眼,脸色就变了。上头写的不是什么高阶修炼功法,也不是什么族中要务,只简简单单一句话——去南麓矿场收矿税,限十日往返,带六皇子同往。

      "带六皇子同往"

      五个字写得比旁的字都大了两圈,林兆把玉简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然后长长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把玉简往袖中一塞,转头看向门口站着的青明。

      "六皇子那边,谁来知会?"

      青明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也板正得很。

      "凤玉长老说了,差事已经送了一份到六皇子府上,让公子您明日一早去凤殿前头等着就行。"

      林兆总觉得这话里头的"等着就行"四个字透着一股不祥的意味。但他没有别的法子,只得点了点头,当晚早早便歇下了,养足了精神,预备着明日应付那位活祖宗。

      第二天他卯时不到就到了凤殿前头,结果一直等到日头爬上梧桐树冠最高的那根枝杈,才远远看见一艘飞舟歪歪斜斜地驶过来。

      那飞舟的模样林兆认得,是六皇子凤怀瑾的座驾,可那飞舟飞得乱七八糟,左摇右晃的,活像是喝醉了酒的大鹅在扑腾翅膀,连着撞断了三根细枝才好歹落在了凤殿前的平台上。

      飞舟停下之后,舟门推开,凤怀瑾从里头探出半边身子来,头发没束齐,衣带也系得歪歪扭扭,一边脸还压着一道印子,显然是刚从被窝里被人薅起来的。

      "催什么催,"凤怀瑾一边揉着眼睛一边从飞舟上往下跳,落地时踉跄了一步,被林兆伸手扶了一下,他烫手似的甩开林兆,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你来得倒早。"

      林兆把嘴闭得紧紧的,一个字也没接。他怕自己一开口就说"是你来得太晚了"。

      他低头看了看凤怀瑾身上那件皱巴巴的锦袍和腰间系反了的玉带,沉默了一会儿,想到被他赶走的那些侍从,现在他身边恐怕没有使唤的人了,这种从小习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人,恐怕没有给自己收拾好的习惯,还有那翻进去的衣领,还不如他当初离开时刚上小学的弟弟,只是面无表情的伸手把他的衣领子正了正,便转身往飞舟上走。

      凤怀瑾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袍,又抬头看了看林兆的背影,嘀咕了一句什么,也跟着上了飞舟。

      南麓矿场在凤族地界的西南角,飞舟全速航行也要两日半。

      凤怀瑾一上舟就往舱里最大的那张软塌上一躺,把腿翘得老高,一边翻着从桌上摸来的果子啃一边含含糊糊地问林兆:"你接触过这种差事没有?收矿税那种活儿又脏又没油水,底下那些矿头一个个滑得跟泥鳅似的,账面上做出来的数跟实际的差一大截,你揪出一个来他能给你编出十个理由。我父皇当真会挑人,让我干这破事。"

      林兆坐在他对面,手里捧着那卷玉简正在仔细看南麓矿场往年的税收记录,听到这话头也没抬:"我没做过。"

      "没做过?"

      凤怀瑾把果核随手往窗外一丢,坐直了些,"那你听好了——到了那儿你只管站我后头,别乱说话,别跟人瞎搭腔。那些矿头最会捡软柿子捏,你一开口他们就踩着你的话头往下钻,到时候你被绕进去了我可不捞你。"

      林兆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好。"

      凤怀瑾被他这副"你说什么都对"的模样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想再找两句威风话来说,可林兆又把头低下去了,专心致志地看他的玉简。凤怀瑾讨了个没趣,哼了一声重新躺回去,把袖子往脸上一盖,不说话了。

      两日半的路程,凤怀瑾睡了整整两日。林兆在两日里把南麓矿场过去三十年的税册都翻了个遍,拿指头在上头比划着算了好几遍,心里大概有了数。

      到第三日早晨,飞舟落在一片灰扑扑的山坳里头时,林兆已经把那些账目上每一个可疑的数字都圈了出来。

      矿场的几个管事早已接到了消息,提早便在入口处候着了,个个都一副精神抖擞的样子,领头的是个干瘦的中年妖修,化形化得只留了一对黄褐色的竖瞳,笑起来的时候两只眼睛眯成两条缝,瞧着倒是一脸和善。

      他领着后面四五个人迎上来朝凤怀瑾行了大礼,嘴里说着:"六殿下亲临,南麓矿场蓬荜生辉……"

      凤怀瑾连搭理都没搭理,昂着头径直往里头走。那管事跟在后头也不尴尬,笑容只多不少,一路殷勤地引着两人往账房去。

      账房设在矿场腹地的一座石屋中,里面堆着高高的册子和算筹。管事命人搬了两把椅子来,又沏了茶,然后亲自抱了一叠厚厚的账册放在桌上,拍着封面道:"殿下,这是去年一年的全部进出明细,您要哪一部分的,只管吩咐。"

      凤怀瑾往椅背上一靠,翘起腿来,偏头瞟了林兆一眼。林兆心领神会,走上前去翻开账册,一页一页地看。那管事笑眯眯地站在一旁,时不时给林兆添茶,嘴里道:"这位小公子瞧着面生,是新来的主簿?"

      "我是凤皇派来收税的。"

      林兆翻了十几页后忽然抬头看了那管事一眼,把账册往后翻了几页,指着其中一行数字说,"这条数额跟前面第三十七页的对不上。前面写的是三万六千斤,这里记的是三万四千斤,差了两千斤。这中间有补录的单子没附进来吗?"

