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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反间计(1) 医官乔语农 ...

  •   十一月间,天气愈渐寒冷,启军也再无主动攻打盛军。
      韩战又在白日里躺在寝帐内除去铠甲、穿着内袍休息,近日军营因粮草不足且战事不顺,逐渐有胆大的将士比如秦秋生壮着胆子跟他提议撤军,反观另一位将军程攸新,虽也不知他计谋,却仍言听计从,毫不疑异。
      韩战用兵用人,向来都不喜对下属多言,也不喜下属分辩反对,唯有“军令如山”四个字;如今涉及调查文臣江筹,更一概未对麾下将士言明,只让密探细查部署。
      在韩战又快入梦一卜时,有个声音自帐外传来:“陛下,微臣乔语农有要事求见陛下。”——是上医官乔语农的声音。
      韩战眉头一皱,微觉不快。乔语农是天启军军医之首,其父是已故去的太医令乔仁孝,父子俩都医术卓尔,但韩战却觉得他是个虚情假意之人,他用人虽并不以自己喜好,但待乔语农并不亲厚。如今不知乔语农所为何事,竟敢在他无召时来见,但仍起身束发戴冠着铠甲一气呵成,再传他进来——韩战不是讲究虚礼的人,只是若非受伤,不喜在外人面前露出落拓之态。
      乔语农也是二十四五岁年纪,虽恭顺异常,但也可见神色灼灼,手里抱着一袋什么走进帐中,匆忙行过礼便展开怀中的袋子,竟然是一小包粟米:“微臣这几日一直在安城内暗中查探,江北运来的军粮十有七八会被烧没,而安城余下这三四千的百姓从无补给,应该比天启军还要缺粮,但他们这一个月间却从未来军营闹事,微臣认为这其中自有缘故,于是趁近日并无太多医务常常在安城内走动。”
      “今日替一家富户的孩子治好了病,他们送我一袋粟米,但嘱咐我切勿让兵士知晓。微臣才知道他们之所以不闹,乃是偷偷有买粮的手法,只要所给财物丰厚,自有看守城门的盛军卖粮与他们。”
      韩战不语,他当初下令扣下富户,便也是知道这帮人钱多通神自有方法从城外运粮,不会白白饿死,但没想到被乔语农摸到了门道。
      乔语农又从粟米里取出了半片木块,托于手上:“陛下请看这是什么?”
      韩战一瞥,就认出令牌上是“启”字的半截,而这令牌字体他再熟悉不过,是天启军征收军粮的官员所用,也不是乔语农一个军医伪造的了的——应是征粮时不小心掉进了谷粟之中,又各种辗转,终于让他发现天启军的军粮竟被卖到了安城。
      韩战一惊,他原以为江筹只是与敌军勾结烧掉启军粮草,想不到粮草并未被烧,那十几艘运粮船上可能本就是空的,真的粮草被江筹瞒天过海倒卖到盛国境内,再又自盛国流转到安城——江相啊江相,想不到你竟要做到如此地步!韩战知自己看人不准,也没想到能眼瞎至此。
      乔语农看韩战神色,内心不禁打了个寒颤。
      “你发现此事是功劳一件,接下来的事,我也交给你去办。你传我密旨,叫太仓征粮官在下几批军粮验粮之后、交给江筹之前,掺上两成太仓的白沙,切勿打草惊蛇。”韩战眼睑微垂,从乔语农手上拿过那半块令牌,一边捏着一边说,心想自己从不会识人,虽然素来不喜乔语农,但他能凭借一己之力发现此事,也算是个可用之人,且既非文臣又非武将,此事交给他办也无妨。
      乔语农大喜领旨,内心对韩战的旨意暗称高明。太仓特有一种白沙,虽名为沙,其极轻极薄更似尘如灰,以此做标记既可以粘在米粟上混做一团,又因为重量极轻,不像普通砂石引人注目。任谁去查验,也只会觉得这批粮好像灰比较大,入口前要多用水冲几遍而已。
      果不其然十二月初的军粮又被盛军水防放火箭“烧”掉十之八/九,于是不到五天后,安城的富户在煮饭前就不得不站在自家门前,挽起袖子拿碗盆瓢等盛了粮食捧在手上,一口一口吹走粮食里掺杂的尘土。
      韩战听乔语农的禀报,皱着眉想,军粮由江筹管理看守,运粮时机由江筹定夺,烧毁的运船遗骸是江筹处置,那个把军粮卖到安城的人必须从日夜监视的盛军眼皮底下过江,还要能与盛国的官商接洽——所以江相不仅如韩战所想的与敌国勾结令天启军困在安城内难得补给,还贪污倒卖军粮以此发财。
      此刻韩战一个月前暗地里派人去细细查验江筹的密报也到了,展开足有尺长,密密麻麻写了江筹通敌害国的件件桩桩,也包括贪污侵吞此前查没征收暂管的百官家产。
      站在一旁的乔语农看不清纸上文书,也不敢偷看,只是讶异韩战脸上丝毫没有生气或诧异的表情,他反而对乔语农笑着说:“王祖父和先王姑息养的奸在外,而我自以为比他们高明,却把奸养在了内廷。”
