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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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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是晚上10点,即便是刚刚打过电话,高崖心里到底还是放心不下。挂断电话之后,即使那头的人叮嘱过不需要过去接她,先睡下就是,高崖还是抄起沙发上的外套,拿好钥匙准备出门。想了想,又到房间里另外拿了件外套带上,然后熄掉房间的灯带上锁出了门。
在灯火通明的都市,即便是晚上10点,街上仍然是灯火辉煌。高崖随手拦了一辆出租车,报出地名之后就靠在车座上休息。车窗外传来明明暗暗的光,南方城市,一片一片全是晃过去的树影。高崖闭目了片刻,突然睁开眼睛,眼睛望着窗外,映着外面的光时明时暗,此刻她是静默的,放空的双眼失去焦点,但下一秒她却又笑起来,嘴角划过细微的弧度,眼睛也有神起来,不知道她想起了什么,但能看到有种隐秘的快乐藏在眼底。
不多时出租车便到达目的地,高崖付款下车,便很快地迈开步子往面前的这幢大楼走去,此时已经是晚上10点45,除了楼身的装饰灯还在闪烁之外,其他楼层的灯都灭得七七八八。只有极少数的楼层还有几点灯光亮着,高崖往上望去,其中有一盏便是她的。
高崖和前台打过招呼,前台的值班人员是个年轻的小哥,见到高崖便说:“怎么最近这一周都来了3天了?再这样我也不好每次都放您进楼哇。”
高崖对那小哥笑笑,说:“没办法,她最近有个项目正忙,麻烦了,下次我再请你喝奶茶,电影兑换券也是可以的。”
那小哥也跟着笑了笑,说:“看您说的,小事小事,您等会儿我给您拿大楼的门禁卡。”
高崖回道:“谢了。”
按下17层电梯的按钮,高崖突然有些后悔,忘记给她买些小吃食了,后来转念一想,已近深夜倒是不吃也罢,不然等会儿又闹着肚子撑睡不着觉。
“喂?我到公司门口了,你来接一下我。”
不多时便看见一个穿着职业套装的女人刷卡出来接人,门开时滴的一声在寂静的夜里十分响亮。
“你怎么还是来了,不是叫你不要来?”吴卉亭接过高崖手里的外套穿上,然后领着人往自己的办公室走。
“我怕你回家路上受凉,来给你送衣服。”高崖说。
吴卉亭看着高崖笑了笑,然后牵起高崖的手,说:“我又不是3岁孩子,今年都30了,哪里会冻着,而且你忘了你早上还给我塞了一件外套在我包里吗?”
高崖没回话,只是默默地摩挲着面前这人的手指。
吴卉亭也没再说什么,只是眼角的笑意更加明显,然后牵着人进了办公室。
“你就坐在这里,那边书架上有些闲书,要是等得无聊了可以翻翻,困了也可以在这里稍微睡一睡,等等我给你拿毛毯。”吴卉亭牵着高崖坐在办公室的小沙发上。
高崖却没有回话,半是有些不情不愿的样子。
吴卉亭明白这人是闹脾气了,于是凑过去抱了抱她,轻轻地拍着她的背,说:“听话,我再忙一会儿我们就回家,好不好?半个小时一定结束。”
高崖叹了口气,也只好答应。
吴卉亭在那边办公桌上改方案,高崖则在这边无聊地翻着书。书是一个挺有名的青春文学作者写的,十几年前就已经出版的老书,作者当时被奉为天才作家,现在却慢慢沉寂下去,之后写的几本书都不太能令人满意。但也可能是随着自己年龄渐长,已渐渐不能读那些少年无端颓丧的青春作品了吧,高崖一边翻着书一边思绪却飘得老远。最后想得累了,就慢慢顺着沙发边沿睡了下去。
十几年前?那是什么时候?哦,对了,我记得,那是一个很热的夏天,知了没完没了地嘶鸣,只要在室外稍微站一会儿,粘腻的汗液就顺着身体各处留下来,将不吸汗的校服由内而外地浸湿。
当时,在干什么来着?
