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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反间计(2) 温小福与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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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小福只见江国相眉头一拧,却看不清眼神,听他问:“这战马房怎么在陛下休息的内营中?虽是战时,内营仍如陛下寝宫一般,还是不宜过于吵闹。”
温小福挠了挠头,说:“国相说的是,只是陛下一则说战马是宝贵军资,宜放在内营处;二来陛下也喜欢自己的坐骑离得近些,那马也颇有灵性。”
江筹又低头看那马蹄痕迹,忧心道:“这么大队人马急急行进,看样子还走了很久,想必惊扰了陛下的休息,战马虽是宝贵军资,也比不上陛下的龙体要紧,但还是挪到外营为好,只留陛下的坐骑在内营就是了,你们这些陛下的身边人平常也该劝劝他。”
温小福有点受宠若惊,没想到堂堂国相会跟他一个小小卫兵探讨宣武王起居、战马房位置这样的“大事”,怪不得江国相能在陛下重武轻文、厌弃前臣的情况下还屹立两朝:一般人看见坑洼只会觉得路不好走,他居然立刻想到会吵到陛下休息,真是佩服,又觉得自己应该热情回应才好,于是说:“回江大人,这是今天晌午程将军带人马从这里出营,去巡视安城边界、伺机攻打盛国,马蹄声虽然吵了半炷香的时辰,但陛下从来没有午休的习惯,所以没有被吵到;只是下午下了雨土又湿,所以这坑洼才如此深,眼下人手不是很够,所以没来得及填。”
江筹被温小福竹筒倒豆子的架势震了一下,心想这是哪里来的活宝,和颜悦色地一笑,又一边抚髯一边摇了摇头。
温小福一愣,不好意思地问:“江大人您笑什么呀?”
“我看你跟小犬有点像,小将士你多大了?”
“我怎么敢跟江公子们像,江公子们一个个气宇轩昂,玉树临风,能征善战……”温小福一股脑把自己能说的成语都背了出来,然后开始自报家门,“我叫温小福,今年十六岁,临溪人,两年前参的军,刚做宣武王卫兵不久。”
江筹听着他说话,笑意越浓,说:“我说的不是我在启天军营的那三个儿子,是我在家的小儿子,跟你一般大,今日正好是他十六岁生辰,他缠着说想他哥哥们了,所以同我一道来了安城。”
温小福心想,今天刚十六岁那比我小,怎么能说一般大,嘴上却说:“啊,那恭贺江公子生辰了,今儿可是腊八,佛陀成道之日,江公子今天出生真是有福之人。”
“多谢你,今天腊八节,你也要记得吃腊八粥才好。”
“不怕大人笑话,等送完您我就去伙房那里喝粥。”温小福美滋滋地说。
“那你可真讨伙房管事喜欢,给你特意做零食。”江筹笑道。
温小福看他误会老王给他开小灶,一时情急连连摆手:“不是独食不是独食,全营都有的,前几日调了一波人马去压北边灾年生的流寇,今天又骑马走了一波,伙房那边整理食材发现够给全营剩的人每人做一碗,虽然很稀,但也是应景图个好彩头。”温小福本人就是伙房出身,特别受不了有人误会伙房监守自盗,尤其眼下物资缺乏之时。
江筹嘴角一扬,一派光风霁月:“那就好,将士们能好好过个节,陛下也会开心的,他平素对文武百官严厉,但最是顾惜将士们。”
温小福松了口气,越发觉得江筹和蔼可亲,没有国相的架子。于是借着灯笼光偷偷打量起这个之前不敢正眼看的肱股第一臣——温小福心里写了个《天启军美男子榜》,江家三位公子排二到四,程攸新第五,乔语农第六,自己勉强排第十吧——至于第一,他还是留给了宣武王,虽然他当卫兵不久,王威甚重,他根本不敢仔细瞧陛下长啥样,但就算没有细瞧,那身姿气度,排第一也当之无愧的。
温小福跟老王说起这个《美男子榜》的时候老王笑骂他有毛病,温小福说自己没有毛病,军中三个月母猪赛貂蝉,况且现在三月不知肉味连母猪都看不到一头。
温小福细细看去,江国相中等瘦削身材,有点其貌不扬,穿一件鹅黄色袖口腰间藏补丁的常服,头发束得一丝不苟,但已隐隐可见白发,颚下的髯须也有些稀拉,面容疲惫,眼神说话时明亮,不说话便晦暗无光,整体来看没有什么看头,至少对温小福的榜单没有裨益。没想到江家三位公子都因俊俏出名,他们的爹却平平无奇,温小福不免有点失望。
二人走到了四五个连成一串的帐篷前,每个帐篷大约两丈见方,门口都有戍卫哨岗,居中那个最大最华丽。温小福示意江筹已到宣武王寝帐,然后板直腰背、敛气屏声,再三确认了“回春阁”三字是冲着自己。
温小福带着江筹绕过最大的帐篷,站在它左侧那个稍小的帐篷前,向门口的侍卫通传江国相已到,等待时看见江筹疑惑地指了指最大的敞篷,热心地小声解释:“为防刺客,那个最大的帐篷并非陛下寝帐,这个小一点的才是。”
一人掀起厚厚的毡帘跟着通传的侍卫出来,此人便是军营内的上医官乔语农,他未着铠甲,一袭白衣,拎着药箱,出门后向江筹行了个礼,说:“陛下刚换完药,正在更衣,江相请在帐外稍后片刻。”
江筹点点头,想问陛下伤势,又因与乔语农并不熟稔觉得有些不妥,乔语农却坦诚相告道:“陛下虽眼下已无大碍,但确实需要好好静养一阵,盛贼其中一箭离他心脏只差了半寸。我劝陛下早日离开安城,他这次倒是没有一口回绝。”又打量了江筹神色,说,“我看江相脸色也甚为疲惫憔悴,定也是为国事操劳之故吧。”
温小福看着乔语农一脸殷切关切,和他平素里张狂自大的样子相距甚远,不由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后退了几步不去看他的虚礼。
江筹叹了口气,面露愧疚之色:“我近两个月为了安城军粮补给运输一事常常夜不能寐,陛下今日急召我到安城大营内,也多半是为了此事吧?”
