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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覆巢(2) 生辰之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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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都解甲归田,独留父亲一人在朝中么?”江谋安问江惜安。
“当然是一起啊,你们解甲归田,父亲也致仕,然后我们一家一起归隐便是,我带你们四处好好游玩,然后在竹林里种菜喂鸡,弹琴养花,岂不乐哉?”江惜安说得理直气壮,他虽在江筹身边,但父亲平日里从不跟他讨论国事,就以为他并非放不下高官厚禄之人,唯一的麻烦是父亲平日里收藏那些古玩,搬来搬去太费劲,要说服他卖了送了才好。
江图安与江得安面面相觑,江谋安许久没有说话,然后叹了口气,他自知道这个弟弟平素散漫所以与他们想法不同,但也不忍责备,只是徐徐说道:“且不说如今天下不平,即使天下太平,也总要有人出仕、带兵,为国效力,若都归于田园,那谁来保卫家国、治国安/邦呢?若无人愿做此事,我们在竹林里也无法长久安乐。”
江惜安一愣,泄了点气,他心里想的是总会有人去保家卫国、治国安/邦,也并不非要我们一家人全都为朝廷兢兢业业、死而后已。但纵然可以躲于人后,江家家训便是“以天下为先”几字,不然不会几代人统共就出了自己一个废物,但伴君如伴虎,总不免有兔死狐悲鸟尽弓藏之险。
江惜安终是没有说出口,父兄都宠他爱他骄纵他,不逼他成材,平素里外人难听的话也从不让他听见,不然江惜安不会连自己“臭名远扬”到别国去都不知道;那自己也不能单单因为“隐忧”二字,便劝他们放弃平生志向。
江图安见气氛凝重,拿胳膊撞了一下江得安,打岔问:“你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这是在想什么?”
江得安揉了揉被撞得生疼的胳膊,说:“我在想小弟说的到也不错,偶尔回归田园一下也挺好,但那片竹林得多大,才能住下我们一家五口,还有你未来嫂嫂侄儿侄女啊?”
“江三郎啊江三郎,你上面两个哥哥都还未娶亲,你这就开始惦记自己的媳妇孩子了?”江图安
江得安被江图安臊得脸发红,这时江筹更衣完回来,见儿子们笑作一团,也不由愁眉稍解,问他们在说什么。
江得安怕被江图安在父亲面前提媳妇孩子之事,赶紧抢白:“小弟说以后战事平定我们一家都归隐田园,大哥呢,教我们要以国事为先!”
江筹眉头不可察觉地一皱,房内登时安静下来,他问:“你们呢,是如何想法?”
四子面面相觑,一时不知父亲接下来是要教育哪边。
江筹想了想,说:“你们不要怪弟弟不以天下为先,少年人贪玩、好游山玩水,是正常事,最近战事紧急,我们骨肉分离,我在太仓夜不能寐,常常想也许不该把你们早早送入军营……”
江谋安一愣,此番话父亲从来没有说过,联想到前些日子韩战问他忠孝不能两全时如何抉择,顿觉父亲确实有自己不察之事,或许更要行非常之事,一颗心突突地跳,斩钉截铁道:“父亲,我们都知您忠君爱国之义,身体力行,远在我们之上,我们三人在军营之中也颇受陛下照拂,领兵打仗也快意恩仇,我们想的都是:能够报效国家以报父亲养育之恩,幸甚!”
江图安、江得安虽未察觉,但都附和道:“能报效国家以报父亲养育之恩,幸甚!”
