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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新生 ...

  •   一转眼已到春末夏初,这四个月里天启军势如破竹,连取泰兴、石川、汇锦三城,眼下驻扎在离盛国都城筑鹿不到五十里之遥的绗田,官兵将士众志成城、摩拳擦掌,都想赶在南方湿冷的冬天来临前一举攻破盛国都城,收复河山达成一统。

      这日并无战事,午间休息时分已略觉闷热,秦秋生练完兵解散队伍,摘了头鍪扔给一边的小兵然后擦了擦满额的汗,正是口干舌燥之时,一扭头却看见不远处的桑树下一高一低坐着程攸新和乔语农,二人避着日头有说有笑,白衣飘飘如散仙一般。

      秦秋生看着这场面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虽自与江惜安共事之后,他对世家公子的偏见略有降低,但眼下正是战时片刻不得放松之际,程攸新身为主将竟然悠哉游哉地和医官混在一起避暑,这实在太过分了!说起来乔语农也出身太医世家,所以这些世家公子真是颇爱抱团偷懒!秦秋生这么一想便觉得要教训一下二人。

      “秦将军,可真是稀客!快过来坐下一起避会儿暑,我这里有绿豆羹。”乔语农先一步发现了他,然后转身从身后的一个不大不小的陶罐里舀东西。

      秦秋生眉头一皱,心觉不妙,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待走近一看,那陶罐放在竹篓里,竹篓里放了碎冰块,而程攸新身边放了一只用过的空碗,乔语农身边却空空如也,越发觉得怪异:莫非这消暑冰品是乔语农特意做与程攸新的吗?

      秦秋生看看一脸笑的乔语农,又看看寡言少语看不出表情的程攸新,心中终于咯噔一声:莫非这二人就如陛下与太傅一般吗?登时愈发尴尬,骂自己屡屡不开眼来打搅旁人。

      但乔语农已经笑盈盈捧了那绿豆羹要递过来,却被坐在较高处的程攸新伸手一挡:“语农不必费心,秦将军他不喜这类世家公子消遣的零食,是不会喝的。”

      秦秋生咽了咽口水,飞速缩回了本欲伸出的手,暗地里气了个面红耳赤,但好在他肤色黑也看不大出来。

      乔语农歪着头望向程攸新,笑着问:“军营里都传二位将军不和,没想到程将军对秦将军喜好如此清楚呀……”

      秦秋生终于骂道:“他清楚个屁,他就是觉得我屠夫出身不配和他吃一样的东西罢了!但就是屠夫,也知道主将不该在练兵时带着相好坐在桑树下避暑喝绿豆羹眉来眼去!”

      一席话说得乔语农一愣一愣,而那惯常不苟言笑的程攸新却“扑哧”一声,把自己的水壶扔给了秦秋生,说:“平日里少与秦将军交谈,今日总算知道,陛下当初如何会以江太傅为赈灾主使而秦将军为副了——想必将军当时也是驰马回安城大营,如此对陛下胡言乱语了一番吧?”

      秦秋生咬牙想这厮猜得不错,打开那水壶隔空咕噜噜喝了几口,边喝边想如何反击,但乔语农却先一步说道:“秦将军误会了,程将军身体有恙,下官嘱他不可对着烈日暴晒,而这绿豆羹也只是一味药而已。”

      秦秋生哼了一声,看看程攸新还是跟往常一样讨厌,并看不出什么病症,便觉得是他娇贵,一点小病便嚷嚷着让医官做零食而已:“程将军千万别有大病,将来别便宜我让我做主帅!”说完也觉得有些乏,于是一屁股坐在了程攸新身边三尺远、约略能被树荫遮住的地方乘凉。

      程攸新淡淡地弹了弹衣角不存在的灰:“如今主帅是陛下,我不敢像将军一般僭越;将来——将来力求不负将军所盼,在将军之上便是!”

      “你!”秦秋生气了个七窍生烟剑眉倒竖,恨不得拿刀劈了这张狂之人。

      乔语农看着二人斗嘴不由轻笑,忽然眼珠一转,存心要挑拨一番:“如今居于秦将军之上的可另有他人,不就是原在程将军麾下的三位江公子的幼弟吗?”

