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拔毛 疯子 ...
-
林兆每日天不亮便动身前往凤殿,常常是启明星还未从梧桐树冠的东侧沉下去,他已经坐在后殿的石阶上开始练了。
凤皇起初还每日来指点几句,后来见他学得极快、上手极稳,便渐渐来得少了,只隔三差五来瞧一眼,留下几句点拨的话便走。
后来凤殿后头便只剩了林兆和凤怀瑾两个人,一个拼命练,一个躺树上骂。
凤怀瑾是被凤皇摁在这里"受教"的,可他哪里安得下心,书翻了半日还在头一页,倒是嘴皮子越练越利索。
林兆练火术,他便在一旁凉飕飕地说:"你这火还不如我点灯的火大,搁外头连只野鸡都烤不熟。"
林兆练御风,他又嗤笑:"飞起来跟个断了线的风筝似的,歪歪扭扭的也不怕撞树上。"
林兆练凝结冰刃,一出手那冰刃歪七扭八地飞出去扎进树干里只留了个把儿,他就拍着大腿笑得前仰后合:"你管这玩意儿叫刃?就跟我小时候拿树枝戳泥巴一个样。"
林兆起初还会被他这些话说得耳根发烫,后来越练越专心,渐渐地便将这些话当作耳边风了,不再放在心上,他发现这六皇子浑身上下也就嘴巴厉害,有凤皇盯着对方也不敢真把他怎么样,让他嘴巴上占点便宜,自己也没什么损失。
他性子里头有一股执拗劲,越是被说不行,越想把它练成。他练火术练到掌心烫出来斑痕水泡,都是御火时没有做到完全细节,所以吃了不少亏。
练御风练到两条腿酸得抬不起来,练冰刃练到十指被寒气冻得发白,可他一声也没吭。凤怀瑾骂他疯子,他便点点头说自己确实疯,然后转身继续练。
这种不管不顾的练法起初在凤怀瑾眼里就是个笑话。可练着练着,他渐渐笑不出来了。
先说火术。
林兆头几日还只能催出豆大的火苗,可过了不到半个月,那火已经能在他的十指间流转自如了。他能让一团火在左手摊开时是一朵莲花的形状,右手合拢时化作一条细长的火鞭,凌空一甩便炸出一蓬火星。最让凤怀瑾眼皮跳的是那一回,林兆练得入了魔似的,整整一日一夜没挪窝,第二天清早凤皇过来巡看,见他盘坐在石阶上,周身笼着一层薄薄的赤金色火光,那火既不灼人也不跳动,像一件贴身的薄纱般静静覆在他身上。凤皇走近伸手试了试温度,竟比常人肌肤还凉几分。
凤怀瑾远远瞧着,嘴里嘟囔了一句"又整什么幺蛾子",可他心里头明白,能把火术炼到收放自如、连体温都能随心意压下去的地步,已经不是"刚会点火"能说得过去的了。
凤皇当天对林兆说了一句"火术算你入了门",然后便走了。凤怀瑾翻了个白眼,把自己往树上一摊,不打算再看这人发疯。
但林兆根本没打算停下来。
火术入门之后,他便开始琢磨凤族功法里另一门东西——翎羽炼器。凤族功法中有一卷讲的是妖身自炼的法门,说凤族一身的翎羽既是护体之物,亦可摘下来炼成随身法器。每一片翎羽中都蕴着凤族天生的妖力,只需以自身精血炼化,便能让它认主成型,化作可攻可守的兵刃。林兆读到这段的时候,两只眼睛都亮了起来。他缺的就是武器,这功法简直像是专为他量身备着的。
可这事儿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疼得人龇牙咧嘴。
翎羽长在身上是连着血肉的,硬生生拔下来就像从肉里往外抽丝。林兆头一回拔了一片小羽,疼得眼前发黑,那羽才指甲盖大,血珠子却汩汩地往外冒。他把羽攥在手心里,按照功法的法子以妖力裹住它,一点一点地将自己的气息往里头灌。那羽片起初还颤着、蜷着,像被烫着了一样在他掌心跳来跳去,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顺下来,幽幽地泛起一层淡青色的光。
第一片羽炼成了。林兆把它往空中一弹,那羽片嗖地飞出去,边缘锋锐如刃,在半空中绕了一圈又飞回他指缝间。凤怀瑾在树上瞥了一眼,嗤了一声:"那么大一只凤凰就炼出片指甲盖的暗器?拿来剔牙都不够。"
林兆没理他,把羽片收了回来,自己端详了半晌,心里却觉得开了头就好,往后一片一片地攒,总有攒够的时候。
从那天起,凤怀瑾便日日看着林兆坐在石阶上干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拔自己的毛,炼自己的毛,再拔再炼,疼得五官都拧成一团也咬牙硬撑。
凤怀瑾就连看着都觉得痛,只觉得林兆脑子有病,专门喜欢自己找苦吃,心想如果当天才要把自己变成疯子,那他还是做个废材比较好。
或许连凤怀瑾自己都不知道,在看着林兆修炼的这些日子,他对自己资质差这件事,正在慢慢改变一些想法。
头几天凤怀瑾还会在旁边冷嘲热讽林兆。
"你干脆把自个儿薅秃了算了。"
"薅完了凤族就多一只肉鸡"
"等你浑身上下光溜溜的,看你还怎么见人"。
林兆全当没听见,只顾埋头炼自己的羽。
