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篡改了他的命运》无梦夜

7、第六章

　　顾舟安不敢、也不知道如何面对如今的赵恒瑞，他敏锐地察觉到，现在的赵恒瑞冷漠、警惕，对人防备，和谢恒瑞拥有完全不同的性格。想到这里顾舟安心里又一阵气闷，他把一切的责任都归咎于自己。

　　可是他又怎么能忍住不见赵恒瑞。

　　按资料上显示，这个点赵恒瑞一般都在夜宵店打工，顾舟安按照地址找到驱车进了一条狭窄的、两边种满梧桐树的老街。他把车停在路边，下车关门，自行车叮叮叮的声音突然传进耳朵里，提着菜篮子的花衣裳大妈从他身边走过，脚下趴着一只眯着眼睛摇尾巴的黄白大花猫。树荫抖动，午后阳光的味道扑面而来。

　　顾舟安不由自主地深深呼吸，忽然觉得生活在这种地方也不错。

　　但下一刻，眼前的画面就让他再也生不出这种荒谬的想法。

　　夜宵店开在街边，赵恒瑞面前放着一个塑料大盆，盆里一堆动来动去的龙虾，他坐在小板凳上，穿着老旧的T恤，踩着发黄的拖鞋，旁边是脏兮兮的水，水下是一片黑乎乎的地面。地面上小方砖地砖期被油渍浸湿，看起来又黑又黏糊，踩上去不由担心会不会滑到。

　　赵恒瑞从里面捞出一只龙虾来，他那双用来拉小提琴的手，此刻正在龙虾壳下扣着什么，指尖沾满了黏糊糊的东西，连指甲缝都染了灰色。

　　顾舟安头晕目眩，他觉得快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他知道很多人都会在这样的餐馆吃里夜宵，但是他不能接受谢恒瑞呆在这个地方。

　　“你每天就围着这些东西打转？”

　　赵恒瑞看见衣冠楚楚的顾周安十分意外。在他的印象里，他已经还清了顾舟安的钱，而且经过自己上一次的“精彩表演”，顾舟安不应该再来找他了。

　　“对呀，有什么问题吗？”

　　赵恒瑞用莫名其妙的表情看着他。他是真的不知道这人究竟想干什么。虽然这人给他有涵养讲礼貌的感觉，可是他的言行举止太怪异。

　　冷静，他和你不熟，也不知道自己应该过着怎样的生活。顾舟安缓了缓自己的心绪，然后说：

　　“我们能找个地方聊下吗？”

　　“有什么就在这里说吧。”

　　顾舟安斟酌着开口：

　　“你有没有想过换一种职业，我是说……换一份好点的工作。”

　　“难道顾先生要帮我换一份工作？”

　　“如果你愿意……”，顾舟安突然捕捉到赵恒瑞眼里的戏谑，改了口，“我只是觉得有点可惜，你难道愿意一辈子坐在这里剪龙虾？“

　　赵恒瑞觉得十分好笑，又好奇顾舟安到底想说什么：

　　“那我还能干什么？”

　　“你没有想过你还能做别的事情？也许你还会有另一种生活？”

　　“什么事情？”

　　“比如音乐、绘画啊什么的……我看你手指修长，像是弹过钢琴的样子。”

　　顾舟安不敢把话说得太死，赵恒瑞根本不认识他，他如果说得太准就会暴露，只能试探着开口。

　　\"那都是你们有钱人的玩意儿“，赵恒瑞有一瞬间的呆愣，想起了某些遥远的事情，但他面上依然表情不变。他抖了抖右手，手里的龙虾挥舞着小钳子对顾舟安张牙舞爪，“你觉得我有闲功夫搞这些？”。

　　“那不是玩意儿，也不是用来搞的。”

　　赵恒瑞察觉到了顾舟安话里的不快，他觉得还可以添点火。

　　“不是玩意儿是什么？有的人玩玩手机打打牌，有的人买点乐器的吹拉弹唱装高雅，还不都是打发时间？”

　　“你根本不懂艺术。”

　　顾舟安感觉自己脆弱的神经快要绷不住了。这些日子以来每天都在发生让他难以相信的事情。

　　那是谢恒瑞视为生命的东西啊！那也是每个深夜给予他慰藉的东西，赵恒瑞说得这样一文不值。他不能容许任何人侮辱谢恒瑞的音乐！

　　“艺术是有钱人的东西，我连饭都吃不饱。”

　　“你……不要再说这样的话。”

　　“顾先生管得真宽，还要管我说什么话。”

　　“你只是不了解音乐，等你了解以后，你会发现它拥有你不曾想象的力量。”