乔语农一笑,笑意里表示不敢揣测君意,但却压低声音说:“江相不必多虑,陛下因静养无事可干,近日甚为思念先王、感怀旧事,你且放宽心吧。”他又从药箱里拿出一个药瓶递给江筹,说,“此药名叫‘将息安睡丹’,江相再睡不着时,每次可服一粒,保江相一夜安枕,醒来才好继续为国事操持。”
江筹接来谢过,这时帐内传出韩战之声:“千里,你且进来吧。”
乔语农又向江筹一拜,诡谲一笑:“大人风光之时,不要忘了小人。”
江筹本有些惴惴,以为暗地里的行事被韩战察觉,却被乔语农这一番莫名其妙的话说得有几分神清气爽,点点头,转身进了寝帐。
乔语农看到帐篷的毡帘在江筹身后放下,脸上神色忽然变了,他轻轻舒了口气,然后十分冷淡地把药箱扔给温小福:“你拿着,送我回药房那儿,江相一会儿自有人送。”
温小福扁了扁嘴,瞪了乔语农的狐狸脸一眼:自己一手提药箱一手拿灯笼,乔语农却两手空空两只大袖子跟蛾子一样自在地扑棱,灌进的凉风冻不死他!温小福想,但我从伙房转到内营戍卫队这家伙出了力,还是要知恩图报一下,提药箱就提药箱吧。
两人走出去约五十步,乔语农突然问他:“刚才你与江相一路走来,他跟你说了什么话没有?”
“没说什么要紧话,江国相担忧陛下被马惊扰,说我像他小儿子,哦,他小儿子今天生日,还让我要记得喝腊八粥……”
乔语农被他这颠三倒四的一番话弄得云里雾里,“朽木不可雕”地看了他一眼,要温小福一字一句地照样给说一遍。
温小福翻了个白眼,想这人又要装模作样教他如何跟长官大臣说话之道了,但他此道是比自己强些,也不吃亏,于是一五一十地学了出来,末了回过神来:“我是不是话太多了,有没有失礼之处啊?”
乔语农嘴边眼角浮起一丝冷笑,却很快压了下去:“不多不多,你可真是个活宝,我向陛下举荐你真是没错!”
温小福觉得他说得不像夸人的好话,但还是松了口气,突然又好奇起另一桩事:“你见过江家四公子吗?”
“江四郎他不在安城住,跟他爹一起在安城江对面的太仓住,陛下从前又信任他爹,不用定期来营里述职,我也就两年前见过他一面。”
“那你觉得他跟我像吗?”
乔语农噗嗤笑出来,上下打量温小福:“脸有你五十倍好看,脑子比你百倍机灵,家室赛你一千倍好,和你哪里像?”眼见温小福脸越来越青,又说,“但如果无畏莽撞和口没遮拦算是一样的话,大概有三分像。”
温小福转怒为好奇,问:“他三个哥哥我觉得也就比我好看十倍不能再多了,他比他哥哥们还好看吗?这样好看的世家公子,父亲又是江相,定是从小好好管教的,他哥哥是武将也颇有文臣之风,他又怎么会莽撞呢?”
乔语农瞪他一眼,从脑海深处把那个江家的废柴小儿子挖出来回忆了一番:“长相,是比他哥哥们出色些,他自小身子弱,加之江夫人据说很怨念连生四个儿子,没得一个千金,小时候就当做女儿养,格外娇惯些。后来江夫人去世了,江相也不忍对他严厉,没跟他哥哥一样送进军营当武将,也不指望他谋仕途做文臣。反正江家儿子那么多,其他三个都很出息,没人非要他这个小儿子来光耀门楣。”
乔语农一席话说得温小福对这个江四郎无限好奇,虽然脑子里被描摹出的是一个娇蛮的草包小姐,又吐槽说:“你说我口没遮拦,你这不也是知无不言噼里啪啦竹筒倒豆子?”
乔语农嗤笑道:“我与你的区别,是知道该对何人知无不言,该对何人三缄其口——你把我的药箱送回药房,我不过去了。哦,还有今晚之事,切勿跟其他人说,不然会掉舌头。”说完办了个吐舌头的吊死鬼的样子,吓了温小福一跳后转身便走。
温小福打了个寒颤,感觉舌根那里一股铁锈味,心想今晚吃腊八粥也不会香了,他走了几步越想越觉得乔语农话里有话,想问个清楚,回头看时,乔语农已不见踪影。
温小福觉得今晚会有大事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