可凤怀瑾很快发现,林兆手上的羽片从一片变成了三片,又从三片变成了七片,颜色也从淡青变成了混着冰蓝色光泽的深青。它们不再散乱地飞了,开始在林兆周身盘绕成一道细细的旋流,那旋流时而紧缩成一道护盾贴着身侧缓缓转动,时而猛地朝外炸开化作数十道锋刃齐齐射出去,齐刷刷地没入对面的树干中,入木三寸,像一排密密的铁钉钉进了树皮里。林兆抬手一招,那些羽片便自行从树干中挣脱出来,叮叮当当地飞回他身边,重新收束成一环淡青色的光带绕着他缓缓浮游。
凤怀瑾趴在树干上,脸上的表情从惯常的倨傲变得有些微妙。他盯着那排扎在树干上的深孔看了好一会儿,总算把嘴闭了一回。
可林兆显然还不满意。他开始往羽片里灌注不同的属性——火、冰、风三种妖力被他交替着揉进翎羽之中。
这活儿难在分寸,火多一分羽片就要焦,冰多一分羽片就脆,风多一分羽片就飘得收不住。他炼废了二十来片羽,每废一片就得等新的长出来才能补上,中间好些时日他飞起来都觉着身上漏风,要不是有件法袍在身上,还真可能要光着。
凤怀瑾起初还拿这事儿笑话他,说一只凤凰飞起来四面漏风也算妖界奇景。可等到林兆终于把三属性融炼成功的那一日,凤怀瑾的笑话便再也说不出口了。
那一日林兆从晌午炼到日头西沉,浑身妖力催到了极致。他盘坐在石阶正中,周身悬浮着近六十片冰蓝色的翎羽,每一片都泛着微微的流光,内里隐约可见火丝、冰雾、风纹三层纹路交织盘旋。他的白发被气浪掀得往后飘散,赤红耳坠在风中撞得叮叮作响。然后他猛地睁眼,抬手朝前一指。
六十片翎羽齐刷刷动了。
前头二十片化作漫天冰锥,白茫茫地朝着前方那片空地的石墩砸去;中间二十片化作炽烈火刀,在冰锥之后拖着赤金尾焰紧随而至;最后二十片则化作无形的风刃,无声无息地穿过冰与火的间隙,在石墩上留下一道道细如发丝的深痕。冰、火、风三层攻势几乎在同一瞬间倾泻在那块石墩上,当先的冰锥砸碎了棱角,火焰将碎石熔成了熔浆,风刃则趁熔浆尚未凝固时将其切成了均匀的薄片。
整块石墩塌了,像被人拿刀切过的豆腐一样整整齐齐地裂成十几片。
凤怀瑾趴在树干上,嘴微微张着,咽了咽口水,半晌没合拢。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本翻了大半个月还在头几页的书,又抬头看了看那堆被切得干干净净的石墩碎片,顿时觉得后背发凉,心想这小子这么死命的练,是跟谁有仇吗?
林兆收了羽片,六十片翎羽哗地一声散落开来,重新化作一道淡青色的光带绕着他的腰身缓缓游走,光带中间隐隐夹着冰蓝与赤金交错的暗纹,远远看着就像一圈活着的星河缠在他腰间。他长吐了一口气,浑身汗透了,脸却红扑扑的带着压都压不住的笑意。
"终于炼成了!"
凤怀瑾把头往树后一缩,只露出半只眼睛来瞥了他一眼,嘴里哼了一声,过了好半天才憋出一句:"……翅膀硬了啊。"
林兆笑得更开心了,也不管他那语气是酸还是嘲,自顾自地又把羽片召出来重新排了一遍阵势。
"果然自己身上的翎羽炼制出来的法器,果然有种血脉相连的感觉,宛如自己的另外一只手。"
林兆就跟刚得了新玩具的孩子一样,翻来覆去地摆弄那六十片羽,一会儿排成攻势一窝蜂地往外扎,一会儿收回来密密匝匝地裹住自己转成一堵厚实的羽墙,那羽墙边缘微微泛着火光与寒气交织成的光晕,瞧着既凶悍又漂亮。
凤怀瑾把书往脸上一盖,翻了个身面朝树里,咕哝了一声。
那声很小很含糊,但依稀能分辨出说的是"疯子"两个字,只是跟头一回应比,语气里那股刺人的嘲弄已经淡得几乎尝不出来了,倒更像是认了命似的叹气。
林兆没听见,他正忙着把自己的羽片排成一只巴掌大的小凤形状,那羽片拼起来的雏凤在他掌心里扑了两下翅膀,悠悠地飞起来围着他转了一圈。
林兆盯着那只袖珍小凤看了半天,忽然觉得自己这几个月没白熬,毛也没白拔,虽然自己羽毛都快拔光,疼是疼了些,可它毕竟还能长出来,把一身翎羽炼成了可攻可守的法器。往后若是再遇上火雀族或是别的什么敌人,他终于不用赤手空拳地干瞪眼了,毕竟在死亡边缘走过一回,知道了实力的重要。
暮色落下来的时候,林兆总算收了羽片,把那六十片翎羽重新纳入体内。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又看了一眼树上那位翻着书页却明显一个字都没看进去的六皇子,轻声说了句"明日再来"。
然后便踏着薄薄的暮光走了。
凤怀瑾从书缝里露出半边脸来,盯着林兆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末了哼了一声,把书往脸上一拍,闭了眼不再去想那些翎羽飞旋时晃得人眼花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