　　“你这话跟那些公子哥说，他们应该很乐意附和你。”

　　他只是不曾了解过音乐，他其实并不是这么认为，我不能怪他，顾舟安再一次默默劝解自己。

　　“你先试一下，就会发现自己错了，我带你去听场音乐会吧。”

　　“你是闲得没事做吗？我哪里一点像是去听音乐会的样子？“，赵恒瑞像是听到了什么十分好笑的事，露出惊讶的表情。他挺了挺身，给顾舟安展示了自己身上脏兮兮的T恤和裤子，”顾先生，我对这些烧钱的玩意儿没兴趣。”

　　“那不是玩意儿”

　　“那的确不是玩意儿，那是些很贵的玩意儿。”

　　这一刻，尽管他们有着相似的外貌，但顾舟安完全无法把面前这个赵恒瑞和他心底的人联系到一起。谢恒瑞那么温柔，那么干净，那么有才华。而这个人如此粗鄙，如此无知，如此地傲慢，他甚至对谢恒瑞视若生命的音乐极力踩踏。

　　他茫茫然意识到自己再也不能找回谢恒瑞了，顾舟安的情绪终于崩溃：

　　“你不了解就不要随意乱下评论！”

　　突然激动的顾舟安让赵恒瑞有点惊讶，但他目光一沉，继续说：

　　“为什么不能说？我难道不能表达自己的想法？我就是觉得这些都是没用的玩意儿，是一堆亮晶晶的破烂儿。”

　　“哗……”

　　盆子被顾舟安一把掀翻，小龙虾哗哗落了满地，受惊似的四处逃窜。

　　赵恒瑞终于闭上的嘴，顾舟安的反应出乎他的意料，他没想到一直文质彬彬的人也有这么冲动的时候。

　　夜宵店老板听到动静，赶紧跑出来看：

　　“哎呀，我的龙虾！你这个人有毛病吧？我的龙虾啊……”

　　听到老板的话，谢恒瑞赶紧起身捉逃跑的龙虾，一只虾钳夹了下他手指，赵恒瑞露出吃痛的表情。

　　他就这么在意这些龙虾？对自己说的话就不屑一顾？顾舟安觉得一股气冲上心头。

　　他从钱包里掏出一叠钱，往还在捉龙虾的赵恒瑞身上砸去。但最后又停了手，多年来的好教养让他做不出这种侮辱人的举动。

　　他喜欢捉龙虾就捉一辈子龙虾吧，他要当个扶不起的烂泥我还能不成全他？顾舟安想。

　　顾舟安莫名其妙地来，又莫名其妙地走了，赵恒瑞也没把这事放在心上。这么多年了，他早就像一潭平静的深水，波澜不惊。不该关心的事情不要关心，不该记住的事情也不必记得。

　　虽然拿到了赔偿金，但老板并不想放过地上的龙虾，喊了人出来手忙脚乱地一起抓。谢恒瑞再次陷入到忙碌的工作中，从下午到夜晚到凌晨，没有时间喘口气，也没有心思去想顾舟安的话。连续几个小时脚不沾地招待完客人，赵恒瑞终于下班，一头倒在床上睡过去。

　　几天之后，谢恒瑞独自走在夜宵店附近的街头去买调料，他走得很快，因为回去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如果不抓紧现在的时间，晚上就会更加忙不过来。

　　前方突然传过来了小提琴的声音。

　　赵恒瑞一脸茫然抬头望前方看去，只见一个身姿修长的、肩上架着小提琴的男人，随着音乐的节奏在晃动这身子。他拉动琴弦，琴声就从他手间流动出来，阳光落在他的身侧，好像他在发光。

　　他魔怔一般地停下了脚步。顾舟安的话突然浮上了他的脑海。

　　他以为自己不在意的，可那番话还是让他的心起了波澜，像一个石子，投进深潭，一圈一圈涟漪扩散、变大。

　　他想象着这位街头艺术家左手按的哪根弦，右手用的力气是轻是重。

　　他本来不该在现在想起那些事的，可此时此刻，他还是想起了尘封多年的回忆。

　　明亮宽敞的音乐教室里，音乐老师一脸笃定：

　　“恒瑞，你是老师见过最有天赋的孩子，如果你继续学下去，以后说不定能拿国际大奖。”

　　幽暗逼仄的灰房子里，他的爸爸一把将手里的酒瓶扔到墙上砸个粉碎，眼神凶狠：

　　“学小提琴？老子供你读书已经用了很多钱了，你还要去学那些有钱人的玩意儿？你这个败家子，看老子不打死你。”