江惜安低头不语,江筹目光在另三子脸上逡巡,暗暗握紧了桌角,他所作所为儿子们自是不知,既是他藏得严密,也是顾念万一失败韩战能看在孩子们不知情放他们一马,他平日谋划思虑之事甚多顾不上操心儿子们,但今时今日才惊觉:三子对韩战之忠,恐怕并不逊于对自己之孝
今晚若盛军奇袭成功,天启军必被剿灭,韩战也非死不可,如若此刻对三子说出实情,他们哪怕顾念父子之情不对自己下杀手,也会闯回军营里护驾,白白丢掉性命。
江筹皱眉,难道只能带走小儿子吗?小儿子也是他的骨血,但惜安承欢膝下,但论起将来继承父业、定国安\\邦,似乎是不行的。
江筹忽然心生一计,说:“今晚是你小弟生日,倒不必过分心系报国之事,寿星为重,且放宽心用一用酒菜,有什么明日再说吧。”
江谋安一颗心稍稍放下,心想,那就先替四弟庆祝生辰,尔后一定要找父亲好好谈一谈。
五人进了偏厅,江筹去拿了一壶酒过来,说:“你们日常在军营里也喝不到酒,今日可要畅饮一番。”说着便要给孩子们斟满。
江惜安暗暗叫苦,他酒量甚不好,所以日常听书看戏都是饮茶;而且父亲虽嘴上说“寿星为重”,但酒宴上既有他又有大哥,最后势必会变成誓师大会,何况自己还惦记着夜里试试去歪脖子松树下会仙人——此举定不能被哥哥们知道,否则万一上当肯定会嘲笑自己,要偷偷去看看才好。
江惜安想,这酒可万万不能喝,于是灵机一动,抢了那酒壶过来,说:“不敢让父亲替儿子们斟酒,我虽然是寿星,今天也要敬一下兄长,还是我来吧。”便替父兄斟了酒,又趁他们说话,把自己那杯倒在了一旁,暗暗换成了水,然后酒桌上父子推杯问盏间,饮了一盅便做出酒醉欲睡的样子,哼哼唧唧唤唤仆役扶他回房间叫父兄不必管他,背后江得安嚷嚷“这个小寿星却把我们孤零零留在这儿了”。
江惜安关上房门自窗户一跃而出,又从后院柳树那儿翻墙出门,按照二哥说的路线兴冲冲地左拐右拐一路往前跑,安城本就已经半空,一路上并无半分人影。
江惜安一口气跑到那棵歪脖子松树下,那棵树果然十分好认,树干斜斜上长便如通天之梯,枝繁叶茂洋洋洒洒,大约一丈五高,树影也足有一丈见方,确实颇带仙气。
但江惜安左等右等,树下连鬼影子也没一个,他本来白日间救那落水乞丐就发了些烧,虽然被汤药压了下去,眼下跑出一身汗,被风一吹瑟瑟发抖。他越想越不对劲,自己八成又上了江图安的当,气得直咬牙,心想回去是揍江图安一顿,还是装作无事发生免得又被他嘲笑。
江惜安觉得又有些发烧,正准备回官驿,却听见一大队军马铁蹄踢踏之声自东边而来,听这动静怕是有数以千计之多,不禁眉头一皱,哥哥们都未在军营,父亲说宣武王受了伤,天启军粮草又不足,怎样也不大可能今日夜间派出如此大队人马,江惜安登时不寒而栗,赶紧三两步上了那松树,差点被扎成一只刺猬,躲在树影里敛声屏气。
那队人马不多时便奔至江惜安藏身的松树下,所举旌旗上赫然一个“盛”字,江惜安心里大叫不妙,盛军竟破了安城吗?他恨不得立刻飞奔回去告诉父亲兄长,但也只有咬牙耐心捱到盛军彻底消失,然后从树上跳下,顾不上自己已有些头晕,便一路向官驿跑去——因为他估算盛军兵马数不下五千,而他们奔去的方向,正是天启军军营!
温小福后来回忆腊八这天,果然是出了大事,还不止一件,是几件跌宕起伏的大事。
他正在内营的侍卫寝帐里睡得半梦半醒,忽然听见一阵巨响,揉了揉眼睛跑到帐门外,借着火光看见盛军装束的人用炸药炸开了外营几处围墙,自四面八方蜂涌杀入,那人数怕是有几千人,想想军营里剩的人马,登时吓得瞌睡全无,抖抖索索拿武器准备和其他卫兵一起保卫宣武王,内心暗暗觉得此番怕是要殉国了。
正在温小福胆战心惊之际,外营营帐里却突然冲出了大批戎装的天启军士兵,温小福看着中午和前几天已出了营的兵士,从他以为无人的营帐里钻出来与盛军厮杀,以为自己吓傻产生了幻觉,还是谁使了点沙成兵的幻术?军营里不是只剩十分之一的人马了吗?他揉揉眼睛振作精神,看那些火光血色里的盛军大都跟自己一般的诧异吃惊。
温小福握着武器的手早就汗涔涔,看着这数千盛军连内营都未踏入,就被全歼在天启军的埋伏包围里,冬夜虽凉,温小福看得热血沸腾。那日半片白纸似的月亮都快被血光染红,空气里都是腥味。
韩战也戎装自寝帐内走出,英姿勃发,全无重伤之态,他冷静地下令程攸新和秦秋生各自列伍整队,带着天启军乘胜追击,自盛军涌入的城南、城西两道城门反攻于盛,一双眼睛好似鹰隼。五日之后,天启军不仅破了安城之围,连取盛国源沧江以南五城。
盛国此番大败,是因完全未料到天启军竟有足够粮草可以支撑他们连取五城——温小福在一个月后听老王吹牛才知道,原来天启军送饥民渡江的战船内暗藏玄机:船舱先被填以成袋砂石,到临溪后等饥民一边下船,一边取出砂石,换成等重粮草,因而吃水未变,仍以“空船”之态驶回安城,如此往复七八次,便运了足够支持全军数月的口粮。
这是战事上出人意料的大捷,但在内廷朝臣里,那夜也出了一桩惨绝人寰的大事。
温小福第二天头一次见到了他十分好奇的江四郎,第一眼便判定此人可居《天启军美男子榜》榜首,虽然他那时披头散发、发着高烧昏迷在床,眼角哭得发红,衣服上也满是血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