军训,是了,是在军训,高中时期难熬的军训。
十四年前,2005年,那时候高崖和吴卉亭都是高一新生,正顶着烈日在进行军训。高崖是398班的,吴卉亭是399班的,两个班总是挨着训练,于是她们也就有了第一次的遇见。
第一次遇见,没有什么特别之处,连究竟是谁先主动搭话的都已经随着时间的流逝而记忆涣散,两人各执一词早就模糊了真相。唯一确定的是,她们一起喝过一瓶冰水——蹲在队伍旁边的那颗香樟下,你一口我一口地将那瓶堪称救命的水灌下了肚,起因是那天她们都没带足够的钱,于是进行了最原始的线下拼单。
冰水顺着喉咙喝下去,凉意立刻传遍了四肢百骸,高崖舒服地喟叹一声,然后眯起眼睛看向远方因为太阳的炙烤而扭曲的气浪,感到真是令人难过,而这令人难过的日子还要持续3天,难过得简直令人无奈。
一旁的吴卉亭喝完最后一口冰水,将瓶盖拧紧然后端端正正地摆在地上。
高崖看了,说:“你为什么不把瓶子丢到垃圾桶里去。”
吴卉亭回道:“等会儿会有捡瓶子的阿姨过来收,丢到垃圾桶里反而不好。”
高崖说:“你很有爱心嘛。”
吴卉亭笑了笑没说什么,后来整队的哨声响了,她们便扣好帽子各自回到各自的队伍里。
高崖在训练的间隙一直注意着树下的瓶子,直到看见不久后果然有个老奶奶提着蛇皮袋过来,将瓶子拾走了。
高崖看着那个老奶奶,笑了,只是这一笑让她恍了神,教官下达的口令完全没听清,于是她就在一堆向左转的同学里,做了一个向右转,和她右手边的那位同学转了个面面相觑。她清晰地瞧见了面前这位同学被晒得黑红黑红的脸上,有着一丝被硬憋回去的笑意,顿时她也闹了个大红脸,连忙再转回去。但是这时候改正已经没有用了,教官早就发现了这只不辨方向的猪头——这位教官最喜欢称呼同学为猪头。
“你你你,就你,那个扎小辫子的,第二排由南向北数第三个,出列!”教官的指令立刻传了过来,高崖感觉脸上火辣辣的,这倒不是被太阳晒的了。
“到。”高崖应了一声,然后顶着全班同学和其他班同学好事的目光小跑出了队列。
“你怎么回事?”教官问。
高崖没有说话。
“怎么回事?问你呢?怎么最简单的原地间转法都做错?”
高崖吸了一口气,只得回答道:“我刚刚走神了。”
“走神?走神去哪儿了?”
高崖低着头,没说话。
“说话呀,让我看看你这猪头里想些什么东西。”
教官这话一落,高崖却将低下的头重新抬了起来,她看着发怒的教官,笑了,说:“我这猪头想了些,你这个人头想不明白的东西。”
四周围观的同学立刻纷纷倒吸了一口凉气,高崖脸上却仍是挂着笑意,因为犯错而泛起的血红也立刻褪下去,倒是显得满脸无所谓的镇静。
眼看着教官的脸青了红,红了青,最后变成了一种铁灰色。
“绕圈跑!十圈!”
“是。”高崖应了声,即刻迈开步子准备去一旁的跑道外圈。
“等等!”教官又说,“跑完不用归队了,直接在那边蹲着就行,看见你就心烦!”
“是。”高崖没有一丝犹豫地应了声,然后跑上了跑道。
不多时,398班的班主任过来查班,教官立刻将刚刚高崖的表现反映了上去,这位30岁左右的班主任,看着正在跑道上顶着烈日跑动的影子,心里也颇为无奈,先是安抚了教官几句,然后心里暗道:“怎么去年刚送走一个魔王,今年又来一个。性格太强的孩子,都不好管,也算我倒霉。”
高崖在跑道上跑得面红耳赤气喘吁吁,根本没想到才开学没几天,她就已经被班主任划到了“倒霉孩子”的那个行列。
半个小时后,又是短暂的10分钟休息时间。
刚好,高崖正巧跑到399班的队列处,于是队列一解散,高崖就看到了吴卉亭一边擦着汗一边朝就快跑不动的自己走了过来。
只剩最后一圈,但是高崖的两条腿都像灌了铅一样,提也提不动。因为乏力,所以跑动的姿势全都变了形,身体明显地往右边倾过去,显得有些怪异。而且因为高温,身上全是汗,深色的校服全都吸了汗贴在身上,像被八爪鱼缠住了一样,更加使不上劲。
吴卉亭只需快走就能跟上高崖的速度,说:“你刚刚是怎么了?”
高崖笑了笑,喘着气断断续续地说:“没什么,就是,突然看不惯,教官,那副样子。”
吴卉亭看了看面前这个跑得不成人形的女孩儿,突然说:“我叫吴卉亭。”
高崖有点莫名其妙,说:“我知道,你的,名字。”
吴卉亭又说,“之前不算,现在我再说一次,之后我们就是朋友了。”
高崖看着吴卉亭很认真的表情,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咧开嘴笑起来,说:“你也太,尴尬了吧,不觉得,这样说,很奇怪?”
吴卉亭说:“你不也很奇怪,正常人都会认个错就算了吧。”
高崖没说话,笑了。
吴卉亭记住了那个因为脱力而歪斜的笑容,和留着道道汗渍的,十五岁的高崖的脸。
高崖是被吴卉亭叫醒的,吴卉亭叫了很久,才把这个睡死的人弄醒。但这个人一醒就大手一伸把吴卉亭也拉倒在沙发上,头尽数埋在吴卉亭的脖颈处,发出不情不愿的呜咽声。
吴卉亭任她抱着,只是顺着高崖的头发,说:“早说要你别来,现下我还得扛你回去。”
高崖没说话,只是又发出了几声不情愿的声音。
吴卉亭没办法,只好稍微挣起身来,把高崖拦腰抱起。
“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