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篡改了他的命运》无梦夜

8、第七章

　　凌晨，赵恒瑞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门。打开电灯，映入眼帘的是一间狭窄的灰色屋子，一张桌子放在屋子中央，角落靠墙的位置是一张床，另一边放着柜子，除此之外就没有大物件了。房子虽小，东西也不多，但屋里却出乎意料地干净整洁。

　　第二天赵恒瑞起床准备去交房租。房东前几天已经催过他了，可是他白天一直没空，晚上又下班太晚，今天轮休，他终于有空把房租交了。

　　赵恒瑞从柜子里面拿出一个褪了色的小铁盒，打开盒盖，他却骤然变了脸色。

　　本来应该放着粉红色纸币的地方现在空无一物！

　　是他！一定是他！是那个从来都不知道在干些什么的混蛋父亲。

　　赵恒瑞捏着铁盒的手骤然一紧，又慢慢松开。他把盒子放回原来的地方，脸上恢复了平静。

　　他换了衣服，简单收拾了自己，往夜宵店走去。

　　夜宵店生意经常好到忙不过来，老板不能惨无人道地克扣所有假期，所以每个月给他们放两天假期。他当然愿意赵恒瑞回去上班，哪怕多付他这一天的工资。

　　赵恒瑞在夜宵店洗了会菜，老板看见他有点意外，然后单独把他叫到了后厨。只有他们两个，没有其他人。

　　老板尴尬地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抿了一下。

　　赵恒瑞心里咯噔一声，就听到老板说：

　　“小赵啊，你看我们虽然是小本经营，但都是正经生意。我听说你一直被些不知道是什么人的追债，你看……说不定哪天他们就追到店里来了……”

　　“老板，我知道你的意思了。你看我是做完今天再走，还是现在就走？”

　　赵恒瑞打断了老板，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他也不可能厚着脸皮装糊涂。

　　老板没想到他这么干脆：

　　“其实你现在走和今天昨晚走也没什么区别，我也不留你做完这一天了，今天的工资我会算你一半的”

　　“不用了老板，我今天也没干完，你该给多少给多少。”

　　老板有点惊讶，没想到这个他一直没怎么注意过的打工仔居然还挺有骨气。心里瞬间觉得有点可惜，但这点可惜和留下来他的隐患比起来不算什么。

　　踹着老板给的几百块，赵恒瑞走在大街上走走看看，四处搜寻着贴在墙上或者玻璃门上的招工小广告。

　　他觉得心里有点堵，但好在他这二十几年经历的失望足够多，所以也不是堵得很厉害。

　　手机突然响了起来，赵恒瑞看了屏幕上显示的陌生号码，一股不好预感浮上心头。

　　他没有接电话，第一次没打通，对方又打了第二次。

　　好不容易等着手机安静了，赵恒瑞却烦躁起来。他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别说一世了，连一天都躲不了。

　　几个小时后，那个陌生电话又打了过来，赵恒瑞接起：

　　“喂？”

　　“赵恒瑞吧？你爸接了我们八万块钱，你们父子两这几天快点把钱还上。不然，规矩你都懂，流程你也熟悉……”

　　“好了，我知道了。”

　　赵恒瑞挂了电话。

　　果然如此。

　　他记得前不久，他才帮他还了钱，他的父亲在他面前信誓旦旦地保证再也不赌了。

　　虽然他也没有相信就是了，但是这才过了多久？

　　真的以为自己是提款机，轻轻松松就能把钱吐出来？赵恒瑞慢慢攥紧了手里的电话。

　　一连几天，赵恒瑞都没找到下一份工作。

　　这天晚上，赵恒瑞空手而归，他拖着长腿迈上漆黑的楼梯，楼道里的灯年久失修，也没有人来管。走出楼道他就看见了站在门口的房东大妈，还有她脚边的编织袋。

　　赵恒瑞并不意外，甚至还松了一口气，该发生的终于还是发生了。

　　房东大妈看着他欲言又止。

　　于是他走到她身边，掏出钥匙放在窗台上：

　　“罗阿姨，对不起，欠了你两个月的房租，谢谢你让我住到现在，我可以进屋去看看还有什么漏掉的东西吗？“。

　　从屋里出来，他弯腰提起上的袋子，起身看着房东阿姨说：

　　“等我有钱了会把房租还你的。”

　　房东大妈听他这么一说顿时难为情道：

　　“恒瑞，阿姨也是没办法，毕竟你已经拖了这么久了……阿姨家也指望这点房租来挣钱用”

　　“阿姨，你不用再说了，我都明白的，这两个月谢谢你。”

　　房东大妈没有在说话，看着提着行李袋往楼道走去，隔壁的灯光照在青年挺拔的身影上。

　　她想她这么做是对的。赵恒瑞一个有手有脚的人，总能找到地方住。赵家的情况她也听说过一点，但可怜归可怜，她也不是做慈善的啊。而且欠她的两个月房租她已经不准备找要回来了。

　　赵恒瑞一个人在街上漫无目地走着，提着袋子的右手已然酸痛，但他毫不在意。

　　一位男人骑着老旧自行车从他面前经过，后座载着一个女孩，十三四岁的样子，穿着校服，扎着马尾巴，手里拿着一本书，借着路灯的光正在认真地读。看样子是父亲接下了晚自习的女儿回家。

