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篡改了他的命运》无梦夜

15、第十四章

　　这天上午赵恒瑞正在顾舟安的办公室看书，顾舟安的书柜上很有多不同种类的书，赵恒瑞的工作量不大，没事的时候他就会抽出一本慢慢看。

　　手机突然响了，看着上面陌生的手机号码赵恒瑞有一股熟悉的不好的预感。

　　赵恒瑞按低手机铃声走出办公室。顾舟安注意到了他的动作，看着他打开门又关上。

　　“喂？”

　　“恒瑞，是我，爸爸。”

　　预感成真。赵恒瑞问：

　　“你有什么事？”

　　“你最近好吧？听说你被房东赶出来了，找到地方住了吗？现在住哪里？”

　　“有什么事直接说吧。”

　　赵恒瑞吐出一口气，做好心理准备。

　　“你怎么和爸爸说话，爸爸把你养这么大容易吗？你还只有两岁的时候，你妈妈跑了，是我一个人又是当爹又是当妈……“

　　“我还在工作，没别的事我先挂了。”

　　“恒瑞，那些放高利贷的来催我还钱了，你还有钱吗？”

　　赵恒瑞心里咯噔一声，差点要控制不住自己的音量：

　　“你上次不是才欠了八万块吗？怎么又欠钱了？”

　　“哪里有八万块，那是算了利息，我根本没有借这么多。那些放贷的突然都不肯借我钱了，我也没有得罪他们啊，真的是神经病。他们还逼我把以前借的全部还上，我哪里去找这么多？凑不出来我就只有去死了，你忍心看爸爸死吗？恒瑞。”

　　“我也没有钱了啊，上次你已经把家里的全部都拿走了。”

　　“你不会没有自己藏一点的是不是？”

　　“我哪里能钱自己藏？我能挣多少你不知道吗？”

　　“恒瑞，你要看着爸爸死吗？爸爸只有你这一个亲人了，你也只有爸爸一个亲人了，你要帮帮爸爸啊。”

　　“他们不是一直都这么吓你？”

　　“不是啊，恒瑞，这次他们来真的。你要眼睁睁看着爸爸被逼死吗？”

　　赵恒瑞思考着他的话有多少能信。

　　“你这样就是不孝啊，我就是死了也不会瞑目，我会来找你这个不孝子。”

　　赵洪似乎真的急了，语气开始颤抖起来。

　　“你一共欠了多少，他们什么时候要？”

　　“十三万，最晚下个星期。恒瑞，你有办法帮爸爸还的，是吧？”

　　“一次还清？”

　　“对，一次就要还清。我还想分几次还呢，可是他们说要全部还清。”

　　“我先想想办法。”

　　“你能不能帮我还上啊？”

　　“你也要给我点时间啊。”

　　电话那头的人沉默了一会，说：

　　“好吧，爸爸现在只能靠你了，恒瑞，你一定要帮我啊。”

　　“我知道了。”

　　不等赵洪再说什么，赵恒瑞挂掉电话。

　　世界上有哪个做父亲会说自己死了之后也要来缠着儿子？小的时候，赵恒瑞还会忍不住问，为什么他不能有一个正常的父亲呢？就算不像别的父亲为自己的孩子遮风挡雨，至少也不要总是给他带来惊涛骇浪。但是现在他已经不去纠结这些无意义的问题了。

　　他的心里像压了一吨大石头那样沉重。

　　他稍微一想就知道怎么回事，那些长年放高利贷的人谁不是个头脑精明的？接到不准再借钱给赵洪的消息后，觉得事出蹊跷，害怕节外生枝，就想赶紧在赵洪身上把以前放出去的钱都收回来。

　　虽然赵洪在他读完初中之后就再没管过他的死活。但他还怎么样？难道真的眼睁睁看着赵洪被人逼死吗？

　　从小跟着赵洪，他“有幸”见过几个被高利贷逼得自杀的人。虽然他和赵洪之间早就没什么父子之情了，但是赵洪的一条人命也不是他能背负的。

　　赵恒瑞心里堵得慌。那种感觉又来了，每次当他觉得境况要好一点的时候，生活总会又给他重重一击。也许这就是自己的命吧。他靠在墙上，无力挣脱。

　　此刻的他还有什么办法？他只能去找顾舟安，让神通广大的顾舟安再打个招呼，宽限他们几个月，不，几年还钱的时间。

　　但是，他怎么开得了这么口啊？赵恒瑞绝望地攥紧了手中的电话。

　　他回到办公室，刚进门顾舟安就对他说：

　　“今晚我们去看电影。”

　　“好……看电影？”

　　“恩，今天有一部经典影片要重映，《海上钢琴师》。”

　　顾舟安看着赵恒瑞的眼睛，想知道里面有没有一丝被隐藏起来的不满，他记得赵恒瑞之前说过让他不要再管他拉不拉小提琴。然而赵恒瑞的脸上仿佛戴着一层面具，他面无波澜地说：

　　“好。”

　　顾舟安觉得不对劲：

　　“主角是一个钢琴师，和你一样热爱音乐。”

　　“是吗？”

　　“他是个真正的音乐家，等你看到就知道了。”

　　“哦……好。”

　　这太不正常了，就算赵恒瑞不反对去看这部电影，至少也会质疑一句。顾舟安从不来觉得他是这么好说话的人。

　　“恒瑞……”，顾舟安又听见了自己怦怦的心跳声，“你说话有点心不在焉，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正在神游的赵恒瑞没想到他会这么说。顾舟安诚恳又关切的表情落入眼底，这一瞬间，赵恒瑞有一种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他的冲动。

　　“没有。”

