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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覆巢(1) 这边杀意已 ...

  •   韩战想起此后安排,又想到与江筹一别也许便是诀别,想起十几年难以忘怀的旧事,罕见地吐露真情:“先王厌恶杀伐,他与你年纪更接近父子,我进宫第一见闻便是他给你家儿子取名,之后又见你们亲近,常常觉得你们才更像一家三代,还想过如果没有我这个唯一的儿子,他说不定会传位与你。”韩战说此话,自己也觉得半真半假。
      江筹想,当年那一幕确实是精心安排,给孤身入宫的韩战种下使他们父子离心的种子,内心冷笑,表面上却劝道:“微臣惶恐,陛下也多虑了。陛下七岁入宫,当时就果敢坚毅非常,先王也曾在微臣面前感叹,如果陛下自小在他膝下长大,会不会和他更亲近一些,每每视之为遗憾。后先王见陛下经世治国之才,暗地里也很赞叹,微臣只是痴长于陛下,其他种种,皆不如陛下万分之一。”
      “勉强算是合格的君王,但一定不是他喜爱的儿子。”韩战一笑,不知因何忽起一念,戏道,“我膝下无子,又常年征战,惜安虽然只比我小九岁,但古来父子孝道并不只在于年岁,你反正儿子多,不如把他过继在我膝下,由我教导,将来做我太子,你看如何?”
      江筹嘴唇微张,以为这是方才在帐外乔语农对他说的“风光之时”,又想起方才韩战表露的不愿以桂亲王为储君之意,止不住心惊肉跳,他的亡妻是嫡系王室宗亲之女,大启到最近三代男丁非常稀薄,若传位给有王室血脉的君王继子,即使是王女之子,也并不是说不过去,况且宣武王所行非常之事数不胜数。
      江筹想到韩战张口便可轻易把江山许人,只因他是江山之主,不免心生悲凉和恨意。惜安只比韩战小九岁,除非韩战意外早死,又哪里轮得到他继位为王?若自己一口答应此事,便是说自己盼韩战早死。
      “微臣惶恐,微臣幼子不学无术、举动擅专、不服管教,不能担此重任。微臣定全力辅佐陛下及未来太子,请陛下切勿再提此事!”。
      “也罢。”韩战也觉得自己提法太可笑。
      “陛下受伤,微臣就不多打扰了,陛下今晚还请早些休息。”江筹起身欲走。
      今晚我可没法休息吧,韩战想,把王位拿出来做饵,竟然还是要投敌去啊,韩战释然:“嗯,你退下吧。”
      江筹轻轻舒了口气,再次叩谢之后便躬身退出帐外。
      大约一炷香以后,乔语农进了寝帐。
      “何如?”韩战端了一杯热茶,边吹走浮起的茶叶便问,低眉时侧影极为凌厉有神。
      “回陛下,三处信息分别如下:卫兵温小福说,进内营路上江相一一过问了有关马匹、粮草的事宜;官驿密探回报,江家父子此次未带行囊,眼下四位公子已在官驿聚齐;大营边的埋伏截获了江相出营后放的信鸽,把信纸抄写后原样放了回去。”说着把藏于胸前的一个卷起的纸片给了韩战,这纸片他早已看过,如今侧目低头去看韩战神色,揣测他下一步的打算。
      韩战放了茶杯,展开纸片,只见纸片上写:“宣武王确已重伤,营内兵士约两千、战马约五百、军饷约十日之用度……今夜可奇袭之。”纸片背面草草画了一幅地图,标出了韩战寝帐的位置。
      韩战神色分外平静,毫无所动,心想,怪不得劝我早早休息,原来除了要投敌,还要取我性命啊。
      “陛下可有旨意?”乔语农见他沉默,紧张地问。
      “你带人马,暗中包围官驿,监视江家父子五人;待盛军入我彀中,即刻捉拿江筹一家。”韩战目光一冷,杀意盎然,“如有反抗,不必报我——格杀勿论!”

