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柴□□上位记》谜若哈尔娜

10、初会（2） 韩战剑指江

　　许是灯光昏暗，帐内苦寒，衬得那人便有十分的惨相，韩战不知怎的，杀气消了一半，放缓脚步提剑走到地铺边来看这个从没见过的江四郎。
　　他原以为江家四兄弟相貌身量应该相差不多，江四郎因纨绔之故，面容可能会略讨嫌一点，但想不到江惜安的个子比另外三个小上许多，被子一裹便轻飘飘察觉不到骨骼肌体，像个全无气势的孩子。他的黑发散在枕边，几缕发丝沾了汗和泪贴在额角颈间；面颊发红，眼角却更红，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泪。
　　江四郎的面容也不能说同三个哥哥不像，只是脸更小巧柔和一点，唇更丰润一点，便是这一点点不同，虽然周身狼狈，却更像画上走出的人，让韩战心底生出了一点异样。
　　韩战告诫自己“定神”，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江惜安，怀疑他是否装病装睡，便提剑轻轻指向了江惜安的颈间，扬起下巴，说：“江四郎，别装了。”
　　这时候温小福揉揉屁股，壮着胆子跟进了帐里，也被冻得一个激灵，心想取柴火生暖炉的兵士还没回来么，然后正好看到韩战用剑指着江惜安脖子一侧，差点后背一寒，心想完了完了完了，美人怕是要香消玉殒了。
　　江惜安仍无知无觉地睡着，羽睫微微一颤，神色痛苦，额角的一滴汗便沿着发丝滑进了脖根儿里，韩战只感觉身子一僵喉咙一梗，心中那股怪异之感愈重，这时江惜安不经意转了下脖子把咽喉直直向剑尖上撞去，韩战一愣，旋即飞快收了剑。
　　一边的温小福看得哑口无言，似乎也察觉到些许不对劲的地方。
　　韩战回头看见那个傻卫兵张大嘴巴一脸震惊，觉得有些狼狈，但要再提剑去斩江惜安，右手却仿佛灌了铅一般使不上力气，他略焦躁地收了剑，冷着脸说：“你不必回内营去了，在此处看好他，不许医生来治，不必管他吃穿用度，由他自生自灭，等咽气了来报我一声！”又瞧一眼温小福那长得就多嘴多舌的脸，补充道，“你若对旁人多言，小心你的舌头。”
　　温小福紧紧闭嘴护住自己的舌头，小鸡啄米般点头，目送韩战急急离开后，内心浮现了许多疑问：江惜安父兄刚殒命，陛下就追封了爵位，怎么就能立刻对江家唯一血脉差点痛下杀手，还不准救治病中的他，只让他“自生自灭”？
　　不过细细想来，宣武王登基四年都没有后宫，而江公子十分俊美，又是国相之子，想必二人早已相识；虽然刚才韩战一副气冲冲提刀要斩的样子，但到底没有忍心，而且十分怕碰伤江公子，总归来讲，十分像戏里面痴情女子要斩负心汉、又不舍得然后跺脚说气话……温小福不禁豁然开朗，脑子里出现了一个极为大胆但又十分合理的猜测：原来如此——陛下和江公子，莫不是老相好吧！
　　温小福兴奋得热血沸腾，想自己怕是这天启军营里唯一猜到二人秘密关系之人，他原本怕韩战怕得要死，想到这儿却觉得陛下也是可怜伤心人；又看看江惜安的绝色容貌，心想：江公子也并不像是负心之人，此间定是有什么误会。于是一来二去下了决心：暗地里救江公子一把，等他清醒了自己去与韩战分辩，若那时陛下还要他死，自己也算尽了力了。
　　温小福掀开边帐的门帘，盘算着如何去药材房里偷点药，再让老王给炖点汤，却在边帐门口意外撞见了乔语农。
　　温小福觉得乔语农神色有些异样，他向来在温小福面前都是一副轻松又不屑的神态，此刻却神情紧绷，温小福不觉也警惕起来，于是伸手一拦：“乔医官，陛下有令，不让人给江公子医治。”
　　乔语农一笑：“陛下何出此言，病人放着不治，病得说胡话可怎么办？”
　　温小福觉得乔语农也很奇怪，不关心病人生死，却关心病人说不说胡话，病人发烧说胡话不是很正常么，于是更不想让他进帐，整个身子挡在了门口：“陛下命令如此，我怎么知道为什么，你想知道不如直接去问陛下，反正我可不敢让你进去。”
　　乔语农上下打量了温小福一眼，说：“小福你可是得意了，拿陛下来压我？也不想想你是谁举荐才能从伙房里出来的。”
　　温小福一撇嘴，做出一副充耳不闻的样子。
　　乔语农看他此次仿佛很不好说话，于是也不多言，从怀里掏了一个瓷瓶抛给他：“这药喝了就退烧，你替我照顾他服下——千万，不要对旁人说起我给你药的事。”
　　温小福手忙脚乱地接住，还来不及推脱，乔语农便转身走了。
　　不到半炷香的时间连续听到两个人讲“不许对旁人多言”，一个是陛下，另一个是乔语农，一个不让救，一个非要救。温小福忍不住又在内心大胆揣测：乔语农平时待人根本不热心，怎会背着韩战来救治他不许救治之人，难道——乔语农就是那个让江公子负了陛下的“奸夫”？！
　　温小福惊讶地捂住了嘴巴，觉得自己真是明察秋毫，转瞬又识破另一个秘密！天哪，这军营里真是比戏文还精彩。不过江公子模样这么好看怎么却瞎了眼，如果在陛下和乔语农之间选一人，怎么能选乔语农呢？怪不得陛下如此生气。
　　温小福看着手里攥着的药瓶，想，陛下既然如此生气，自己暗地里违抗命令救治江惜安，还用“奸夫”给的药去治，发现了怕是会被五马分尸吧！算了，暂且不用乔语农给的药，先去药房翻翻别的草药，实在不顶用再说。