      程攸新听他提及三位蹊跷离世的属下,顿时闭嘴不言,只从秦秋生手里夺回水壶喝了一口,秦秋生瞪他一眼又哼了一声:“你这个瞧病的是想说如此一来我就在姓程这人之下了吗?我倒是没领教过程将军原本三位属下的本事,只知道当初他们哼哧哼哧处理军粮运送屡屡被烧之事毫无成果,还是陛下亲自出马方才搞定;可这江太傅,自己孤身匹马能识破槐南二城太守的奸计,救两城百姓于水火,又断了盛国那边挖通地道、暗度陈仓的念想——我想你们读书人说的‘龙生九子’便是这个意思,居于江太傅之下,我可没什么不服气的!倒是程将军该想想为何一母同胞,置于你麾下这三人便平平无奇!”这番话若让秦秋生当着动不动昏倒和吓哭的江惜安的面,他是断然说不出来的。

      程攸新把水壶往地上重重一放,壶底的一丁点水都溅了出来:“他们三人也很好,上阵骁勇谋略过人,只不过……思虑牵绊略重,若是假以时日,不愁没有拜为将帅的一天,少年便遇此惨事,十分可惜,秦将军不必因与我政见不同便诋毁故人。”

      秦秋生一愣,也觉自己造次了,他虽与程攸新不和,但同那三位江公子并无过节,况且这三位还是江太傅的亲哥哥呢,便梗着脖子又小声说:“我可没说那三位的坏话,江太傅的哥哥,自然没有不好的……”心想怎么样胆子武艺都比江太傅强太多了,如此一想他们兄弟四人如此出类拔萃,生生没了三个,也不免痛心。

      乔语农轻笑:“秦将军可真是唯江太傅马首是瞻,程将军也颇为怜惜殁了的三位江公子,想必当初江太傅为陛下禁脔之时,二位都不平不齿吧,好好的江家孩子却做了男宠,虽然君恩深重,但到底不是光彩的事。好在陛下自槐南回来,两人便略去过往,真成了一对好君臣……”

      程攸新瞟了乔语农一眼,想了想他这番话应该是说给秦秋生听的,于是也就没言语。秦秋生却仿佛心内被针扎了一下:陛下自槐南回来后便就不再提江太傅,十余天后江太傅带着温小福自己回了泰兴营中,但陛下也未见他,只是下令仿照从前江筹国相所在时,令文官非召不得入营,别城设副都而居,生生把江太傅赶出了营去。

      秦秋生扪心自问,是想骂陛下一句“渣男”、“始乱终弃”的,但陛下又将原本江国相处理的事务通通交给江太傅。头两个月,江太傅批过的折子先运到营内、陛下阅过后再用印发回后方,再后来陛下干脆把处理内务的玺印都交给了江太傅,只每半月让他来营中述职一次。后来攻下汇锦城犒赏三军时,陛下也顺便发旨,让江太傅袭了他亡父的爵位,还把与他家颇有渊源的安城赐给江家做封地——这么一看,陛下虽然无情,但也还是信任重用江太傅的。

      可江太傅每回到营内述职,陛下都只与他隔帘而见,每次不过半炷香时间,对话也君君臣臣的一板一眼。秦秋生立在帘外,看着这一回回里江太傅的眼神从跃跃期盼、到哀伤生气、再到静如一潭湖水,便还是觉得陛下哪怕如此封赏厚待,终究也是对不起他的。

      程攸新讶异地看着一脸多愁善感的秦秋生,如见一个惯用大刀骂骂咧咧的壮汉忽然拿起绣花针哭哭啼啼,便觉得十分有趣。

      秦秋生沉浸颇久,半晌才回过神来说:“过去陛下和太傅两情相悦,有什么不齿不平的,就是往后,这也不好说,乔语农你如此多嘴多舌妄议君上小心被拔了舌头!”

      程攸新眉头一皱,听着“两情相悦”这样的话从秦秋生嘴里出来,真是滑天下之大稽,暗暗掐了自己一下怕此刻是在做噩梦。

      乔语农笑着双手捂住嘴巴,脖子一缩装出一副害怕的样子:“不敢不敢,我怎么敢妄议君上,我也觉得陛下兴许是看重太傅治国之才,不忍他受他人诽谤,于是才以君臣之礼待之——只不过,容下官揣度,这重用怕是也不会长久,不然为何不干脆让太傅做国相呢,他现在以太傅之位理内廷之事名不正言不顺,况且太傅本该以襄助太子为上……”

      秦秋生听得心中火起,正要破口大骂,却听一边的程攸新懒洋洋地发话:“语农你让我不要在烈日下暴晒,但你这一番牙尖嘴利,真让我宁愿被太阳晒死也不想听啊……你去再替我取点夏凉酒过来,我在这桑树下睡上一会儿。”

      乔语农面色一冷:“程将军真是把好心当作驴肝肺,我在这里多嘴多舌,还不是怕二位将军一言不合吵起来兵戎相见?我若走了,秦将军怕是更说不出好听的话呢。”

      程攸新已平躺着闭上眼,只摆了摆手:“语农你太小人之心度秦将军之腹了,你若走了,他要么与我一句话都不说,要么转身便走,怎会说出不好听的话。”

      乔语农冷笑一声,想着面上不能不理将军之命,只得拿着陶罐向秦秋生行了个礼转身走了。

      秦秋生被二人的哑谜弄得不明就里,正想一走了之但又不愿被程攸新猜中了心思,忽然程攸新眼皮一抬,悠哉游哉地对他说:“秋生啊,你没事不必与乔语农多言——他,可不是个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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