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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蔡居诚这回 ...

  •   蔡居诚这回堆的塔高,足足有十个骰子,摞第十一个的时候,蔡居诚屏着呼吸往上放,放好了一拍手,吐着气说:“摞得越高,摔得越快。”话音刚落,十一个骰子倒了,噼里啪啦掉了一地,楼小月一面低头去捡,一面没忘了提醒蔡居诚:“讲故事啊。”
      蔡居诚轻轻一捶拳,暗说这骰子当真不给面子。又提前倒好了酒,省得待会儿说热闹起来,口干舌燥没空去弄。

      “这回给你讲讲我没上山之前的。”

      朴道生把我捡回去那年,我七岁。大概是七岁,我一出生爹妈就死了,没人告诉过我我的年纪到底是多少。我是从我记事的时候开始往前推,听人说三岁就可以说话走路,五岁开蒙,我估摸着怎么也得在世上摸爬滚打七八年了,所以朴道生把我从火堆里拉出来的时候,他问我多大了,我说七岁。
      对,是火堆。
      那时候全村的人都要把我火祭了,柴火台子堆了一丈高,就为烧我这么小的一个孩子,真是浪费。
      朴道生没捡到我以前,我有一只猫,狸花的,额头上有三条黑纹,四爪儿倒是白的,这叫乌云踏雪。这猫跟了我足足有一年多,是我在一条巷子的角落里发现的,那时候他还小,眼睛都没睁开,我猜他是被母猫抛弃了,同病相怜,我就把他抱走了,我倒是也没想想自己都吃不饱拿什么养他。只是心头一热,总觉得这次要是不带走他,会是个很大的罪过。大概朴道生救我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吧。
      说起来这猫也算是我的福星,我捡走他没多久,村里员外的儿子考上童生了,那老东西乐坏了,说他家里出了大才子。哼,三十岁才考上童生,出息。虽然我看不上他们一家人,但他家也是真有闲钱,一把一把给那些聚在他家门口唱喜歌的小乞丐扔铜板作赏,我是不会唱,但不妨碍我混进去捡钱,我动作快眼睛又好,便捡了好多,总有一百来文,我拿着这钱给我的猫买了小鱼吃,我自己也饱餐了一顿,他活下来了,我也活下来了,他便是我的福星。
      后来我就带着他到处流浪,饿极了的时候,我什么都能干,但我从来没想过吃他。我住在破庙里,白天出去找吃食,晚上回来喂饱他陪我玩儿,别的乞丐想趁我不在偷偷把他宰了吃肉,被我发现了,我跟他们打了一架,破庙住不下去了,我和他一起搬家,我们住过很多地方,桥洞里,野坟边,看瓜人废弃的棚子。最后一次,我们两个睡在了河边的一张破草席上,也不知道是谁扔在那里的,倒是很干净,我找到它的时候想,今晚可以睡一个好觉了,然而那天晚上,我的猫一直在转圈圈,后半夜他把我叫醒了,我从来没见他叫得这么惨过,像个女人在嚎哭,听上去很渗人,他一边叫一边把我往河岸上坡领,我卷起草席跟着他,还以为是他发现了什么好东西,结果刚到了上坡…下坡的河水就决堤了。
      河水淹了半个镇子,那员外家里的木箱子连着在河面上飘,我游过去捡了一个,里面放的都是衣服,我把没用的都扔了,留下几件暖和的当被褥,和他住了进去,也就是那天下午,我划回村子里,听见跟我打过架的乞丐编了一个新的莲花落,说我是灾星,我的猫就是大虫变得妖。

