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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初会(1) 韩战下令“ ...

  •   当夜,韩战待天启军全歼偷袭的盛军后,安排程、秦二人带兵追击,自己带了一小队亲兵立即奔向官驿,他要在今夜审问江家父子,拷问他们叛国投敌究竟是何缘故。
      北风萧瑟,远远便看见官驿灯火通明,有便装的天启军士兵把守,韩战的坐骑名曰“白龙”颇有灵性,忽然在靠近官驿后放慢马蹄,轻轻发出了一声深长的哀鸣,韩战心中顿生不详之感:莫不是江家父子负隅顽抗,已经统统被乔语农斩杀了吗?
      到了官驿门口,韩战翻身下马,乔语农早就候在门外,神情十分古怪:“陛下,驿内之事,与微臣设想十分不同,请陛下做好准备……”
      韩战瞥他一眼,也不想与乔语农多言,兀自走进了驿站内,几个兵士正在驿站内来来往往地搜查,见他进来便默默行礼,无人敢报是何情形,院里一时静得连针落在地上都可听见。
      韩战顿生焦躁之感,他见一楼有间房门口布有守卫,便向那处走去,门口的卫兵本想行礼,却被韩战不耐烦地推到一边,自己打开了房门。
      韩战一见屋内情形,饶是已有心理准备,也倒吸了一口冷气。
      只见江氏父子四人七窍流血,皆已毙命:江图安、江得安围桌端坐,神情安详,江谋安蜷起身体倒在桌边的地上;而江筹面有泪痕,扑倒在靠窗的地上,手边有一盏摔碎的酒杯。
      韩战原以为这屋内会是血光一片,或者逃走一两人,确实没想他们全都中毒身亡。只是自己未曾派人下鸩毒,盛国那边也来不及在今夜下手,难不成江家父子是自尽?于是回头问乔语农:“可曾查出何人下毒?”
      “回陛下,仵作已验查,这酒是江筹自己从太仓带来,酒壶只有江筹和江惜安碰过,屋内也没有外人进入的痕迹。”乔语农见韩战脸色全无波澜,有点讶异。
      韩战眉头一皱,这才发现江家父子缺了一人:“江四郎去哪里了,还是他尸首放在别处?”
      “回陛下,官驿内搜遍了,江惜安不知怎的逃脱了,微臣已派人去附近搜查。”
      韩战心想,最大可能是他们一家听闻盛军败北,知道事情败露无法活命,于是举家自戕,江四郎不愿一起自杀便逃走了——这个儿子据传便是无甚担当之人,江筹也想江氏留下一息血脉,于是放任他这么做了。
      但江惜安碰了酒壶,也许还有另一种可能:江家内部家族争产、或者小儿子想娶什么歌姬戏子被家族反对,一时脑热鸩杀四人后逃掉了,只是恰巧此事在今夜发生——但无论如何,此子都不是良善无罪之人,留下也是个祸害,搜捕捉拿江惜安审问,固然可能明白江家灭门原由,但原由也只会是以下四字:无非利欲。
      韩战习惯对自己说,凡事刨根问底,不仅可能找不到答案,还会因为思虑过多而迷惘优柔,好比小时候他想不通为什么先王如此厌恶他和他母亲,却如此信任宠爱江筹,其实原因并不重要——即便找到原因,能改变什么吗?所以如今也照样不值得为一个“为什么”耗费精力。
      韩战缓缓说:“以安城为中心,秘密搜捕江惜安,此事不得声张,一旦捕获,即刻扑杀。” 语气跟他登基不久下令诛杀罪臣九族时并无不同。
      乔语农面上闪过一丝喜色:“是,”他又小心翼翼地说,“陛下,方才桂亲王也来了驿站——他大概是从太仓自己跑到了安城——所以他也已知晓江家父子身亡一事……微臣一不留神,他又不见了。”
      韩战想,他这个小叔叔大概是在太仓被百官当储君盯得太紧、受不了拘束所以逃了出来,居然还往战地里钻:“此刻顾不上他,你派人去找到他保护起来便是,让他也别对外说江家的事。”
      五更天时分,韩战回到营帐,听了几个小小捷报,内心却毫无情绪,不悲不喜,他往躺椅上一靠闭眼假寐,心绪却与当初下令诛杀罪臣九族很不一样,眼前走马灯一般掠过江家父子过往种种,掠过七岁时凉亭里先王抱着江谋安、江图安逗玩的情形,脑海里有一个声音不断对他说:“你今朝该得意了吧,死的不仅是奸臣,更是夺走你父喜爱之人。”
      韩战冷笑,谁会计较先王那个废物的为父之爱,自己听从母亲教导,从来以天下为重,江家叛国投敌、事败自戕,是罪有应得,只可恨没有手刃奸臣,他叹口气,驱走脑内杂音,纵然疲惫眼下可不是情绪泛滥之时。
      韩战起身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思量如何对外界言江家灭门一事:如今盛国被江筹传递的假消息所累,自然会怀疑江筹是否真心投靠,而如果在此时宣告江家叛国自戕,盛国便可推断江筹传出的假情报是被韩战有意设计,那便可能接应逃亡在外的江惜安——江惜安一旦逃到盛国,便如泥牛入河断不可寻,白白留下一个祸患。
      韩战手指在桌上轻叩,想:不如暂且不宣江氏之罪,反而称江相及其三子死于盛军突袭,是启国的忠臣良将,如此一来,于外盛国不会保江惜安,于内也不打草惊蛇,可以留出功夫慢慢收拾江筹的党羽。
      “江相啊江相,真是便宜你了。”韩战自语道,举家自戕还能换个一门忠烈的美名,这是何等好事。于是传人照此拟旨,指派专员负责四人死后哀荣,一切都等江惜安落网或被击杀后再行清算。
      办好这一切,眼见帐外天色都开始发白,韩战才裹了一件斗篷准备眯一会儿。
      正要入梦,梦中似要见到母亲身影,突然听见帐外一把战战兢兢的破锣嗓子在嚎:“陛下,陛下……我有……有要事要报!”