      官驿里一间房内,江惜安许久没见哥哥们,正缠着他们问东问西,除了行军打仗以外,问军营里有没有什么鬼怪故事、有趣传说一类。
      旁人见这一副场景定会觉得十分好笑:三个戎装束发、剑眉星目的少年军官,却对一个穿一件白底金丝紫花衣裳、个头比他们矮了几寸、细皮嫩□□红齿白的少年郎束手无策。
      “不是说安城缺粮食,但为什么半年未见你们又比我高了许多!我白白给你们拿了好些好吃的,这回又没仆役跟着,拿的我手都酸了,看来也不用给你们吃了!”
      三哥江得安哈哈大笑,他在军营里是最小的一个,江惜安来了好不容易可以当回哥哥:“那还是给我们吧,你吃的粮食都去长心眼长胆子了,自然就没法长身量了!”然后十分敏捷地躲开了江惜安的捶打。
      “我们吃不足还能长高自是有原因的,”二哥江图安故作神秘,三人互相递了个眼色,来之前就商量好了要捉弄四弟,好不容易找到切入点,立刻一起三缄其口。
      江惜安不觉有诈,他平素虽然机灵惯了,但三位哥哥除了二哥以外都很持重,对他也溺爱,没想到会串通一气来捉弄他,于是缠着一通“好哥哥”让告诉他。
      江图安见钓起江惜安的好奇心,往屋外一指,低声说:“安城虽然缺粮,但却有奇遇,每个月初八,有缘人可以遇见神仙。”——这说辞常人难免嗤之以鼻,但四弟读精怪小说,三人故意编排了这一番。
      “最早是大哥遇见的,后来在安城呆了小半年,我和得安也遇到过几次,想来是跟咱们江家人有缘,后来无意间一说才知道,而且时间都是在初八夜里……喏,就在驿站外左拐再右拐再左拐走五里地的歪脖子松树下,运气好能遇到一个老头推了个破旧小车来卖酒,但问他怎么卖,他却说一不要金银,二不要铜钱。”
      江惜安听得引人入胜,靠着小几边一只手托了下巴,过肩的头发垂到了胳膊弯那儿,满脸都是“他要什么”的神情,完全没看到大哥二哥憋笑的样子。
      “他会拿出一只签筹,要你抽上一只,抽出一只,上面会有一个数字,”江图安继续胡诌,“我抽的是五十二,大哥抽的也是五十二,你三哥抽的是五十三。”
      “那我去抽就是五十四。”江惜安说,“然后呢?”
      “然后他问你换不换,你说换,他就给你一口酒,那酒喝不出什么味道,但喝完就通体舒畅,耳聪目明,不累不乏,回去睡上一觉,醒过来身高就会长半寸。以后若再遇到,他就不问你换不换,而问你赎不赎,你说不赎,他就再会给你一口酒,饮下去,又能再长半寸……”
      江惜安听得简直入了迷,又想究竟是拿什么换的呢,后面赎不赎又是什么意思,还在脑海里搜寻读过的书里有没有这位卖酒的神仙,突然江得安笑倒捶地,这才醒悟二哥在骗自己:“江图安你拿我当小孩子骗你好意思吗!”
      江图安一脸“你可不就是小孩子”的表情,嘴上却说:“哥哥没有骗你,你若不信今晚试试便知,不要从正门出去,要从后院柳树那儿翻墙过去比较近,但也不知道你跟他有没有缘。”
      江得安笑得快飙泪,江惜安一脸狐疑,于是扭头冲着江谋安说:“大哥你不会骗人,大哥你说说看。”
      江谋安憋了许久的笑,脸都有些发红,他咳了几声,说:“图安他虽有夸张,但也差不许多,那老人家中等身材,面容有些凶,身体较胖,穿黑衣戴黑帽,帽顶微微有点高,小弟你若去,记得不要认错了。”
      江家大哥甚为稳成持重,他这么一说,江惜安眉头虽然仍怀疑地拧着,但也信了五六分,又问:“但是你们既为军官,又不是黄口小儿,怎么会敢喝不认识的老头子给的酒?”
