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上火灾》默如石灰

2、第 2 章 风波

　　高崖望着窗外发呆，正是秋初时分，校园里极少的几棵落叶乔木开始掉叶子，有些树枝已经掉秃了，于是细黑的枝丫在风里轻摇，像是鸟类细瘦而僵硬的爪子。
　　教室是在二楼，旁边就是之前军训的操场，此时399班正在上体育课。所谓体育课不过是体育老师带着同学胡乱做些热身动作，然后原地解散自由活动。一声哨响，399班宣布解散了，然后同学们都呼啦一下散开，去找自己相好的玩伴，很快，操场上就出现了一个个小团体。
　　高崖看着大家纷纷抱团，收回了目光。这节课是物理课，物理老师其实讲课讲得很不错，那些定律和公式，经他口一讲出来，就好像纷纷都有了生命。普通老师讲课是讲死的知识点，但他不一样，他讲的是物理史。他会将那些公式背后的故事，那些为了物理奉献了自己一生的人，将他们的悲痛与狂喜、将他们终其一生的执著，一一细数，就好像这些都是与他有过羁绊的挚友。物理老师讲得动情，底下人倒也听得认真。于是这一节课就过得快，倏忽间下课的铃声就响了。
　　高崖一边随着大家站起来，齐声道：“谢谢老师，老师再见。”；一边眼睛往窗外望去，操场上已经没有人，只有宽阔的大片红叶被秋风卷了飘过去。
　　生活一旦回归日常就十分无聊，每天无非是上课、下课、吃饭、自习。高崖就读的这所高中是一所很出名的省重点高中，全封闭寄宿制管理，升学率高得吓人。老师和家长都铆足了劲儿，等着把孩子送进重点大学，于是这些孩子都像是被风吹得倒伏的稻穗，但即便是这样，少年人的青春气也是压不住的。所以课间的教学楼总是一片喧哗，尖叫嬉闹的声音好像要把屋顶掀翻。
　　高崖从座位上站起身来去上厕所，路过走廊的时候，有一对手挽着手互相扭成一团的女生不小心撞了高崖一下。高崖没怎么在意，只是心里隐隐有些不快，烦躁，无比的烦躁。大概是性格作怪，高崖最不喜欢的就是那些缠成一团的人，过于紧密以至于显得有些虚假。
　　等高崖上完厕所回来，发现自己的饭卡不知道什么时候摆到了桌子上，心里觉得有些奇怪。这时高崖的前桌，一个个子不高也不矮的男生转过头来，说：“你认识隔壁班的吴卉亭？”
　　“嗯，怎么了？”高崖把饭卡重新放回裤子口袋里，回答道。
　　“她刚刚把饭卡给你送回来的，说是她捡到的。”刘顾宇说。
　　“哦，我知道了。”高崖淡淡的回答道。
　　吴宇话已送到，于是扭头回去做题。过不久，又突然转头回来。
　　“崖哥，你说你怎么总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恐怖分子脸呢？你怎么做到的？”刘顾宇一边笑着一边说。
　　高崖懒得理他，只是回了一句：“做你的题吧，管这么多。”
　　刘顾宇又说：“是不是你们这些学习好的人都有些怪癖啊？比如，沉默、装酷、独来独往什么的？”
　　高崖把刚刚拿出来的小说，放下，说：“那是不是学习不好的人也有怪癖，比如，话多、话多以及话多？”
　　刘顾宇嘿嘿一笑，就坡下驴地说：“可能是吧。以后还要靠崖哥你带带我，我可全仰仗你了。”
　　高崖瞥了他一眼，说：“你少说几句话，这事儿也许能成。”
　　刘顾宇谄媚似的点了几次头，立刻转过去不再说话了。
　　高崖看了一会儿书，想着刚刚肯定是那两个女生路过撞到自己的时候，饭卡受力掉了出来，然后就被吴卉亭捡到了，还真是，巧，高崖没有发现，自己的冰山脸上居然难得地出现了一丝很隐秘的笑容。
　　她想起了军训时候和吴卉亭一起喝的那瓶冰水，突然感觉有些口渴，于是拿起书包侧兜的水杯拧开了准备喝，但也许是今天真的流年不利，高崖刚抬起手准备喝，就不知道被谁突然撞了一下手肘，顿时半杯子水全都泼在了衣服上。
　　高崖这次是彻底火了，连着刚刚在走廊被撞的那一下的怒意，手肘一转就往撞她的那个人身上泼。对方是一个戴着圆框眼镜的女生，名叫周芊芊，是班里的语文课代表。
　　周芊芊显然愣住了，没想到自己过来发给语文作业竟然不小心惹到了高崖，而且被泼了一脸水，眼镜片上水雾一片，人虽然没怎么被淋到，胸前的作业本却被淋得半湿。知道是自己不对，但却也不是故意的，被这么劈头一泼，周芊芊顿时委屈起来，眼泪立刻流了下来。