　　虽然是坐在车上，但是赵恒瑞看得出来，这个父亲并不高，身材也比较消瘦。

　　突然脖子上一凉，他抬头看去，只见阴沉沉的天空和大片灰色的云。

　　要下雨了。

　　这么想着，雨滴开始密集地落下来，赵恒瑞决定先找个地方躲雨。反正他也没有地方要去。

　　他的经济链一直靠他每个月固定的几千块钱工资勉强维持，好不容易存点钱还要被债主拿去，平时一旦生了病或者遇到意外需要用钱，几百块就能逼得他走投无路。比如现在，他手里的钱虽然够付一个月的房租，却付不起多余的押金。如果不想流落街头，就只有花更多的钱去住一个晚上好几十块的青年旅馆。

　　他提着袋子来到一个屋檐下，夜里的风伴随着雨吹来，他觉得有点冷，从编织袋里翻出了一件外套穿在身上。

　　街头刚开始还有不停有人走过，后来就越来越少，车也没几辆。赵恒瑞茫然地看着四周的店铺一间一间关门，那些明亮的灯光慢慢都暗下去，光亮越来越少，黑暗越来越多。

　　一股无力感渐渐蚕食了他，让他感觉像是坠入了深渊。

　　为什么每次他觉得情况在慢慢好转的时候，总有意外发生？

　　他已经很努力了，也不再做梦了。

　　为什么就是这么难呢？

　　这一刻他什么也不想做，什么也不想管，不管明天是更好还是更烂，他只想放任自己的悲伤和失落

　　他觉得所有的出路都被堵死了，他很想往前走，却发现自己总是停在原地。

　　赵恒瑞呆呆看着滴滴雨落下来，溅到眼前的水洼里。雨不是很大，却好像永远也下不完。

　　赵恒瑞突然很想有个人来和他说说话。谁都可以，只要能跟他说说话，不要让他一个人乱想就好，他害怕再放任自己这样下去会越来越糟。他自己一个人没办法打起精神来。

　　雨越下越大。

　　一双被打湿的皮鞋出现在视线里，鞋子停在他眼前一直没走，赵恒瑞疑惑地抬起头。

　　这一刻，他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直到和顾舟安面对面坐在奶茶店里，他还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

　　他恍惚地回想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借着黄昏的路灯光，蹲在地上的他看见一张英俊又熟悉的脸。

　　这人对赵恒瑞轻轻一笑，温和无害，语气熟稔。像是在街头遇见了老朋友，自然而然地发出邀请：

　　“我们找个地方喝点东西？”，大概是害怕被拒绝，他又“我知道你对我有所防备。但是我在你身上也没什么好图谋的，不是吗？你一定很好奇我为什么三番两次来找你吧”。

　　顾舟安再次露出友善的笑容。

　　或许是急于摆脱失落的心情，或许是想弄清楚他缠着自己的原因，赵恒瑞轻轻点了点头。

　　顾舟安提起他身侧的一袋行李，示意他到自己的伞下来。赵恒瑞摇摇头：

　　“不用，这雨不大。”

　　顾舟安只好转身往前走，谁知下一步他脚底一滑，以一种十分滑稽的姿势摔倒在地上，昂贵的裤子上占满了路边的雨水。顾舟安回过神来，看看狼狈的自己，再看看被他落在地上的行李袋，尴尬地笑了一笑。

　　赵恒瑞突然觉得，原来这个人也不是那么不食人间烟火。

　　两人坐在一家奶茶店里，面前都放着一杯热乎乎的奶茶。这是附近找到的唯一一个能说话的地方。

　　顾舟安端起端起奶茶喝了一口，他今天特意穿了一身看起来很普通的休闲装，也没有开车过来，免得让赵恒瑞有距离感。

　　赵恒瑞在偷偷街头“拉小提琴”的一幕给了顾舟安当头一棒，让他冷静了下来，他发现自己实在是太莽撞了。

　　这几天他没有再急着去找赵恒瑞，而是仔细分析起了自己这些日子的行为。他发现自己的内心总在回避这一切，潜意识不肯相信当初的谢恒瑞已经不复存在，变成了现在的赵恒瑞，所以才这么横冲直撞，这么不顾后果，好像只要他能找到破绽，拆穿这个陌生的世界，让所有事情回归正常。

　　但这不可能，事实就是事实，发生了就是发生了，再怎么回避都没有用。

　　冷静下来之后，顾舟安的智商和情商也恢复到了应有的水平。他也认真分析了现在认识的这个赵恒瑞，他说的话，他做的事，他的家庭背景，他的经历……顾舟安心中慢慢有了对策。

　　原本他打算自己腿好之后，步步为营，稳扎稳打地靠近谢恒瑞，慢慢成为他生命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但现在他不得不改变自己的计划。

　　顾舟安告诉自己，既然当初的谢恒瑞能成为谢恒瑞，那现在的赵恒瑞也一定可以的。他一定要帮赵恒瑞回归原本的生活，让他被自己篡改的命运回到正轨。

　　为此，他需要徐徐图之，一定不能操之过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