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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反间计(3) ...

  •   韩战半躺在榻上,一边等着江筹来后唱一出好戏,一边闭目揉着左额角。
      好不容易在五天前的交战时韩战给了敌将一个机会伤了他,在王帐里闭门不出让官兵都以为他伤得很重后,急诏江筹从太仓赶来安城大营——顺便在江筹到之前让一队军马踏出出营的样子,然后命令十分之七的营帐噤声闭灯,对伙房布置一番,再让乔语农找了一个嘴上没把门、看着不机灵的傻小子做江相的带路人。
      他衣服下的右肩右臂至整个上身都缠满了绷带,伤却是半真半假,下身随意盖了一条半旧的薄毯,虽分明是伤病之姿,但因他身形修长、挺拔俊逸,所以周身毫无弱气。
      江筹进入王帐后士兵在他身后放下了毡帘,寒气霎时被隔绝在王帐之外,江筹却觉得帐内杀气却浓,脊背都略僵直了一下,此次宣武王急诏他来安城,他也担心事情败露,不得不紧张。
      入门是一面兽皮屏风,江筹在屏风处稍整理了一下衣冠,定了定神,然后绕过屏风进入寝帐,寝帐内陈设十分简单,摆了一处纵然宽大但远算不得高床软枕的寝榻,宣武王正靠在榻上闭目养神,一侧放着一尊棺材,乃是宣武王数年征战的习惯,如今里面放着储君的姓名。棺材后是刀枪棍戟,寝榻的另一侧是书桌椅凳,上面摆有笔墨纸砚。
      帐内只点着三两烛火,光线并不明亮,榻前还摆了一个暖炉,暖炉壁沿上放了几块捏碎的安神香——江筹知道宣武王从不用香,安神香只是因为蜡烛木炭太次,而放了盖后者燃烧的味道,此外帐内还有薄薄的药味。
      韩战靠在榻上,比江筹上次见瘦削不少,闭目揉着突突跳动的左额角,唇色苍白,下身搭着一条半旧的薄毯。他未着冠冕,仍束着发,但发髻有些歪斜;上身虽覆有衣衫,但自领口可见右肩右臂至整个上身都缠满了绷带。
      如此种种,可见安城营内确实物资匮乏,而宣武王也身受重伤,江筹略安心一点,在韩战身旁三尺处站定,想想又兀自后退了几步,垂首躬身,一脸谦顺地请安。
      韩战眼目刷地睁开,一眼便看向立于榻前的江筹,眼神清明,并无太大病疲之色:“千里你来了,几时到安城的?”
      “回陛下,臣申时到的安城,先到官驿放下行礼安顿好小犬,不到酉时便立刻进营来拜见陛下……想不到陛下伤得如此之重,微臣……恨不能替。”最后一句声音已略有哽咽,他怕失仪便俯首再拜。
      韩战冷冷看去,一笑,却换了副和缓语调:“免礼,我只是皮外伤,无妨,千里你看上去倒不大好。”摆手让江筹就坐。
      江筹谢过,只坐了凳子的一个边角:“回陛下,臣最近彻夜难以入眠,所以精神不太好,但身体并无大碍。”
      韩战轻笑,话里有话地说:“我这阵子要卧床休养,不能提刀上马,缠绵病榻甚是无聊,所以传你过来问一问现在江北诸州的情况,也是有话想对你讲。你我君臣四年,一向我主征战你主内廷,对你一向放心,江相不必因我诏你就夜不能寐,这样岂非被外人以为你我君臣离心?”
      江筹吓得再次扑通跪下:“微臣不敢,内廷与外朝都是陛下所主。陛下为大启收复河山,经年在外御驾亲征,四年收复几十城池若干郡县;臣三生有幸可以在内廷效犬马之劳,替陛下处理俗务杂事,一直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不敢懈怠。最近因军需战备无法运至安城,臣夜不能寐,今日眼见陛下寝帐物资如此,更加无地自容。”
      韩战看着伏地瑟瑟发抖的江筹,忽然明白自己何以被他骗了这么久:谨小慎微,绝无僭越。
      韩战小时候看他讨好称赞先王,内心对他一百二十分看不起;但自己登基后,却觉得他公正清廉,唯韩战马首是瞻,只当他是没有主见,一味跟随君王,遇见昏君如先王便溜须拍马,遇见明君如自己就鞠躬尽瘁,后面才渐渐知道自己傲慢可笑,养一条毒蛇在身旁,当局者迷比先王更甚。
      “江相言重,我无心一语。你且说下如今江北诸州如何,军粮运送又如何,过江前你虽不在营中,也与我同在一州一城,不像现在过江后我深入敌腹,物资运送艰难,消息通传也不甚便利,我也体恤你,不必过分自责。”