　　但这姑娘性格十分软弱，也不敢和高崖争辩，只是一边哭一边走开，继续将淋湿的作业本发到同学们的座位上。但是高崖的作业本却不是她发的，是通过别人传过来的，高崖看到自己被淋湿的作业本，心里的怒气更盛，脸色也更加不好看。
　　被四溅的水滴波及到的刘顾宇几乎是看到了高崖泼周芊芊的全过程，动作之利落流畅，都没给他机会出声阻止。等高芊芊走开后，他一脸震惊地朝高崖竖起大拇指，“刚，崖哥真刚。但是我和你说……”刘顾宇突然压低了声音往高崖面前凑，然后说：“周芊芊同学可不能惹，崖哥你大概还不知道，周芊芊虽然不计较，但是她的好朋友罗雯静可一点不好惹，我觉得崖哥你有麻烦，不久麻烦就会找上门了，崖哥你要自求多福哇。”刘顾宇说完做势想拍拍高崖的肩膀，被高崖一个眼刀挡了回去，于是讪讪地收回了手。
　　高崖毫不关心什么萝卜还是蚊子，她现在只觉得衣服被水泼湿了贴在身上十分难受，于是起身去了班主任的办公室。
　　“怎么了？”398班的班主任陈如峰正在批作业，看到高崖以及她湿淋淋的衣服就有些头疼。
　　“请假，回宿舍换衣服。”高崖说。
　　“等下马上就要上课了，这假不准。”陈如峰拧起了眉头。
　　“但是我的衣服湿了，必须换。”高崖说。
　　陈如峰看了看高崖，高崖的衣服湿在胸前，此时她正用手揪着，不让衣服贴在皮肤上，脸上的表情很明显地阴沉着。
　　陈如峰叹了口气，女生就是麻烦，于是他只好准了假，让高崖去了。
　　高崖拿着假条回了宿舍，等她换好衣服出来，体育课已经上了有几分钟了，和体育老师陆旗说了请假的事情之后，就跟着班级队伍开始跑圈。
　　体育课的惯例，跑两圈，做一组热身操，然后解散。此时班上同学已经跑了有半圈了，于是高崖加快了速度跟上去。
　　集体跑步是很慢的，陆旗只求同学们跑得有样子，队列显得比较规整就行。高崖很快就归了队，混在人堆里一起慢跑。但这次很明显地，她感觉有些异样，大概是人类嗅到危险气息的本能，她朝右边的同学望了一眼，那个女生不是之前站她旁边的那一个了，反而是一个马尾扎得高高的，眼角有些轻微向上挑的女生。
　　在跑动的间隙，她问高崖：“你是高崖？”
　　“嗯，对。”高崖说。
　　“你很厉害嘛，之前班里自我介绍的时候一句话也没说？”那女孩说。
　　高崖没回话，想了一下，这个人应该就是之前刘顾宇说的罗雯静了，看这样子，和文静一点也搭不上边。
　　罗雯静看高崖不回话了，倒也没继续说什么，只是笑了笑。
　　只剩最后半圈就跑完了，队伍渐渐变得有些松散，排面之间的间距也拉得很大，依稀可以听见陆旗在操场的那一端喊：“跑整齐点！后面的同学跟上，队伍都拉成什么样了？！”
　　班上的同学无奈，只好个个都开始加快速度。
　　高崖虽然一点也不想动，但是也无奈地将步子迈得大了一些，然后，高崖突然感觉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接着整个人都往前扑倒下去。
　　整个队伍顿时炸开，后面的同学纷纷开始刹车，由于高崖站在队伍的中部，很多末尾的同学没看清形势，于是纷纷撞在了前方同学身上，连带着好几个同学摔倒，一片大乱。在混乱中，高崖还连着被踩了好几下，最先着地的手掌立刻被磨破，沙子和土一起擦进皮肤里，带起一阵尖锐的疼痛。
　　陆旗顿时冲了过来，喊了几声，同学们都纷纷停了下来。好死不死的是，今天副校长正好闲着没事在操场闲逛，这场骚乱被他全都看在了眼里。
　　第二天，全校就在课间操期间召开了安全大会，副校长拿着话筒在台上絮絮叨叨讲了10分钟，平时主持课间操口令的陆旗站在旁边，画面很是尴尬。在这次大会上，398班被全校通报批评，398班体育老师、398班班主任也连带着挨批。
　　陈如峰感觉自己一个头有两个大，陆旗则感觉这是自己从教15年来最难堪的一次；而陈如峰和陆旗都觉得，自己成了这新调来的副校长立威严的靶子，内心无比憋屈。
　　高崖此时双手都涂着紫药水，稍一用力，手掌就传来一阵撕扯的疼痛，她看着队伍前面扭过头对自己笑了一眼的罗雯静，眼神变得比草上的霜还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