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同学 谁配? ...
-
六皇子的侍从们被他一袖子全掀下飞舟之后,飞舟上便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起初他还浑然不觉,照旧坐在舟中那张铺着软垫的宽椅上,翘着腿喊人端茶。等了半晌无人应答,又喊了一回,声音在空荡荡的舱室里转了个圈,撞在四壁上弹回来,安安静静的,连个回音都没有。他猛地坐直了身子,探头往外一看——飞舟上空空荡荡,方才站了一排人的甲板上此刻连半个人影都不见。
他这才想起来,那些人被他丢下去了。不,准确地说,是被他丢下去了,还让他们去灵山挖三年矿。
六皇子凤怀瑾站在飞舟上,被风灌了一脸,只觉得自己活像个笑话。他气得一脚踢翻了旁边的矮几,几上的茶壶茶碗骨碌碌滚了一地,碎得稀里哗啦。可他喊惯了人使唤惯了,这会儿飞舟上连个收拾碎片的人都没有。他站了一会儿,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最后还是一甩袖子,掉头驾着飞舟回了自己的洞府。
隔天他照旧要去凤殿听教,去得很晚。他心里头烦得很,昨天的事还没消气,又想到今日要去挨凤皇的训话,越发觉得浑身不舒坦。磨磨蹭蹭出了门,等飞舟落到凤殿前头的时候,日头都已经升得老高了。
林兆却是一大早就到了。
他昨夜里没怎么睡好,心里头又是想着冰凤皇的事,又是惦记那几个六皇子的侍从还在他洞府外头养伤,翻来覆去地到了后半夜才迷糊过去。可天刚蒙蒙亮他就醒了,收拾好衣冠便赶来了凤殿,生怕迟了惹凤皇不快。他到的时候殿中空无一人,凤皇还没来,他便老老实实在殿前的石阶上站着等。
等了大半个时辰,凤皇才从后殿转出来,见了林兆倒是神色和悦,点了点头说。
“你来得早,不过还有一个人也要来,稍后便到。”
林兆便继续站着等,心想是谁这么大面子让凤皇都等着。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才见一个人影慢吞吞地从殿门外晃进来。那人穿着一身绣金锦袍,腰佩玉带,一头墨发高高束起,发冠上嵌着一颗流光溢彩的珠子,浑身上下的行头无一不华贵。他的五官生得极为俊美,眉目深邃,唇红齿白,若单论容貌,可以说是林兆在这世上见过的最出挑的人之一。可他那副表情——下巴抬得高高,嘴角撇得低低,一双眼睛从头到尾都没正眼看过任何人,浑身上下写满了"你们都欠我的",便让那张本该惊艳四座的脸瞬间打了折扣。就像一件绝世珍宝蒙了一层灰,旁人看了也只觉得不过如此。
林兆心想,这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六皇子凤怀瑾了,他的名字和本人完全不符。
凤怀瑾进门来行礼行得敷衍至极,弯了个腰便直起身来,目光扫过林兆时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像在看一件摆在角落里不起眼的摆设。凤皇眉头已经皱了起来,张了张嘴想呵斥,终究还是忍住了,只沉着声音道了一句:"人齐了,从今日起,你们两个一同受教。"
林兆心头猛地一跳,只觉得今早出门时眼皮子跳得厉害,原来应在这里。和这位活祖宗一起学?那往后他的日子还怎么过。他心里哀嚎不断,面上却只敢恭恭敬敬应了一声是。
可凤怀瑾却没那么好说话了,当即冷笑了一声,转头对着凤皇道:"父皇,此人凭什么与我一同受教?一个连爹娘都不知道是谁的野种,也配和我一起坐在凤殿里?"
这话一出口,林兆只觉得殿中的温度都降了几度。
凤皇的脸色登时沉了下来,额角青筋都绷出来了,一巴掌拍在案桌上,震得桌面的玉简跳了两跳。"凤怀瑾你给我闭嘴!你嫌谁?人家天赋比你高,人家不靠父母庇护,独自一人在外几十年便修到了金丹境。你如今都五百岁了,还在金丹境里头打转,谁给你的脸说这种话?"