      另外三个哑然,没想到漏了这一茬,还是江图安脑子转得快:“四弟说的是啊,你这么一说我才想起,那歪脖子树下之地仿佛与别处不同,脚踩似棉絮又似岩石,似水波又似烈火,人一踏入神智便不能十分清醒,迷迷糊糊便由着本性做了决断,想来就跟做了个梦一样,不知大哥三弟是不是这样?”
      江谋安咳嗽一声,点了点头,江得安愣了一会儿,也小鸡啄米。
      江惜安被江图安形容的幻境吸引,简直不想再计较真假,恨不得立刻去试试,长高不长高倒是次要——他想到父亲近日人渐消瘦,如果遇到神仙拿了仙露来给父亲,应该会对他身体有裨益。
      正想着,官驿的仆役来报,说大人从军营回来了,于是四子停了打闹嬉笑,排开向跨进门里的江筹行礼。
      江筹满脸心事重重,他刚从韩战寝帐退下,今夜又将有大事,也没太多精力应付儿子们,把一个锦盒递给了江惜安:“这是陛下送与你的生辰贺礼。”又想,毕竟是幼子生日,还是要庆祝一下,于是吩咐摆一桌简单酒菜,待他更衣后替江惜安庆生。
      江筹走后四兄弟又嬉闹如常,江得安伸手夺了那锦盒:“我看看陛下送你的什么。”拆开一看,是一个封好的茶饼,“为什么送茶,难道要‘查’你。”
      “陛下又不认得我,查我做什么,要查也是查你看你有没有贪污军粮胡吃海塞才长这么傻大个!”江惜安边说边把茶饼抢了回去,放到鼻尖嗅了嗅,是上好的淮江新茶,以后听说书的时候可以泡一壶,又想明天要不要去谢宣武王,再想虚礼真是烦人。
      “三弟真俗不可耐,”江图安挤眉弄眼道,“自古都是以茶为媒,陛下那是跟我们小弟下聘呢哈哈哈。”
      江惜安气得反手要去揍二哥,还没伸手江谋安却发了话,语气严厉:“图安,你休得胡言乱语!”
      江谋安平日虽持重,但待弟弟们都很亲和,今日如此,江图安冷不丁愣了一下,立刻就恢复正形,也察觉自己言语有失,低头道:“大哥我错了。”
      江惜安原本想问什么叫大哥我错了,不应该是四弟我错了吗,却被这屋里陡然凝重的气氛吓得不敢贸然开口。
      唯有二愣子江得安察觉不到,大大咧咧地说:“大哥不必如此紧张,我们兄弟四个关起门来说说笑话,也不是对陛下不敬。况且陛下如此器重信任父亲,即使传到他耳朵里,想必也不会见怪的。”
      江谋安思及前日里宣武王问他之事,隐隐觉察他并非如明面上一般器重、信任江家,但韩战问话时,他无论身为大启臣子,还是江家长子,都要铿锵答复,希望以坚决的态度消除君王不知从何儿来的疑窦,宣武王此刻宣召父亲,想必也许此事有关,待今日酒席散后,他要好好跟父亲谈一谈。
      但诸弟并不知情,他方才也只是希望他们言辞小心,但也不愿意他们因此过于忧虑,因此叹了口气。
      倒是江惜安看长兄再也憋不住了:“什么器重、信任,三哥你比我还天真,哪有一成不变的信任与器重,各朝各代不都是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忽然就想起今日救起的那位落水盲眼老人讲的弘赫王诛杀何胜九族、使其叛逃自立为王一事,想起当今的宣武王虽事出有因,但也做出过诛杀大臣九族之事,因而言道,“伴君如伴虎,我只盼有朝一日你们都解甲归田才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覆巢(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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