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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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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小月生在一户很穷的人家里,但这和他进入武林中最富有的门派没什么太大的关系,因为楼小月出生三十天时,他被家人扔了,且就扔在武当山脚下。像很多武侠话本里注定成就一番事业的主角一样,天生命途坎坷,造人唾弃白眼,生存于夹缝之中?
不,当然不,武当掌门最喜欢捡孩子了。
武当是一个很神奇的门派,在不了解他的外人看来,当局者搅弄风云,尔虞我诈,旁观者清者难清,空惹挂落,一辈弟子争强好胜不择手段全不顾同门情谊。在门内中人看来,武当山聚天下英才,开山门迎八方侠客,会阴阳造化钟秀之灵气,集日月星辰万物之芳华,松柏常绿,涧水常清。在朝廷看来,武当山七十二峰五百道观两万庙房,二十四水涧连天接地,乾坤大道万山来朝,彰显我朝威武气度昂昂大国风范,不愧是天子道场皇家道观。
可当真干净!
“萧疏寒!你如何保你这一派绝无一人背信弃义有违王法?你如何敢认武当上下门生都是正人君子?”
楼小月记不清是在哪一年,有个民妇身戴重孝爬上武当天阶,控告武当一外家弟子为夺田产伤她夫君性命害她家破人亡。
究竟是哪一年,楼小月怎么也想不起来,因为记忆中的掌门永远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说着他听不懂的话,做他看不懂的事,一头白发似乎从未变过。掌门,是什么时候白了头发?还是说真如师兄们讲得那样,这是自祖师爷起便传下来的规矩,每一代武当掌门必是鹤发童颜,方显我武当道法玄妙。就像前文说的那样,楼小月辈分太低,他只能疑惑,不能去问,也许还没等他走到掌门近前,大师兄就会一脚把他踹出山门,无论是为了性命还是前途,楼小月都觉得自己还是糊涂着好。
“民妇质问萧掌门的时候,掌门……什么都没说。”
楼小月指使蔡居诚倒酒,蔡居诚居然乖乖听话了,也许是这个故事太吸引他,他迫不及待地想往下听,楼小月捏着酒杯细弱的杯颈好奇问他:“你比我入派早,为何你不知晓这件事?”
蔡居诚微微挑了挑眉:“朴道生说我本身筋骨就差,内功又修炼得不扎实,再不好好调理会跟不上师兄弟的速度,就把我关在后山静室重修去了。”
楼小月点点头,他倒还记得这件事。左右小辈弟子每日的功课少,做完还有好长一段时间休息,楼小月大多拿这些空闲去满山打听八卦,日积月累,当真攒出了厚厚一本素材来,现在添油加醋讲给蔡居诚听正合适。
“我们继续。”
萧疏寒很喜欢内家弟子,本门派生养起来,没有父母亲戚,吃穿用度全在门派中,行走江湖时绝不会因家人而与门派起是非,这样很好,很好管理,也很舒心。朴道生则截然相反,比起从小长在门派里的孩子,他更中意半路来投山门的武林人士,他们有底子,又集众家之所长,不同于自己的孩子学艺刻板严谨,他们拥有许多奇思妙想,武学上创新突破得也快些,若要立派扬名,还要靠他们。最初两人常常为此事争论,朴道生是个死性子,认准的事八匹马也拉不回来,萧疏寒脾气再好也难免语速加快,咄咄逼人起来,一番争吵过后,小徒弟怯生生敲门奉茶,屋内是一片死寂,两位前辈相背而坐,案前点的沉香烧去了一大半,香灰乱七八糟铺在炉中很不好看,小徒弟放下茶用香压整理,萧疏寒看着他把一颗香丸埋进去,再扬上一小捧香灰盖实,新香沉香的烟缕交错纠缠,终化为乌有。
就像这武当山,他想,新的外家弟子和内家弟子互相切磋磨合,天长日久,本是一派,就归入一门,再没有什么内外之分。
然而事与愿违,当他被那歇斯底里的民妇痛骂时,萧掌门万年不变的冰块脸上第一次有了裂痕。处决了逆徒以后,萧疏寒彻查武当山上下弟子,无论内家外家统统接受盘问,就连在外历练的都要召回门派中,有些倨傲的大弟子认为此举有碍于自己的尊严,拒绝回山,掌门罕见地发了火,拿出威仪压制,喝令他们立刻返回山门。武当本就是武林根基之一,这次大清扫不可避免地波及了其他门派,那段时间的江湖几乎是混乱无序的,所有门派都在召回弟子,所有教宗都在盘查审问,有那不受人看管的游侠义士行走江湖,惊觉整个武林空了一大半,客栈酒肆人影寥寥,仿佛末日已到。
“值得吗?”那日看完卷宗,朴道生敲响掌门师弟的门,他已年过半百,面露老相,师弟却还是风华正茂的模样,埋首于弟子们的档案之中,眉头紧皱。朴道生确信自己在萧疏寒的脸上看到了他的第一条皱纹,就在额心眉尖。
“武当弟子众多,如若再出现害群之马,后果不堪设想。”萧疏寒匆匆倒了一杯凉茶,请朴道生小坐,朴道生没有坐,只是站在门边看着他。
“疏寒,你究竟是为了武当的名誉忧心,还是朝廷?”
萧疏寒没有回他,朴道生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我知道,天子道场皇家道观,这个名头太大太沉,武当背得起也背得住,但是背得累,如果你不想要,直说便是,就此与朝廷撇清关系,依武当的实力,同样能在武林中站住脚…”
“站不住。”萧疏寒突然开口打断了他。
“道生,如果可以,早在祖师爷那一辈,武当就和朝廷一拍两散了,我拜读过祖师爷留下的手札,朝廷三次请他出山为官,他都用武当道法重清静搪了过去,可是第三次的时候,你看,”萧疏寒起身从书架上取下一本泛黄的书卷,打开其中一页指给朴道生,“圣上亲临武当山,告诉祖师爷,或者他出山,或者把武当交给朝廷。”
“他放弃了武当,为了保全自己?”朴道生夺过书卷细细观看,心内大惊。
“余生一百一十年,破外贼,修道法,立武当,凡见武林刀剑相向不下百十场,今圣上所言,言之凿凿,如风刀霜剑,不得不听,可叹上士杀人。”
“说不好是武当保全了他,还是他保全了武当。”萧疏寒揉着自己头上抽疼的穴道,“我只知道,祖师爷那次下山,并非心灰意冷,而是用尽余生去赎他将武当交给朝廷的罪过。”
福生无量天尊。
武当修了几百年的道,看尽了世间风风雨雨,却难脱轮回,跳不出三界五行,纠葛于红尘凡俗之中。
五里一庵十里宫,丹墙翠瓦望玲珑。楼台隐映金银气,林岫回环画镜中。
天柱峰上那巍峨熠熠的金顶,究竟是武当彰显皇家尊崇的宝器,还是朝廷拷在三千弟子脖子上的枷锁。如今的武当,已经顾不得去思考了。
“蔡居诚,我的故事讲完了,该你了。”
“耍赖,你明明没讲你的故事。”
楼小月微笑着低头倒酒。
“武当的故事,就是我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