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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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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小月这回很出息,他摞了十三个骰子,骰子塔摇摇欲坠时,蔡居诚吹了一口气。
哗啦——
“嘿!”
“讲故事,快点儿。”
故事吗,肯定是要从某年某月某日开始,事件的起因经过和结果,以及它所带来的或大或小的影响。楼小月这次说的故事,是萧居棠的。
众所周知,掌门很喜欢捡孩子,山前山后的登山小道上经常有包裹仔细的婴儿“遗落”,就像骑着马跑遍地图总有一天会撞到扫地僧一样,掌门每次出门,都有三分之二的概率会抱回来一个新的武当弟子,这些新弟子普遍的状态是嗷嗷大哭和嗷嗷待哺。
武当没有奶妈,奶妈要去云梦借。一开始,云梦医者仁心,很乐于帮助武当,再后来,借得多了,叶掌门破天荒地放弃午睡亲自提着裙摆登上了武当山,要看看怎么就需要那么多奶水,是孩子喝啊,还是……
萧疏寒咳嗽一声,让叶掌门别总是满脑子黄色废料。
叶掌门来了,武当当真是一地婴孩,萧疏寒看着武当弟子和云梦弟子熬米汤,拂尘一摆丹唇轻启,满口切金断玉的糯米牙。
“时逢灾年,百姓民不聊生,武当义不容辞。”
叶澜点着自己的口脂:“你们武当啊,活得可真是累。”说着她摸了一把萧疏寒搭在胸前的白发,捻着几根发丝在葱管样的指间:“哪天你乏了,就来汤池泡一泡,我让人给你放最好的梦沉香。”
一梦沉香。
叶澜说自己最喜欢的事就是睡觉和做梦,还有调戏那些白白嫩嫩的小道长。
“你们武当的孩子啊,又干净又老实,让姐姐捏几下脸都是乖乖的一动不动。”
萧疏寒垂眉微笑:“不是老实,是尊重。”
叶澜想起一些久远的事,喃喃自语:“当年他也是这么和祖师说的,他喜欢祖师,是因为尊重和爱护。”
“后来呢?”
看来爱听故事是武当的传统。
“医人者自戮,观梦者自苦。唉,不提也罢。”
那日午后,叶澜掌门独自一人下了山,她本就是一个人来,也就一个人去,临别时叶掌门对着萧掌门挥手:“他日若还有所需,尽管开口,不过那些白净的小哥哥,可也要给我们云梦送去几个,以作补偿!”掌门身后的弟子俱是一缩。萧掌门听了叶掌门的要求,只是微笑。
“好。”
“若是不够,掌门也是可以去的。”
“那便说定了!”叶掌门开心极了,倩影一飘就下了山,来去无踪。待她走了,朴道生才从内殿出来,怀里抱着一个嚎啕大哭的孩子,一脑门子的汗,奔着萧疏寒就跑了过去:“叶掌门走了?”
“是。”
“唉!这个孩子总是发热出汗,我实在是束手无策了,本想请叶掌门诊诊脉,这可如何是好。”
萧疏寒转过身,略微查看了一下幼童的病情,便叫朴道生将他送到云梦弟子临时搭建的医棚里,熟料那昏迷着的婴儿突然攥住了萧疏寒的手指,死死不肯松开,朴道生掰了几次,觉得除了剁掉掌门的食指以外没有他法了,为了保住自己肢体的健全,萧疏寒只能跟着他过去,这一路上婴儿都在无意识地挥舞弱小的四肢,且一度将萧疏寒的手指塞进自己尚未长牙的口中。萧疏寒由着他吸吮,指尖所触尽是牙床绵软的嫩肉,让人不敢有太大的动作,生怕碰伤这个脆弱的小生命。
婴儿一向如此,幼小,无辜,隔离在一切法度和道德之外,除了泯灭天性穷凶极恶的亡命徒,没人会忍心对他们下手,甚至只要看到他们,就会卸下防备。
所以那一年,楚遗风带着这样一个孩子在江湖上躲避追杀,萧疏寒排除众议拼命相助,然而一步错步步错,棋差一招,终是没能护他父子周全,楚遗风坠崖身亡,那个孩子也不知所踪了。
为什么会有人忍心对婴儿下手?萧疏寒回山以后闭关了很久,出关之时,他只问了迎他的朴道生这一句话。
朴道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是问他:“你还想着李如梦吗?”