　　江惜安眼前一团迷雾，好不容易散尽，发现自己在松树下闲逛，这回真遇上了那个推酒来卖的老头，长相谈吐与谋安、图安二人所说的一般无二，江惜安对他说要买酒，他却说：“每个人一世只能买一次，你这少年郎还不到买酒的时候，买来不是给自己喝吧？”
　　江惜安想，这都能被看出来吗，于是据实说：“我给父亲买，但我哥哥说每个月初八都能再来喝，老人家怎么说一世只能买一次呢？”
　　“每个月能喝一次，但卖酒只卖一回。这酒我也不能卖给你，你既是替你父亲买，那就替你父亲抽一支签吧。”
　　江惜安随手一拿，看签头上写的是二十五，老头一笑，说：“终于凑齐了，我这就与他装酒。”一面回过头去背对着江惜安拿斗打酒。
　　江惜安见他半响也没弄好，想着回去晚了被父亲发现他偷跑出来要被骂，于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背，催促道：“老人家，你倒是快点呀。”
　　“不能快啊，阎王要他三更死，我可不敢二更催。”老人回头一笑，嘴里吐出一条尺余长的舌头，凶神恶煞，双眼血红，江惜安终于认出，这个老人竟是黑无常！吓得大叫转身要跑，谁知脚下一个踩空，便如从高处坠落，转眼从梦中惊醒，已是一身冷汗。
　　江惜安醒来，顿觉头晕目眩浑身酸痛，见自己躺在一处破烂的地铺上，一个虎头虎脑的少年兵士端着一个碗进门，见他醒来不由满脸喜色：“江公子，谢天谢地你总算醒过来了，你昏迷快四天了！”
　　温小福眼见他一脸茫然，于是把他如何被启军所救、如何到了营中大致讲了讲，自然是略去了韩战那一段。
　　江惜安慢慢想起自己生辰那夜，从歪脖子松树跳下后一路狂奔至官驿，发现官驿门口已有人把守，猜此处被盛军布了人，于是从后院柳树那儿翻墙回了院内，然后折返到设宴席的房间，推开窗户便看见让他如五雷轰顶的景象：父亲与大哥倒在地上，二哥三哥围在桌侧，四人全都七窍流血，早已没了气息。
　　江惜安甚至不及悲号，便听见另一侧传来脚步声，他记得自己掩上窗户一路逃一路哭，冬夜里寒风肆虐，高烧愈发严重，似乎在被盛军追杀时撞在一个人身上，那人对他说：“终于找到你了！”然后自己便昏了过去。
　　温小福看到江惜安应是回忆起那日全家枉死的情形，眼神一分分暗淡，泪珠一颗颗滚了出来，不由也心里一痛，按说男子落泪总会让人觉得别扭，但江惜安落泪之景就如同看见鲛人掉珍珠，温小福只感觉到自己鼻子也有点发酸，于是劝道：“江公子不要伤心了，好歹保重身体，如今江相和你三位兄长的灵枢已经被送过江去，陛下褒扬江家一门忠烈，被盛贼所毒害，追封了爵位……”
　　江惜安叹了口气，抹了抹脸上的泪，问温小福：“小将士，我昏倒前似乎被一个人所救，你可知那人是谁？”
　　温小福于是结结巴巴地把桂亲王为救他丢了条胳膊的事也说了出来。
　　江惜安眼圈更红，又悲怆一笑：“那天还有算命的说我命好，想不到啊，我居然不祥到如此境地，父兄都没了，还连累了桂亲王……小将士，你能带我去探望一下殿下吗？”
　　温小福心里说陛下他怕是不让你出这个帐篷，怎么去拜见殿下，嘴上说：“江公子叫我温小福就好，你不要急，养好身体再说；如今殿下他身体也不好，你们俩一个伤一个病，见了面勾起伤心事互相哭一通反而对调养不好。”
　　江惜安想此话也有道理，又为此前在那落水老人面前说“把江山给桂亲王不如给盛国”而羞愧，他时常以为桂亲王是一个年长版的自己，便也是个废柴的意思，却没想原来看轻了他，没认出他是个舍己为人的英雄。
　　温小福见江惜安惺忪沉思之色，想要不要把江惜安醒过来的事报给韩战，可他眼下如此神伤也没有精神，到时候韩战杀进来问罪也太过让他费神了。算了，反正江公子眼下身体孱弱也出不了帐去，别人也不会进来，那就先隐去不报，等他康健点再说。
　　况且当初韩战交代的是咽气了来报，也没有说醒了要报，温小福自我说服，此事就这么定了，他看着醒来的江惜安，纵然容颜憔悴神情哀戚，但还是越看越好看，这般模样的人不管做错什么，陛下怎么舍得不让人来瞧病呢。又想这俩虽然都是男子，外表也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就是陛下脾气比较急，人比较凶，以后应该改一改。
　　江惜安自然不知温小福思绪跑出老远，宛如老母亲一般替他和韩战操心了许多，他并未真正想起过韩战此人，宣武王不过是父亲哥哥们效忠的符号，本身并无特别意义，随便换作谁做这个王都一样。他此刻沉思所想之事，是究竟怎样才能查出凶手——即便是盛贼，又到底是哪一个盛贼？他过去活在父亲兄长羽翼之下，如今侥幸逃出生天，便唯有替父亲哥哥报仇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