　　赵恒瑞感觉话已经到了喉咙，但他就是差一口气把它吐出来。

　　他走回自己的座位假装埋头看文件。他不知道顾舟安的目光是不是还在自己身上。过了一会，他用余光偷偷地看顾舟安，发现他已经重新投身于工作中。

　　赵恒瑞松了一口气。但是心里又觉得很可惜，错失了刚才这么好的机会。

　　十三万对顾舟安来说只是一笔小钱，还不如他和朋友随便打个赌多，他会答应借给我的吧。这么一想，赵恒瑞下定决心。等下班的时候他就和他说。

　　只是他知道，一旦他欠了顾舟安如此大的一个人情，他就再也没有办法提想留在这里工作的事了。

　　他看了眼时间，现在才三点，离下班还有三小时。真希望时间过得快一点。

　　然而当一个人越是希望时间过得快的时候，它就走得越慢。

　　赵恒瑞好不容易等到了五点五十。

　　还有十分钟了。他告诉自己。

　　可是当那个数字真的跳到六点那一刻，他又像被施了封口咒一样，什么都说不出来。

　　顾舟安和往常一样盖上笔记本电脑，收拾好东西准时下班。自从赵恒瑞来了之后，他就不再加班了，每天剩下的工作都等晚上回家再处理。他问赵恒瑞：

　　“我们去吃晚饭吧，吃完看电影。今天你想吃什么？”

　　“都可以。”

　　“吃日料怎么样？”

　　“好。”

　　赵恒瑞坐在顾舟安的车里到了日料店，一路上他内心不断地挣扎，煎熬，有好几次话都到了嘴边，却最终都没有出口。

　　他走进日料店，告诉自己不能再拖，等吃完这顿饭他就说。

　　但他依旧失败了。

　　两人并肩坐在电影院里。长达一个多小时的《海上钢琴师》开始放映，这是他第一次进电影院，面前的荧幕向他展示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可是赵恒瑞的心思却完全不在这上面。

　　一个波澜壮阔的故事即将开始。

　　影片开头热闹非常，人们热切欢呼，赵恒瑞却只觉得吵闹。

　　要不现在就说了吧，反正赵洪这些钱迟早要还的，靠他和赵洪也根本还不上。早死晚死都是死，赵恒瑞突然有了种慷慨赴死的豪气。

　　他侧过头看向顾舟安，但仅仅一瞬间，他如气球一般快速膨胀的勇气突然被扎破瘪了下来。

　　现在说不合适吧？他还在看着电影。

　　等电影放完，我就告诉他。

　　下了决心后，赵恒瑞开始看进了电影情节。

　　他看到一个天真、真诚，又任性的天才钢琴师。他有着无语伦比的天赋，仅仅看见每一个人的面容和动作，就能为他们想象出丰富的人生经历，再将之诉诸一段充满感情的钢琴曲。

　　他看着他抛下礼帽在风中打着圈，最后落飘到海里。那个钢琴师在舷梯上转身，重新回到船上。

　　那是一个孤独却又自由的灵魂。

　　赵恒瑞怀疑顾舟安是不是故意带他来看这部电影的。但想想又觉得不可能，顾舟安没必要如此处心积虑地安排。

　　电影快到结尾，小号手和钢琴师正在进行一番经典的对话，然而赵恒瑞的注意力又回到了要不要开口借钱上。他知道也许他们正说着最后的点睛之笔，可他完全听不进去。

　　电影散场，赵恒瑞到了自己的最后期限。

　　两人一起在人群中走出电影院，顾恒瑞问：

　　“怎么样，看完这部电影，你还觉得这些东西是有钱人的玩意儿吗？”

　　“啊？”赵恒瑞一脸茫然。

　　“你以前说的，我来夜宵店找你那天你说音乐是有钱人的玩意儿。”

　　赵恒瑞恍恍惚惚想起那一天的对话，迟钝地反应过来顾舟安在和他开玩笑。

　　“我没那么想。”

　　“你喜欢1900吗？你觉得他怎么样？”

　　“还不错。”

　　赵恒瑞告诉自己这是今天最后的机会，他必须说出口。

　　“当爱情来临的时候，他最后还是选择留在船上了。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什么？”

　　“你是选择去岸上追寻那个女孩，还是留在船上。”

　　“我……不知道。”

　　“如果是我，我会去追寻那个女孩。但如果是我，我也做不了这样的了不起音乐家，不会是这部片子的主角。你也热爱小提琴，你们喜欢音乐的应该更能互相理解吧。他最后为什么还是选择回到船上吗？”

　　“因为他不喜欢陆地上的世界吧。”

　　“可是他那时是十分期待爱情的，那个女孩也等着他去找她。他明明已经为她下定决心了。怎么又回去了？”

　　“可能他没有那么爱她。”

　　赵恒瑞显然在敷衍顾舟安，他如此煞费苦心，赵恒瑞根本没有看进去。

　　但他一点都生不起赵恒瑞的气来。因为一切的始作俑者是自己。

　　顾舟安觉得有点挫败，他始终坚信赵恒瑞内心深处依旧热爱音乐。再也没有一部这么适合赵恒瑞的电影了，再也没有这样好的机会能给他展现一个关于音乐和热爱的故事了。

　　其实以赵恒瑞的经历和悟性，如果能完整看完这个故事，他一定会有所触动。他虽然长期生活在社会的底层，但他的内心并不是平庸和麻木的。

　　可就是因为生活中总有那么多糟心的事，他失去又一个打开自己眼界的机会。

　　一个人最终成为什么样并不只取决于他自己，也取决于他生长的环境。如果他每天都被忙碌的工作占满不得空闲，如果他每天都担忧着明天吃什么住哪里，他哪里有时间来丰富自己，哪里有机会来发掘天赋？

　　要不要说？赵恒瑞内心备受煎熬。

　　直到两人分别，顾舟安开车把他送到小区门口，赵恒瑞依旧什么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