      韩战顿觉头痛,恨不得拔掉此人的舌头,额角青筋暴起,忍了又忍,还是起身叫那人滚进来说话。
      原来是之前安排领江筹进营的那个傻卫兵——温小福慌慌张张跑进帐中,扑通跪下,屁滚尿流结结巴巴地说:“陛下,陛下,不好啦!一队士兵刚才在安城城南遇见了桂亲王和江惜安公子,他们被流窜的盛军围困,于是士兵们杀了那波盛军,把二人带回了军营!”
      韩战一愣,既没料到王叔怎会跟江惜安一起,也没想到江惜安原来没有逃远,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早知道就不发刚才那道追封江氏一门的旨了,一边怒道:“桂亲王被救回来是好事,你何以如此慌张、还满口喊‘不好了’!”
      温小福咽了咽口水,真怕宣武王接受不了接下来的话:“因为,因为……桂亲王为了保护江公子,被、被盛军斩去了一只手臂,乔医官正在替桂亲王诊治……”
      韩战顿感急火攻心,王叔居然犯蠢到为救罪人失了一只手?!不由说:“江惜安他好大胆子,一介草民,居然敢坦然让王室血脉为救他受损?!”
      “回……回陛下,江公子发着高烧,浑身是伤,当时已经昏迷了。”温小福本来就十分惧怕韩战,何况从未见过他如此雷霆之怒,吓得趴在地上瑟瑟发抖。
      韩战觉得头痛欲裂,心中一股无名之火,起身拿了配剑,命温小福带自己去看桂亲王。
      桂亲王韩玉帐内来来往往都是人,往外端的是染血的水和绷带,往里拿的是各式草药和针剂。韩玉虽已四十出头,却颇显年轻,眼间因常露戏谑之态而显得平易近人,但此刻他脸色惨白倒在床上,床上遍是血迹,终于有了一点点人到中年的疲态;乔语农在床边满头大汗,卷起的袖口都沾满了韩玉的血,眼下总算好不容易止住了血。
      韩战看到韩玉的左胳膊从手臂根便整个被削断,他自己常年征战、浑身刀剑之伤,知道利刃割肉的痛楚,所以看见王叔这样,内心又是气又是痛——韩玉虽是个富贵废人,却从不争权夺利,视王位如粪土,待韩战极好,韩战同他倒更像一对亲兄弟。
      韩玉嘴唇苍白微微颤抖,看见韩战却努力一笑,然后疼得嘶嘶做声:“陛下你不用谢我!王叔虽然无能,今天到底派上了点用场,算是替你保下这忠良的唯一血脉!”
      韩战内心涌起千言万语,竟不知究竟该骂王叔还是江惜安,一个已经被他下密令诛杀的罪人,竟被他脑子缺根筋的傻叔叔掉了一只胳膊救回命来,还在这时沾沾自喜地向他表功!韩战此时比方才见江家四人服毒而死还要更气,简直快被韩玉气吐血。
      韩战压着怒火说:“王叔,你不该从太仓跑到战地里来,眼下别再逞口舌之快,闭嘴好好休养,有什么事待养好了再说!王叔你这一条胳膊,将来我必定砍下盛王老儿全家的胳膊赔给你!”然后拿着剑怒气冲冲地出帐,冲帐外蹲一边唉声叹气的温小福喊:“带我去见江惜安!”说着拔出了配剑。
      温小福见韩战一副提刀要斩江四郎的样子,心惊肉跳地想:陛下真是十分爱敬他王叔,看他丢了一条胳膊,气不过要去斩杀累他痛失一臂的“罪人”了,如今那个昏迷的美人怕是要完了,顿觉十分难过,磨磨蹭蹭带韩战往边角的那顶小帐篷走,路上所遇的兵士都一边行礼一边躲得远远的,温小福在内心默默祈祷菩萨佛祖玉皇大帝快快让美人醒过来逃走,不然怕是要去地下跟他父兄团圆了。
      边帐自然比不得桂亲王所住的帐篷,原是一顶放杂物的小帐篷,温小福抖抖索索在帐前站定,小声说:“陛下……息怒,江公子他不是故意连累桂亲王,念在他……他是……忠良之后……”话音未落,就被韩战一脚踢开:“滚!”
      韩战掀开门帘,一股冷风扑面而来,帐内没有暖炉,一时间分不清与帐外哪个更冷,只点了一豆灯光,照着帐内地上铺着一两床棉被,裹着一个小巧的昏迷的人,不知怎的,韩战的杀气消散了一半,放缓脚步提剑走到了地铺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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