萧疏寒摇头:“我尊重如梦的选择,也许我确实比不上楚遗风。”
朴道生便答道:“那么你也不要再去想那个孩子的事了。”
“为什么?”
“那不是你能左右得了的,且已与你无关。”
有人说萧掌门无情,心冷,大道已成。萧掌门听了只是淡淡道:“道生较我胜出百倍。”
朴道生永远都知道该把什么样的感情放在什么样的地方上,这样做任何事都能事半功倍,他这半生唯一放错的,便是蔡居诚。
这一错,永不能回头。
“这么说你不会不开心吧?”
“不会,我认为你说得很对。”
蔡居诚轻轻推滚手边的一个骰子,看着它从一走到六,鲜红的点数像武当弟子们都会在眉心点的那颗丹痣,持道正中,抱元守一。
“他总要做些什么错事,才不失为一个人。”
“而且他也确实不该养我。”
这个故事既然属于萧居棠,蔡居诚也只能一笔带过。说回那个被朴道生抱着还吮着掌门手指的婴儿,他被送到医棚时已经因为高热尿了两泡,襁褓底部连着朴道生的前襟都在湿淋淋地滴水,云梦姑娘们把孩子接过来看见朴道长的衣服都是忍不住地笑,朴道生因为心急并没有注意到此事,不禁奇怪,问萧疏寒她们在笑什么,萧疏寒绷着脸微微抬起头看天:“师弟快去换身衣服吧,夜间山风寒冷,着凉了可就不好了。”应景的一阵风过,朴道生打了一个冷颤,低头一看衣摆,好一张精妙细致的地图。朴道生正要迈步回转南崖宫,忽然腿脚被人绊了一下,有个个子不高的身体挡住了他,朴道生皱眉去瞧,只见一个长得圆润秀气的小道士捧着一套袍服正掂着脚越过他去看萧疏寒。
“居诚?”
认出是自己刚刚抱回来没多久的徒弟,朴道生接过衣服后急忙牵了小孩儿的手:“快回去,这里病气重,你体弱,不可长待。”
蔡居诚拉着师父的手,边走边回头,就好像这巍峨武当,浩渺云海,都没有站在一片忙乱中镇定自若的萧疏寒更有观赏力。是的,他不是在看,而是在欣赏,属于他这个年纪的孩子,对父亲,师长,那些可望不可即的遥远楷模的崇拜式仰望。朴道生注意到孩子脚步的迟缓,顺着他的眼光看过去,自己的师兄就像在发着光,的确好看,朴道生便蹲下来,把外袍披在蔡居诚身上,注视着他的眼睛问他:“掌门是不是看起来很厉害?”蔡居诚连连点头,朴道生笑了,接着问道:“等到开春,让你拜到掌门门下如何?蔡居诚又是一阵小鸡啄米般地点头,朴道生擦了擦他脸上不知何时沾染的泥土,叹息着道:“掌门可不同于我,跟着他习武是要吃苦的。”
“居诚不怕。”蔡居诚拍着自己瘦弱的胸膛,豪气干云地回答。
“好!”朴道生抱起蔡居诚,继续向南崖宫走去,“明天我就和他说,以后居诚就是掌门弟子了。”
八岁的蔡居诚很高兴,高兴得在前任师父的怀里不住地扭动,他坐在朴道生的胳膊上,视野抬高了很多,眼见的仍是巍峨武当,浩渺云海,但格外的引人入胜。
“他那时候说,只要我高兴,干什么都行。我说我高兴去和掌门学武,他就让我和掌门去学,我说我想搬到金顶去住,他就让我搬到金顶去住。”
蔡居诚晃了晃酒壶,发现已经没酒了,便伸手拍开另一个坛子的泥封,搬着坛底向酒碗里倒。
“他是个很好的师父,也是个很好的父亲。只可惜我不是一个好徒弟,也不是一个好儿子。”
“来来楼小月,喝酒喝酒。”
那么故事讲了一半,萧居棠在哪里?