      管事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不慌不忙地道:"小公子眼尖,那两千斤是后来单独走的条子,放在另一本册子里了,我这就让人去取来。"

      他使了个眼色,一个随从便快步出去了。凤怀瑾靠在椅背上,歪着脑袋看林兆翻账册的侧脸,眼神里多了几分说不上来的东西。那管事转身给凤怀瑾添茶的时候,凤怀瑾把茶杯推开了,语气凉飕飕的:"你先把我那两千斤的条子补齐了再说旁的,我这儿不喝没由头的茶。"

      管事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讪讪地收了手,退到一旁站着,两条胳膊垂在身侧,指尖不自觉地捻着袖口。林兆没有看他,继续一页一页地往下翻,手指停得越来越快,圈出来的数字越来越多。那管事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额头上渐渐沁出了一层薄汗。

      凤怀瑾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嘴角慢慢翘了起来,翘到一半又赶紧压下去了,摆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拿指尖敲着扶手。

      最后那管事到底没能把账目糊弄过去,老老实实补上了差数。矿税清算完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管事垂头丧气地把一份写好了数的单子递上来,凤怀瑾接过去连看都没看就塞给了林兆,转身出了账房。走到外头无人处才长长地呼出了一口长气,扭头看向林兆,上下打量了他两回,忽然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你行啊。"

      他说,语气里头那股子惯常的阴阳怪气居然淡了几分。

      林兆被他拍得一个趔趄,揉了揉肩膀说:"我只是把对不上的数挑出来了,换谁翻三遍都能找得到。"

      "换我翻三遍就翻睡着了。"

      凤怀瑾把手收回去揣进袖中,迈开步子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林兆一眼,想了想才道,"下回再有这种活儿,你走前头。"

      林兆愣了一下,没听懂他什么意思,但凤怀瑾已经转过脸去不再看他了,只留给他一个昂着头、背着手大步往前走的背影。那条系反了的玉带还歪在他腰间,被晚风一吹便翻过来翻过去地晃,瞧着别扭极了。

      林兆看着那个背影,忽然觉得这六皇子也不是全无可取之处。

      回到凤族之后没歇上几日,凤玉长老的玉简便又到了。这回倒是换了个名目,说让林兆跟着凤怀瑾去拜会南疆的一位老供奉。那位供奉是凤族的旧臣,辈分极高,年轻时替凤皇挡过致命一击,伤了根基之后便退居南方深山静养,连凤皇的面子都不怎么卖,凤皇每年派去送节礼的人十回有九回连他的门都进不去。

      "这回怎么让我去了?"

      林兆拿着玉简问青明。

      青明摇头说不清楚,又思索得说道:“听宗祠那边的人提过一嘴,说那位老供奉脾性古怪,唯独对年轻后辈还能说上几句话,大概是想着六殿下和林公子年纪轻,去了或许不至于被直接轰出来。”

      林兆心里头觉得悬,可凤皇的旨意他没有违逆的余地,便收拾了几样礼,又去找凤怀瑾汇合。凤怀瑾这回倒是比上回准时了些,飞舟停得也稳当了不少,虽然人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模样,但衣裳好歹系整齐了。他见了林兆背着的礼匣,伸手掂了掂份量,撇嘴道:"就这点东西,那老供奉能正眼看你一眼才怪。"

      林兆说:"那你说带什么?"

      凤怀瑾想了想,一抬下巴:"走,先去我府上。"

      林兆跟着他去了六皇子府,来到这里发现果然一个侍从也没有,大概是许久没人收拾,这里已经乱得不成样子,衣鞋裤袜丢得到处是,酒壶在地上东一个西一个的半躺着。

      只见凤怀瑾指挥侍从从库房里抬出了三坛半人高的酒,又翻出一张不知什么妖兽皮制成的卷轴,卷轴打开来里头竟然画着一幅山水,墨迹苍劲淋漓,瞧着倒像是古董。凤怀瑾把这些东西往飞舟上一摞,拍了拍手上的灰:"行了,走吧。"

      "老供奉爱好文墨?"林兆问。

      "我哪知道。"

      凤怀瑾坦坦荡荡地上了飞舟,"看着像那么回事的就行了,那老供奉又不真的收下来,就是走个过场。"

      林兆抽了抽嘴,那他还嫌弃自己的准备的,敢情和他没两样,但到底没说什么。

      供奉府建在南方的一座孤峰顶上,周围没有树木,光秃秃的石壁四面被风削得溜光,飞舟落在峰顶平台上的时候,狂风把两人的衣摆都吹得猎猎作响。

      府门紧闭着,门口连个看门的侍从都没有,只有门楣上挂着一块写了"闭门谢客"的木牌,牌子已经被风吹得裂了两道缝,瞧着颇有年头了。

      凤怀瑾上前拍门。拍了十几下,里头才传来一个慢吞吞的脚步声,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布满了褶子的老脸。那老供奉须发皆白,眼皮耷拉着,和林兆平日见到凤族完全不同,妖修一般身上气血都是非常旺盛的,但像老供奉这种气血枯竭的样子,还是头一回见。

      对方打量了凤怀瑾一眼,又把目光移到林兆身上,看了一会儿,忽然把门拉开了些,露出半个身子来。

      "进来吧。"

      他说,嗓音粗粝得像砂纸刮过了石头,"后面那个小子留下,前面那个走。"

      凤怀瑾愣住:"前辈,我是六皇子——"

      "知道,"

      老供奉头也不回地往院子里走。

      "你父皇来我也赶过,你算老几。后面那个小子是冰凤吧?进来坐。"

      凤怀瑾一脸铁青地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眼看着老供奉已经带着林兆往里走了,门也没关,就那么敞着。他咬了咬牙,到底还是跟了进去,嘴里嘀咕着。

      "要不是父皇吩咐的谁稀罕来你这破地方",但步子却一步也没落下。

      林兆回头看了他一眼,见他气鼓鼓地跟在后面,耳根还泛着一点红,忽然觉得这趟差事恐怕要比上回有趣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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