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上火灾》默如石灰

3、第 3 章

　　还有十分钟，晚自习就要结束了。一中的晚自习10点才结束，教室里有很多人已经开始打起了哈欠。头顶的日光灯照得教室一片惨白，这群学生乌黑的眼圈在强光的照射下倒显得没那么明显了，但还是能看到他们的眼睛都往渐趋闭合的方向发展。就是坐在台前守晚自习的陈如峰，也忍不住打了一个哈欠，等这个哈欠打完，陈如峰起身接了今天晚上的第三个电话。而每次陈如峰一出去打电话，班上的脑袋就塌下去一半，等陈如峰挂了电话准备进教室的时候，这批脑袋又立马竖起来，灵的和兔子耳朵似的。

　　周芊芊和罗雯静传纸条的小动作已经有一会儿了，周芊芊的同桌被这一来一往的传递弄得十分不快，但是碍着罗雯静，又不敢不从，于是只好一次又一次地充当接线员。
　　周芊芊看着又一张被同桌扔过来的纸条，淡淡的眉毛很细微地皱了起来，这次她干脆没有看，直接把纸条塞进了课桌里。

　　隔着三排课桌的罗雯静看见了周芊芊的动作，心里嘀咕了一下，撇了撇嘴，倒也没再传纸条过去，而是开始就着手表数秒。

　　晚自习的铃声一响，罗雯静立刻把手里装样子抓的笔一丢，跑到周芊芊那儿。

　　“芊芊，我们一起回宿舍。”罗雯静笑着说。

　　这时周芊芊却不像之前惯例的那样立马站起来起来挽罗雯静的手，而是显得有些闷闷的，慢慢地把东西收拾完之后才站起了身。罗雯静倒是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一把抄起周芊芊就往宿舍的方向走，一边还没忘和周芊芊的同桌打个招呼，说下次请吃巧克力。

　　等走出教学楼有一段距离了，周芊芊对罗雯静说：“雯静，今天高崖是不是你故意绊倒的？”

　　罗雯静笑了，邀功似的，小声说：“你小声点儿，毕竟这个事情副校长都知道了，万一我这被人发现不死定了？嘿嘿，我厉害吧，我早就看她不顺眼了，而且她今天这么过分，就应该被惩罚。你不是被她泼了一脸水吗？班里同学都看见她故意朝你泼水了，这种人就是欠的，以为自己成绩好了不起了还。”

　　周芊芊本来想说什么，但是后来又忍住了，这样开口闭口好几次，最终也没说出了什么所以然来。

　　罗雯静看她这样子，知道她肯定是觉得自己做得过分了。于是又说：“哎呀，没事的，你别瞎担心了，而且当时那么乱，谁也没看到我绊倒她。再说了，就算是我绊倒的她，那也是跑步的时候不小心，我就说我不是故意的就行了，不会怪到我头上的。”

　　周芊芊摇了摇头，但还是一句话没有说。

　　罗雯静也没办法了，说：“你就是从小都这幅样子，被人欺负了也不敢说。好歹我们爸妈都是军人，怎么着也有点军人气魄好不好？每天都跟一颗大白菜似的，一掐就能哭出一堆水来。唉，也只有我才愿意和你玩儿，要不是我罩着你……”

　　罗雯静说的倒是没错，周芊芊的确从小就是这幅样子，她父母和罗雯静的父母也的确都是军人，但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周芊芊就是从小没有一点武气，只喜欢看看书画画图，生得也细胳膊细腿的，于是她自然也就成了军事大院的孩子堆里最受欺负的一个，到后来大家甚至因为她太过胆小和柔弱而不愿意带她玩，连欺负都懒得欺负她，干脆玩起了集体孤立。

　　而罗雯静则完完全全继承了父母的优良血统，从小就身强力壮，尤其是在童年，女孩子普遍比男孩子长得快些，于是罗雯静则成了军事大院里的大姐大，每天带着一帮小朋友上蹿下跳，巴掌大的地方愣是给搅得鸡犬不宁。孤立周芊芊的主意当初也是她出的，理由是“欺负腻味儿了”。而后来周芊芊之所以又得到了罗雯静的照顾，则是不知道为什么，罗家父母和周家父母突然变得交情很好，每次都两家相约着一起吃饭或是出游，这一来二去，周芊芊和罗雯静也就成了所谓“闺蜜”，两人的关系就比大院里那些孩子要亲近一些。

　　但这也是小时候事情了。随着年岁渐长，孩子们都上学了，成绩就成为了第一要紧的事情，这时候周芊芊的优势就立刻凸显出来了。周芊芊喜欢看书，从小博览群书，背起那些诗词歌赋来是一套一套的，甚至后来这成为了大人们最爱看的一个节目。有时候晚上各家都搬了板凳、端着西瓜，在大院里纳凉，就总会有家长撺掇着要周芊芊背诗词。周芊芊一开始总是不愿意的，等到整个大院的家长都一起鼓动起来，她也就只好勉为其难地背起诗来。

　　但就连之前一直瞧不上周芊芊的罗雯静也必须承认，周芊芊只要一开始背诗，整个人就仿佛开始发光一般，挺拔的身姿像风里的翠竹，顿挫的声调一字一句都是落地的碎玉，平时显得懦弱的眼神里盛满了晶亮的月光，显得神采飞扬。这时的周芊芊不再是那个任人欺负的软柿子，也不是那个细胳膊细腿的瘦竿子，她是小荷才露尖尖角，也是中通外直，不蔓不枝，她是一颗小树，却也早已亭亭。等她背完诗，缩到周妈妈的身边时，红着脸的样子，又像是一朵含苞的红荷了。

　　罗雯静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又短了的裤子，她也感觉到自己正在飞速地成长着。是啊，这个暑假过完她们就都要告别小学三年级，上小学四年级了。

　　大院里的人这时都纷纷为周芊芊鼓起掌来，孩子们也都在鼓掌，月光洒在每一个人脸上，全是笑盈盈的，西瓜的清甜飘散在空气里，蝈蝈有一声没一声地叫着。
　　这是这个大院里的最后一次唠家常了，也是周芊芊最后一次在大院里表演了。这座军事大院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很快，他们就会搬出这个大院，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一样，落在这座城市的不同地方，然后，生根发芽。

　　而周芊芊和罗雯静就不太一样了，她们的父母约定了搬到同一个小区，离开了大院，却还是友邻，这闺蜜的情分也就越延越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