一开始,楼小月以为那个敢于尿在朴道生身上的孩子就是萧居棠,可算了算年龄又对不上,给他讲这个八卦的师兄故作深沉地抚了抚并不存在的长须:“哎,故事吗,就是要埋下伏笔的,这样才有意思。”
那个孩子没有活下来,云梦弟子查看他的病情,正是隔几年就闹一回的时疫。诊断一出,医棚内有了小小的骚乱,谁都知道时疫传染,致死率又高,故而避之不及,只是武当掌门和常德长老都与那得了时疫的孩子接触了良久,岂不是也危在旦夕?但云梦弟子为萧掌门把脉后,发现他并没有染上时疫,匆匆被唤回来的朴道生经过诊脉也是毫发无伤,云梦弟子不解,时疫历来是疑难杂症,并不会因为病人年龄大小而有所改变,莫不是因为两位道长功力深厚,形成了屏障,邪毒无法侵入体内?
可惜的是在云梦弟子调查这件事时,医棚内的灾民与婴儿突然开始产生病征,虽然一早便将染病的孩子带离了这里,但看起来这次时疫来势凶猛,那婴儿不过停留片刻就已经传过了疫气。时疫一旦爆发,势头不会减弱,云梦弟子迅速将确定未染上时疫的人和病人隔离了开,又分出两个人继续去研究萧掌门和朴道长没有感染的原因。好在几位云梦医者对付此事已有经验,早早将事态稳住了,医棚内的慌乱没有持续太久,大家很快便各司其职,忙碌了起来,两位探查的弟子也有了结果,原是武当山上特有的一味长在山泉边上的草药,山泉水经过常年浸泡,已经有了药性,武当弟子取用后,泉水散发药力,抵抗住了时疫。有了针对时疫治疗的解法,接下来的工作轻松不少,姑娘们三三两两挎着小篮去山泉边采药,偶然碰上来帮忙的小道士,笑眯眯叫一声“小道长”,篮子提灯什么的便都可以扔到他们手上了。
放下外间一片祥和不提,医棚内最开始传出时疫的那个婴孩因为年纪太小染病又重,已经病入膏肓药石罔替,云梦医者告诉萧疏寒,时疫的起因有很多种,可能是家禽牲畜,也可能是寒冷酷暑,这孩子究竟是因为什么患上了时疫,已经无法知晓了,但他实在可怜,又没有父母在身边,其他医者要照顾病人不便接触,劳烦萧掌门抱他片刻,也算安慰了。于是这孩子短短人生的最后时光,是在萧疏寒的怀里度过的。朴道生担心蔡居诚,早早回了南崖宫,萧疏寒身边没有师弟可以谈心,他只好沉默地抱着这个行将就木的孩子,和他一起坐在医棚的角落里,与四周的忙碌格格不入。
他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孩子当然没有回答。
萧疏寒自言自语道:我叫萧疏寒。
——
“你喜欢这朵花吗?在我们明月山庄,大家都叫它忘忧草。”
“嗯。”
“你知道它为什么叫忘忧草吗?”
“嗯?”
“嘿,我不告诉你。”
“嗯……”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
“等等,我要先告诉你我的名字,我的名字可好听了!”
——
萧疏寒将孩子搂在胸口:我叫李如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