      江筹听他叫自己“江相”而非表字“千里”,于是仍跪着答话,详细说了江北诸州的情形,如数家珍,其中槐南三城出现饥荒,沿途多有乞讨及卖儿鬻女,怕是有动乱之嫌,但已着手安排赈灾及防务事宜;槐南三城是除临溪以外的纳军粮的主要城池,而临溪因为安排安城的饥民,已自顾不暇。所以自别处征调废了些时日,也令百官各自认捐,现已筹足一批军粮,为免渡江再遭火攻,会选等几天暴雨再运,顺利到达安城的几率应该较高。
      韩战仔细听他讲这件件桩桩,不时问他所缺米粮几石、从哪些州郡调粮、百官认捐几何等等,江筹都一一作答,又问之前渡江被烧的军粮是何州所产,数量几何,越听越沉默。江筹这人有治国之才,但存了窃国通敌之心,便会格外难以防备,譬如他说的各项数目,都可与官帐一一匹对,来龙去脉一清二楚,只在赈灾所需粮钱几何、渡江送军粮又被烧掉几何这样的无头公案上做文章,何况还有那等大罪,江筹虽于举手投足间并无疏漏,但也已断不能留了。
      韩战内心决断已下,又想起登基后他所做的第一件事是降了江筹的官职,第二件事是下令迁都和御驾亲征,但江相却是百官里彻头扯尾支持迁都改革的人,虽然现在回头看,也许是因为江筹志不在此早有别的谋划,但客观上还是对韩战很有裨益,如此一个兢兢业业的良相,为何不能为我所用呢?不禁略有恻然。
      江筹察言观色,却以为此关已过,于是松口气继续说:“至于朝中诸事,还是如常,只是,桂亲王殿下从太仓城失了踪迹,虽然殿下他应该就是自己贪玩,但……但……群臣还是有所担忧。”
      韩战想起这个四十出头不务正业的王叔,本就是个富贵废人,王位给他不如直接给何氏,被气得一笑:“原来他们惦记着我死了还有唯一的叔叔桂亲王可以即位,如今他跑了就着急了?”
      江筹闭嘴不语,只是又伏地一拜,但内心又讶异,难道棺材内所藏的储君姓名竟不是桂亲王吗。
      韩战摆手叫江筹起来,江筹站起来,因为跪太久双膝略微打闪。
      韩战叹了口气,往后深深一靠,半闭了眼睛养神,与江筹闲话家常起来:“说起储君,我不如你,你有四个儿子,我却一无所出。”
      江筹神色一冷:“陛下为江山社稷常年在军中,如果后宫跟随在军营,不利士气军威;放在副都,又必须两地往返,既不利治军,也恐后宫无人照看而徒生丑闻。陛下为江山一统暂缓繁衍子嗣,待战事平定之日,陛下膝下一定子孙成群。况且臣痴长陛下二十岁,臣的长子次子,也是在臣二十七岁之时才诞下的;先王得陛下,更是在先王不惑之年,所以陛下无须担忧。”
      韩战真是佩服江筹安慰人的本事,虽然他不在意子嗣,又忽然想起什么,问,“你说你这次把你家老四也带过来了?”
      “回陛下,犬子今日十六岁生日,想着他快半年没见过他哥哥们了,于是一并带来了安城。”
      韩战目光一冷,想,断没有被他急诏还带小儿子过来过生日的道理,问:“那他也来营帐了吗?我也许多年没见过惜安了,不如叫进来让我瞧瞧。”
      江筹略微一愣,忙说:“回陛下,惜安他并无官职,也不是将士,微臣不敢带他进军营重地,就留在官驿之中。我在外营遇见图安、谋安、得安三人,告诉他们若不当值,可以今夜去官驿见一见弟弟,共叙手足之情;如若当值就切勿惦念,务以国事军务为重。若陛下惦记惜安,我叫他明早来拜见陛下。”
      韩战不由冷笑,心中窜起一股无名火:哪里还有明早,江筹这会儿把掌上明珠的四儿子都从太仓带到了安城,还把三个儿子都调出了兵营,如若推断不错,恐怕今夜便会带着全家投敌过去。江相呀江相,我本以为你只是倒卖军粮、暗通消息,没想到居然会做到投敌这一步去。
      既是投敌,那江筹一人不会有办法绑了四个儿子一起去,江家小儿子常年与江筹在一起,必定是知情的;而另三子在他营房中,他此前种种查验并未察觉丝毫不妥之处,想不到自己果然当局者迷,又没有看准人,早就被他们父子四人骗了个透。
      江筹看韩战生了气,虽不知为何,但心里毕竟有鬼,颤颤巍巍起身又想跪。
      也罢,事到如今是不要让江筹起疑,反间本就在今夜,说:“转眼惜安十六岁了,安城失守也十六年了,如今虽有艰难处,好歹又回到我大启手中。他来也很好,你家儿子四个,名字都是先王所取,皆与安城有关,如今一起游玩一番,也是不错。”
      韩战指着书桌上一个锦盒说:“千里,这是淮江总督送来的茶叶,你知我不喜饮茶,就借花献佛,把着茶叶拿去算是我给你家四郎的生辰贺礼——不必拜了,你膝盖不好。”
      江筹捧了那赏赐,有些受宠若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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