凤怀瑾被这一通骂砸在脸上,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还嘴,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天赋和修为是他最碰不得的痛处,凤皇偏偏当着林兆的面把这层皮揭得干干净净。他攥紧了拳头,牙齿咬得咯吱响,目光从凤皇脸上移开,落在林兆身上时,多了一层阴沉的怨恨。
林兆被那眼神盯得后背发凉,心里头叫苦不迭。凤皇这是在帮他吗?这分明是在害他啊!明明知道凤怀瑾最在意什么,还偏要把他拖出来做比较,这不是明摆着给他在六皇子跟前树敌吗?往后这位六皇子怕是要把他当成眼中钉肉中刺了。
凤皇骂完了凤怀瑾,似乎也觉得自己的话说得重了些,便不再多言,起身领着两人往后殿走去。
后殿是这棵巨大梧桐树上视野最好的一处,立于廊下便能将整座浮岛乃至半个凤族地界都纳入眼底,天边云卷云舒,脚下山峦起伏,站在这上头仿佛整个人都悬在半空中。凤皇从地上随手拾起一根枯枝,往旁边的石凳上一坐,便开始给二人说教起来。
他给林兆讲的是法术启蒙。林兆有修为傍身,却连最基础的御火诀都使不利索,凤皇便先教他凤族最擅长的御火之术。他手中那根枯枝随手一划,指尖便窜出一簇金红色的火焰,那火焰在他掌中温顺得像一只蜷着身子的小兽,忽而化作一条细长的火线绕着手腕游走,忽而又散作漫天火星纷纷落下,在落地之前便自行熄灭了。
"御火之术重在心念,心念动则火随心动,你若想着它是什么模样,它便能变成什么模样。"凤皇一边说着一边收回了那团火焰,将枯枝递给林兆,"你试试。"
林兆也捡起一截枯枝,学着凤皇的样子凝神聚气,试着将体内的灵力往指尖催动。头一回什么也没出来,掌心凉凉的,连一丝热气都没冒。他也不气馁,又试了第二回、第三回,直到第四回才终于有一小簇豆大的火苗摇摇晃晃地从指尖蹦了出来,火光微弱得风一吹就要灭,但好歹是出来了。
凤皇点了点头,语气里还带着几分赞许:"头一回便能催出火苗,已算不错了。如何随心所欲地掌控它,还需要花时日去磨,不急。"
林兆嗯了一声,专注地盯着掌心那簇小小的火焰,连旁边的凤怀瑾说了什么都没听清。
凤怀瑾在旁边坐着,手里被凤皇丢了一本书,说是背不下来就一直站着。他翻了两页便看不进去了,书上的字一个也读不进脑子,只觉得林兆练御火术那副专心致志的模样格外刺眼。他不屑地撇了撇嘴,小声嘀咕了一句:"不过是几岁稚童都会的法术而已,有什么好学的。"
凤皇耳朵尖,回头瞪了他一眼。凤怀瑾便别开脸去,东张西望地看起了远处的云,活脱脱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凤皇也不管他,转头继续给林兆讲御火术的要领。林兆听得很认真,凤皇说的每一句他都记在心里,一边听一边反复练习。那簇火苗从他掌心跳到指尖,又从指尖跳到手背,虽然还不算听话,但比起最开始那一小豆子火苗已经有了明显的长进。
日头缓缓移过中天,又从西边沉下去,暮色一层一层地漫上来。凤皇不知何时已经起身离开了,后殿里只剩下林兆和凤怀瑾两个人。林兆浑然不觉,他身心皆在那一团火焰上头,练了整整一日也不觉得累,从最开始的火球到火线、从火线到火墙、又从火墙散成漫天火雨,花样越玩越多,虽然火势时大时小、忽明忽灭,但比起晨间那个连火苗都催不出来的自己,已经好了太多。
凤怀瑾靠在树上打了个盹,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手里的书"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把他自己惊醒了。他揉了揉眼,睡眼惺忪地往林兆那边瞟了一眼,见那人还坐在原地跟一团火较劲,不由撇了撇嘴,低声骂了一句:"呆子。"
他弯腰捡起书来,正打算换到树干上头横躺着继续睡,忽然听到一阵异样的声响。他转头一看,就见林兆整个人身上腾地窜起了一层火焰,从头到脚都裹在赤金色的火舌里头,远远瞧着就像是一尊在自焚的人形火柱。
凤怀瑾吓得差点从树干上滚下去,一个翻身坐直了,瞪着眼睛叫了出来:"靠!这火是要把自己烧死吗?就算是凤凰也不能这样玩啊,真当自己是百火不侵的?"
他正准备掐御水决,那团火焰却忽然自己灭了。火舌消散之后,林兆好端端地坐在原地,连衣角都没烧着一块,只是脸上带着几分茫然,像是自己也没反应过来方才发生了什么。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又抬头看了看凤怀瑾那副见鬼了似的表情,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那个……我好像不小心把火引到自己身上去了。"
林兆心下暗暗赞叹自己这身法衣,竟然这样都没有被烧坏,果然是个宝贝。
凤怀瑾张着嘴半天没合上,过了好一会儿才把嘴闭上,脸色复杂地看了林兆一眼,重新靠回树干上,把书往脸上一盖,闷声道了句:"疯子。"
林兆尴尬地笑了笑,回过头去继续练他的御火术。夜色从梧桐树巨大的树冠间漏下来,在后殿的廊柱间铺开一片暗蓝色的光影,一簇小小的火焰在少年掌心跳动着,明明灭灭,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