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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空城计(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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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谋安略微一怔,却很快又指向了地图:“陛下请看此图,盛军所布弓箭手之地,皆为悬崖,自上俯视江面,视野极为开阔;且悬崖上有灌木树丛,埋伏其中,盛军的箭可以射到我们的船,而我们船上、地面的弓箭手,却无法射杀藏在灌木树丛中的盛军,这便是运送、接应的难处。至于消息走漏,押送人员都每批更换,对具体时间清楚的,也只有国相和微臣而已。”
言下之意,便是消息走漏绝无可能,韩战知他心意,于是就不再提,摆摆手让他继续说安城城内情势。
“安城自古便并非产粮之城,而是商贾聚集之地,是源沧江以南的第一大集市,城内有三万百姓,多以商贸为业。安城曾几次在启、盛两国间易手,百姓有句俗话‘今日才见南盛天,明日便踏北启地’,倒没有存着对我朝或他国的忠心,任谁为主,不要耽误他们商贾便是。但也因此早就习惯了不屯粮、不储藏辎重财物,粮食都随行就市自周边郡县采买,财物都换成了轻巧银票,这样万一遇见战乱,百姓只需带上银票去临近郡县避一避就好。”
“但这次我军占领安城之时,盛军就立刻关闭了安城与周边郡县的城门通道,严防死守,不让一个百姓逃到盛国其他地方去,想圈死在安城一城之中。百姓们眼巴巴攥着一堆银票,却无粮可买。如今已过四月有余,如今城内有一万天启军和三万百姓,粮草早已捉襟见肘,如果百姓饿急了眼,无论是替盛国做奸细里应外合,还是破釜沉舟冲进我军军营里抢粮,后果都不堪设想,我军都只得为自卫屠杀百姓一条出路。”江谋安长叹一口气,“微臣实在无能,对此无计可施,请陛下降罪。” 说着便跪下请罪。
韩战看着江谋安的神色,实在也找不出他撒谎的证据,沉吟良久,说:“也并不是你一人之过,况且你也年轻;话说回来,你和你诸位兄弟的名字还是因安城而取,这也是有缘。”
江谋安不敢起身,更觉得身负重任,埋头说:“微臣因此,更觉羞愧。”
“我记得你们兄弟四个,除了你与图安为孪生,两两年岁差一岁多。当年先王图谋安城,一年后得之,再一年又失之,大启也因安城一役元气大伤,不仅失了安城,还让盛军跨过源沧江,后占我三百里河山,你四弟之名,乃当年失安城之痛,转眼也快十六年了。”
江谋安有些糊涂韩战为何会提及他们兄弟,正惶惑不安,却见韩战眼光一凛,嘴角一笑,胸有成竹的说:“但我不是先王,并不会让十六年前之事重演——况且你家小弟生日,你们做兄长的,也该拿下此城做礼物来贺一贺。”
韩战不急不徐说出此话,江谋安却觉得这便是一言九鼎的真理,霎那间热血沸腾:“陛下英明!世人皆言先王赐名是我兄弟四人的福气,我却一直以为是我们兄弟肩上的重担,此番为夺回安城,必定万死不辞!”
韩战听这肺腑之言,不禁起了恻隐之心,以手指敲着桌面,问:“你且起来,为夺回安城你们万死不辞,但若有忠孝不能两全之时,你们兄弟会如何抉择?”
江谋安一脸惊疑,不知韩战何出此言,略一思稔,拱手道:“臣父与微臣皆对陛下忠心耿耿,我与图安、得安三人,都自以为陛下尽忠为上;若有一日微臣兄弟三人为陛下尽忠殒命,无法在臣父膝下尽孝,也自有我们的四弟可替我尽孝,因此我三人毫无犹疑,亦毫无挂念。”
韩战想,江谋安丝毫不曾怀疑过他父亲,也未真在忠孝间做出抉择,于是不再试探,对粮草一事如此这般地布置安排了一番,江谋安一听,虽有疑惑,但也茅塞顿开,于是着手去办了。
韩战待他出帐,转身往王座上一躺,盯着帐篷顶想,自己因为不喜江家三子而令他们三人置于程攸新麾下,此番自己怀疑其父江筹在运粮一事上做了手脚,所以才传一个来问问话,虽没问出个所以然,但姑且可认定江谋安等即使不知晓其父所为,但也甚为敬佩笃信其父,也许不经意间还帮了他父亲挺多忙;又想军营里江氏三子,想必都和他一般无二,若有一日韩战要他们取江筹性命,他们也八成并不会听令,只会自刎谢罪然后放走这只骗了他们三人的老狐狸而已。
至于那个留在江筹身边的江惜安,韩战想,此人大概是江筹的左膀右臂,江家四个儿子哪有能养成废物的道理,也便是故意韬光养晦,帮着他爹暗度陈仓。韩战叫人给太仓以东的临溪府尹发了一道秘旨,要他接下来办妥自己早就布置之事。
十月十五日清晨,田二独自一人趴在悬崖边的灌木里监视启军水防,冻得嘴唇乌紫,心里一直在骂娘,队长也就是看他资历浅年纪轻,从个打鱼的来参军不久,就给派了这么一个苦差,每次启军有所动静,都是预先收到消息,然后下令重点布防,哪有一次是靠人趴在这里监视发现的?总之这差事又冷又累,全无功劳。
想着就有点睡眼惺忪,却突然发现启军的岸边黑压压来了一队人马,田二以为自己想立功想疯了,揉了揉眼睛,确实看见约莫几千人列着散乱的队伍自营外绕到了江边,赶紧给身后山下的守军发了信号,自己的心怦怦跳地瞪大眼睛看那一干人缓慢而懒散地在江边集结。
不一会儿猫山腰的队长吴恒带着四五个兵攀了上来,吴恒拿着远镜看了一会儿,发现这群人并不是启军的士兵,而显然是安城城内的百姓,一个个面黄肌瘦灰头土脸,随身带着一两件行李,而人数还在加多。
田二也拿过远镜看了下,想怎么全是百姓聚到江边:“启军这是为了防止暴动,要把城内的饥民赶到这里来投江吗?”话音未落,就被吴恒一个爆栗敲在额头,疼得龇牙咧嘴。
“你家投江还带行李?启军一直宣扬降民不杀,民财不抢,这回能赶人投江?这分明是要送安城百姓自水路出安城而已!”