      楼小月啊,人心真是这世上最可怕的东西。

      一个镇子的人,不管男女老幼,都信了。因为我活着,那晚有人看见我睡在河岸边,我却还活着,他们信是我引来的水灾。我也是从他们后来装腔作势的公告里得知,我的父亲是这个镇子上出的第一个举人,我家本来前途无量,但有人烧了我家的房子,烧死了我的父亲和母亲,大火连成一片,好多人家都遭了秧。可是他们不去记恨那个因为嫉妒便暗下毒手的我父亲所谓的同窗,偏偏只埋怨我家的灾祸波及了他们。因此没有人照顾我,没有人善待我,我和我的家族,是被这镇上所有人敌对的,也就顺理成章的,没有人反对将我当做祭品送给河神的这一决定。
      我被抓走的时候,保护我的只有我的猫。
      当然,他也死了,被那帮混蛋乱棍打死的。
      我一直不说话,看着他们把我绑上台子,看着他们义愤填膺,看着他们惊慌失措,那真是我从下生以来,看过的最好的一场大戏。该有的角色一个不缺,生旦净丑,敲边鼓的起高调的,真是热闹非凡。
      可惜啊,火刚烧起来,朴道生就来了,一拂尘先把火灭了,第二下便解我身上的绳子。对了,当时郑居和也在,十一二岁的模样,个子已经拔得很高,穿着小道袍仰着脸十分倨傲,总之从那时候起我就不喜欢他了。
      我好像不喜欢所有人,对的,我不喜欢武当山上所有人。
      武当是一个大牢笼,你是武当的弟子,你肯定知道武当的那个金顶,是太祖敕造的,那你应该也知道祖师爷下山那件事。
      祖师爷觉得他有愧于武当,什么金顶,不过是朝廷为了炫耀自己尊师重教文治武功的大牌坊,武当山用得着他们添砖加瓦,可是祖师爷什么都做不了,官府派人来送金子的时候,听说祖师爷连眼睛都没眨就收了。
      对啊,他是有什么办法,他可以和朝廷对着干,但他能拖整个武当下水吗?

      蔡居诚开始喝酒了。

      掌门,什么是掌门,执掌一派之门户,Master!

      “师兄你喝多了。”

      不不,我才喝了多少,来倒酒倒酒。
      我上山以后,又知道了一件事,那个村子,不,那整个镇子,都是武当的租户,那块地是封赏给武当的。朴道生那天去是因为洪水淹没了武当的皇田,他必须去安抚民众,告诉他们已经向朝廷上书请求减免那一年的税款,结果他看到一群人绑着个孩子要火祭。
      朴道生气疯了,虽然我当时年幼,但我还是明白一个道长本来该有的样子是什么,反正不能像他似的踹开掌门的房门破口大骂。
      掌门……那也是我第一次见到他。

      楼小月注意到蔡居诚在称呼每个武当中人时用的都是直呼其名的方式,唯独对萧疏寒,他依旧恭敬地称呼他为掌门,甚至眼神里还有残留的向往。

      他很好,非常好。
      那天朴道生抱着我,踹开他的房门,他在烹茶,屋里安静极了,我看见他歪着头打量了我一下,然后开口问朴道生:“你也开始捡孩子了?”朴道生猛吸了一口气,真的是很大一口,我都能感觉到紧贴着的他的胸膛挺起了很大一块,他开始质问,紧接着是近乎失态的咒骂,我在以后的生活里再也没见过他那么疯狂的样子,我想他当时真的是快疯了。我还是在很久以后才知道,朴道生在俗家有个哥哥,是个石匠,被人用石头砸死的,因为一个所谓的叫魂邪术。
      你知道吗?叫魂,把人的名字写在纸上,然后贴在石匠用的铁锤头上,每砸一下,都会砸掉这个人的一魂一魄。朴道生的哥哥到底干没干过这缺德事,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朴道生得了信回家救人的时候,他哥哥已经变成一滩肉泥了。
      所以他恨透了这种聚众谋杀的事。
      他捡了我一条命,因为他哥哥,因为武当,因为那个小镇,他很疼我,像对待亲生孩子那样疼。后来……咳咳,后来,他又捡了……咳咳咳……

      蔡居诚猛烈地咳嗽起来,楼小月站起身帮他拍背,以为他是呛了酒,蔡居诚却只是摆手:“不说了不说了,该你了。”
      究竟是说不下去了,还是不想说了,不需要再去分辨,骰子还要摞,大戏还没完,下一个故事轮到谁,还是苍天说了算。
      楼小月在心里给自己鼓掌。
      哦哦押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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