      韩战神色轻松地把密报读到最后,神色忽然一凛,反复确认了几遍,乔语农第一次在宣武王脸上看见如此“天子之怒,伏尸百万”之色,好奇之心顿起,壮着十个胆子偷看了一眼,看完吓得面色苍白,赶紧把头埋下,心里细细思量,越想越怕。
      但韩战终究没把气发出来,闭上眼往椅背上重重一靠,先吐了口气,然后拍着扶手说:“江相如此,那我便不能再忍了。”

      腊月初八,无风干冷,半块月亮挂在叶子掉半光的树梢,比纸亮不了多少,不多一会儿就彻底躲进了云里,这万人军营七成的营帐都黑着,跟夜空连成黑黢黢的一片,如果没有几百尺一处的营火,怕是夜里巡岗的哨兵都会撞在一起。
      卫兵温小福抬头看一眼不争气的月亮,又看看身后那人,想幸好早有准备,要不然这乌漆嘛黑等会儿前面地又不平怕是会摔了江大人,文臣毕竟跟他们这些粗人不一样,而江国相又跟一般文臣不一样,伙头军管事老田私下跟他妄议朝政,说宣武王登基四年以来,文官队伍缩水七八成兼换血七八回,唯有一人例外恒久弥坚,就是有本事给势如水火的父子君王都做国相的江筹。
      温小福点亮了怀里那只简易灯笼,这灯笼是老田用破了的竹篓拆了篾条给他扎的,糊灯笼的红纸不知道从哪捡的——老田年过半百,把十六岁的温晓福当半个孙子疼和逗,今晚他被御医乔语农临时叫去替江国相带路,在大营门口接了江国相带去内营王帐,老田叫他放心说会给他留碗腊八粥。
      灯笼一点,透出靠火那一面其实是有字的,温小福认得几个字,好奇地凑过去辨认,虽然字是反的,但好巧不巧这仨字方方正正,并且一字排开在灯笼的正中就跟字号一样:回——春——阁,乃是安城在全国都颇负盛名的勾栏。
      温小福脸刷地红了,他扭头看了眼以清正著称的江国相,国相倒是波澜不惊,自己内心斗争良久,最终还是没把那灯笼熄掉,就是左拨右移把字那一面移到冲外,内心埋怨老田目不识丁居然把妓院的宣传单拿来糊灯笼。
      老田目不识丁,认得的唯一一个字是“米”,听说那是四年前宣武王带着原本戍卫都城的天启军奔赴北淝驻扎,那时王威不盛,最下级的兵士都敢三两聚在一起冲着王帐方向各种吐槽,除了有些该被杀头的言辞,还包括诸如“北淝的太阳不如康鼎透亮,所以北淝的米面也没有康鼎的有劲”一类——虽然北淝离旧都康鼎不过五十里。
      这些话后来传进宣武王耳朵,他先把该杀头的杀过一遍,然后也没放过说北淝米面不好吃的人:下令让全军每人手抄“康鼎不产米面,全军在康鼎吃的米面就是北淝产的”五十遍。当时老田一干大老粗欲哭无泪,只能照样画葫芦小鸡扒拉沙一般画完五十遍,托赖如此圣君明令,天启军所有不识字的老粗多年后都能认得那个笔画最少的“米”字。
      温小福听着身后江国相的脚步声,想真是一个端正持重之人,天启军营非常大,两人走了约半炷香的时间,才来到内营外营之隔的十二人哨岗处,内营最深里是宣武王寝帐,文武百官都很少进来,所以此处查验令牌及身份皆十分严格,但哨卫长认出了江国相,略一行礼请他在一侧稍等,然后拿过温小福的灯笼充满怀疑地看了起来。
      温小福的脸已赤橙黄绿青蓝紫,提灯笼的手都冻红了,内心有点儿委屈,小声说:“前面的路坑坑洼洼,我怕江大人扭脚,就从伙房里随便拿了个不知哪儿来的……”
      江筹听到这话,冲温小福略表感激地一颔首。
      哨卫长看温小福一眼,倒不觉得这小孩敢犯军规狎妓,只是提着这灯笼万一被宣武王看见就是殿前失仪,本想从哨岗处找个灯笼换走,但安城营帐在敌腹之中,眼下非常之期,物资供给本就困难,实在没有灯笼这种可有可无之物;如果让他明火执仗地举火把进内营,才是明目张胆的殿前失仪。于是把那“回春阁”的灯笼塞回温小福手中,嘱咐道:“进内营后把字冲自己那面。”
      温小福哭笑不得,又忍辱负重地把字那面扭向了自己和江国相,但觉得有点对不起江国相,江筹看出他心中所想,不由说:“小将士不必觉得难为情,非常之期,不必拘于小节的。” 他声音端厚,语速不疾也不徐。
      温小福挠挠头,被江筹这一句话说得倍感温暖,不好意思地笑了,想等战事安稳以后,要专门做个灯笼,上面写个“御”或者“启”用来接江国相。但转念一想戏文里举这些的好像都是太监,还是算了,不觉眼见就走到了温小福提灯防摔跤的坑洼处。
      “江大人,您小心脚下,这里一片都被马踏得坑坑洼洼的,”温小福说着略弯腰把灯笼往下举了举,“回春阁”三字照着那一地斑驳。
      江筹低头看脚下,见一条宽约一丈、长不见尾的马踏之痕从内营一角的战马房一直延到远处灯笼光照不到的地方,马蹄痕迹非常深,一看就是数量不少的战马列队奔踏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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