田二小声念叨:“那对百姓肯定宣扬是送他们出去,否则这群人怎能乖乖听话,其实是投江也说不……”还没说完吴恒一个眼刀飞来,只好闭上了嘴。
但此时启军自盛军哨岗死角处驶来几艘大船,原本就是载那一万兵士进安城的战船,然后就有士兵指引百姓开始登船了,果然是要把饥民送出城去。但田二看那些船的吃水,空船本不应该吃水如此深,隐隐觉得有些古怪,但才刚刚被打脸,也懒得说了。
吴恒想连山下的薛将军也不会料到启军会拿战船送百姓出城,他大约数了下,用来送百姓出城的战船数量是启军战船总数的不到三分之一,如果此时以火箭攻之,不仅会落下一个残杀平民的名声,而且即使烧光也并不能让启军因为没有船而被困死在安城里。他跟一个身形灵巧的小兵大略说了一下,派他即刻去与山下的薛将军汇报此事,其余人等便在此处继续监视。
因为是百姓,并不像行军之人一般训练有素,上船上得拖拖拉拉,一家人被隔开两艘船就不乐意,不住与士兵拉扯说话,于是上个船都上了快半炷香的时间,这时候传话的小兵也气喘吁吁地到了。
“薛将军说,平民不好随意射杀,出于人道就放启军送百姓出城。薛将军还令我们就先留在此处观察,那战船最后如要返回港内,再以火攻之,能折戟一二艘便最好。”
和吴恒想的差不多,这时几艘船也列成一队开始渡江往北了,吴恒估算此批大约送出了四五千的百姓,但这时江边又缓缓聚起了几千的百姓,吴恒想启军这是想分次分批送百姓出城,这些百姓不知送去哪里,江对岸最近的港口便是太仓,可是太仓城为副都,文臣大都驻在那里,如果涌入如此多的饥民,不知大盛会不会有可乘之机,拿远镜看了会儿,发现运灾民的战船并未向太仓港驶去,而是朝着太仓以东的临溪港开过去了,临溪素有沧澜粮仓之称,饥民涌入想必问题也不是太大,不禁哼了一声。
过了一个时辰左右,放下百姓后空着的启军战船自临溪驶出开回了安城港里,田二揉了揉眼睛,发现空船的吃水位跟出发时一样,原来没有问题,幸好之前自己没开口说胡话,不然又肯定会被骂。
那几艘船大约是为做什么休整先开进了盛军视线死角处,不一会儿再开出来继续装载下一批百姓。
吴恒算了下,安城百姓有三万之数,那这战船往返便要运上近十次,待到江边无百姓等待上船便令人以火箭攻之即可,算了下时辰大约得后半夜了,于是让田二和几个兵先守着,自己先下山眯一会儿。
后半夜时,吴恒带了一波弓箭手上山埋伏,此时江边已剩最后一波百姓,大约三四千人,举着灯笼撑着火把待要登船,吴恒以远镜看,这波百姓都穿着绫罗绸缎带着珠钗玉佩,不像前几波百姓那样面黄肌瘦,应该是安城里的富贵之人。
只见几艘空船驶入港中,吴恒想,等把这最后的百姓送走,他就下令让弓箭手射火箭,而且安城若已成空城,届时放火把这座城烧掉也未尝不可,虽毁坏甚巨,但如果能烧死敌国君主,也算很值得了。
但战船驶入港中,却良久没有再开出来载人,然后就看见滞留下的富户跟启军士兵起了争执,但不一会儿就被手持兵刃的士兵围住,又灰溜溜赶回了城内。
吴恒暗叫不好中计,启军一开始就没想把这些富户送出城去,只是招过来使个障眼法,现在战船不会再开出,他们也没法放火箭烧船了。而剩下的富户人数不足五千,不能反攻天启军军营,而以其为质,又让盛军无法随意放火烧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