　　于是他虽然心有不甘，却也只能装得若无其事，把琴还给老师：

　　“老师，我不想再学小提琴了。”

　　“怎么了？你爸爸不愿意花钱给你报班吗？没关系的，你可以先跟着老师继续学。”

　　“不是，老师，是我自己不想学了。太辛苦了，而且花了那么多时间去学……最后也没有用。”

　　老师想说什么，最终却看着他欲言又止，随后露出黯然的神色，轻轻把他揽进了怀里。

　　记忆穿越幽暗的通道回溯到过去，那个心怀热爱却不得不服从现实的男孩，那个亲手斩断自己梦想的少年，又无比地清晰起来。那时候他天真地以为，等自己长大了就有能力改变这一切。

　　可现在他发现，就算他长大了，依旧改变不了任何事。

　　他以为自己早已无知无觉，不会再因失去而难过，可这个陌生人的话还是唤起了他的不甘：

　　如果那时做了另一种选择，人生会不会不一样？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小提琴手还在人群中肆意地拉动琴弦，周围的人脸上都是惊喜和笑意，不乏有人拿出手机拍视频。他显然习惯了这种场面，凑近身体对着镜头来了一个帅气的互动，场面顿时更加热闹，大家乐在这场随性又自由的街头演奏中。

　　鬼使神差地赵恒瑞直起背部，架起左手，右手在左肩前方左右拉动，身姿挺拔，动作标准，好像他的肩膀上真的有一架小提琴一样。

　　那边小提琴手突然看见了他，眼睛一亮，像是发现了惊喜。他向赵恒瑞走过来，卸下肩膀上的琴向赵恒瑞递出，邀请他来演奏一曲。

　　这突如其来地举动惊得赵恒瑞回过了神，他错过那满含真挚的目光，匆匆丢下一句，“对不起，我还有事要去办”，迈开步子逃离。却在和小提琴手错身的时候，撞上了一双熟悉的脸，是坐在前方车里的顾舟安！

　　一看到顾舟安，赵恒瑞就惊讶地顾不上那些虚无缥缈的往事了。

　　他什么时候来的？他看见了多少？

　　被人拆穿谎言的尴尬让他有点难为情，但更多的是丧气，他是真的不想再和顾舟安有什么交集了。

　　两人视线对上后，赵恒瑞像被热水烫了一样迅速收回目光，匆匆走远。

　　而顾舟安呆呆地看着赵恒瑞的背影消失在街道尽头。

　　自前几天两人不欢而散后，顾舟安虽然被赵恒瑞气个半死，但冷静下来他就知道自己不可能真的丢下赵恒瑞不管。

　　那是谢恒瑞啊，那是他心心念念的谢恒瑞，他怎么可能不管？

　　所以，哪怕两个人面上闹翻了，顾舟安还是忍不住偷偷开车来看他。唯有他放在自己的眼皮底下，顾舟安才觉得安心。

　　然后他看见了刚才发生的一切。

　　顾舟安内心波涛汹涌，脑子乱得不行，有太多信息涌进来，他不知道从哪里开始清理。

　　赵恒瑞会拉小提琴？

　　赵恒瑞骗了他？为什么要骗他？

　　赵恒瑞会和一个陌生人说对不起？那他的粗鲁、都是故意演给自己看的吗？

　　顾周安慢慢让自己镇静下来，试图从一团乱麻中抽出一条明朗的线。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灵光一闪，有了头绪。

　　是了，是这样了。他一直都站在自己的角度，从来没想过，在赵恒瑞眼里自己的举动是多么不正常。

　　所以，那些都是他故意演给自己看的，都不是真正的赵恒瑞。

　　他不想接触自己，他……把自己当成了需要戒备的人。

　　这一瞬间，顾舟安心痛又辛酸。

　　什么样的经历，才让他习惯了戒备每一个人？

　　顾舟安猜得大致没错。

　　赵恒瑞从第一次见到他，就觉得这人有点奇怪。

　　在社会上摸爬打滚多年，这点分析能力他还是有的。这人无缘无故把自己送进私人医院，后来又追着他要医药费。上次顾舟安还约专门他见面，他不觉得那几千块钱值得他特意跑一趟。

　　还说些番不着边际的话。

　　赵恒瑞觉得如果顾舟安真要什么重要的事早就说出来了。他没空陪这个公子哥打哑谜，所以他故意做顾舟安反感的事，说他不喜欢听的话，只想快点打发他走。

　　没想到又让他瞧见了这一幕。

　　赵恒瑞是真的没有时间和精力应付生活里这些迟早会归于平静的变数了，他现在只希望一切都是自己多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