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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恳留(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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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走至王帐前,温小福让江惜安在门口稍等,自己冒着挨板子的风险进去通传,帐门口原本如石狮子一般不为所动的两个卫兵,此刻都齐齐拿眼偷瞧这黄衣少年,温小福不禁想:这人究竟为什么会以为别人夸他好看只是给他爹爹哥哥面子呢?
王帐内极宽大,既是宣武王书房,也是日间群臣众将议事之地,上首台阶上摆了一个龙椅,两侧各有三个座椅。此前韩战受伤,不能衣冠齐整地会见群臣,于是在台阶上安了幅纱帘遮挡,如今他已痊愈,纱帘通常是卷起的,温小福却发现今天竟放了下来,宣武王立在纱帘后的台阶上背对着自己。
这氛围莫名有些做作和奇怪,温小福内心的八卦之火熊熊燃烧,报“江公子来拜别陛下”。
“他真是来辞行的?”韩战想昨夜所见所闻,此人分明不是个讲道理讲礼数的人。
在温小福听来,这语气却果然是两个人闹别扭的样子,他在心里说当然不是,江公子是来撒娇撒泼要留在军营里的,嘴上却说:“江公子是这么对微臣说的……”
“你叫他进来吧。”韩战说,想起江惜安衣着单薄,稍微忍了一下,又叫住温小福,“你去给这帐里再添几个暖炉。”
温小福被震得呆若木鸡,宣武王是天下第一血气方刚之人,数九寒天能带将士下河摸鱼,他哪用加暖炉啊,分明是心疼外面那位只穿单衣的蝴蝶君!温小福又想,宣武王如此口是心非,明明这么舍不得人家,之前还把人安排在那四面漏风的边帐、又不让大夫去瞧病,他心里一定也很苦,希望江公子迷途知返,不要再拈花惹草了。
江惜安原以为军营里的帐篷都跟他住那顶一样四面漏风,没想到一踏进此帐立刻如春暖花开,而且看见温小福还跑进跑出地添暖炉,心想:真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他见帐内纱帘后的龙椅上坐了一个戎装男子,手里正拿了一卷书在看,虽看不清相貌,但也知年纪轻轻、身材高大颇有威仪,想这便是宣武王了——江惜安倒并不觉得宣武王在纱帘后接见自己有何古怪,他看戏读书知道自古天子国君要神秘感庄重感总要搞些仪式阵仗来。
“草民江惜安叩见陛下,陛下万安。”江惜安跪下伏地一拜,但宣武王却没理,他便只好巴巴地继续跪着。
韩战借着纱帘阻隔、江惜安又埋着头便肆意看他,他比昨晚显得端正持重许多,昨晚穿着蓑衣一抱尚觉得瘦弱,今日这单衣就更显出身形纤细,盈盈一握。鹅黄色的衣衫铺在地上,一头长发乌黑柔软、发光可鉴,韩战想起昨夜被他头发拂面之感,心间如被蚂蚁爬过。
温小福安置好了暖炉,觉得这下帐内简直有些热了,他见宣武王拿着书却忘记装相、怔怔看着江惜安的样子,赶紧怀着激动的心情身手矫健地侍立到一个角落里,准备继续暗中观察,突然一道寒光扫来,原来是宣武王把目光从江惜安移向了他:“温小福,你先出去。”
温小福又悲又喜,悲的是宣武王八成识破了自己的窥探之意,要在大戏开场前把自己赶出去;喜的是都这样了还有什么可观察,趁早出去安排打点下江公子留在营内的诸事吧。
江惜安只觉得韩战的声音有几分耳熟,但也未细想。
“江四郎你平身吧。” 韩战终于说。
江惜安舒了口气,慢慢从地上爬起来,略微整理了一下衣衫,拱手谢过宣武王。
“我一直未曾见你,没想到长大了一表人才,你父兄泉下有知,必会感怀安慰。江家是大启栋梁,遭遇如此变故,我本该去亲自探望你,但不巧最近政务军情甚急,直到你要走才能一见,你可不要怪我。你这两个月在营中如何,可还习惯?”
江惜安腹诽道,住在四面漏风的小帐篷里,连换洗的冬衣都没有,能习惯吗?但桂亲王毕竟是因为自己才丢了胳膊,宣武王心里对他有气也是可以理解的:“草民不敢怪陛下,我虽不才,也知以父兄为楷模以国事为重,江家上下都感怀陛下拳拳圣眷,草民不敢以区区之身令陛下挂心,我在营中过得甚好,也很习惯。”
韩战听着这番谨慎的场面话,和昨晚大不相同,真恨不得撕了他这层彬彬有礼的皮:“天启军营内井井有条,也没什么不好习惯的,就是晚间有一种很凶的会啄人的炸毛鹌鹑,你若遇见了,可得赶紧躲开。”见江惜安一头雾水,不由一笑。
韩战想不能一直调戏,得问点正经事:“江四郎,有一事我虽不想唐突你,但也为日后替你父兄报仇之故,想问个明白,”韩战说着扔开了手中的书,审视江惜安,问,“你父亲曾对我说,你们一家五口聚齐是为贺你生辰,但何以他们四个都被鸩杀,你却安然无恙?”
江惜安被提起这刻骨铭心之痛,神色黯然,但他知道韩战有理由问这一切,自己也愿意为了查找凶手提供线索,于是便把当日自己如何装醉没有喝酒、翻墙出院遇见盛军、跑回来发现门口已有暗哨、发现全家被杀然后独自逃走等一一讲了出来。
韩战察言观色,知他并未说谎,是个一无所知之人——既对父兄所为一无所知,也对那“盛军暗哨”一无所知,但韩战仍有疑惑,继续问道:“少年郎贪玩是自然的事,只是如今安城是战地,百姓走了八成,城内的酒肆赌坊勾栏全都关了,你半夜翻墙出去做什么?”
江惜安臊了个大红脸,再三犹豫,还是小声地把江图安骗他歪脖松树下有仙人卖酒的事说了出来。
韩战差点被气笑,又摇摇头,想幸好他蠢,不然留在官驿内也是被逼一起自戕的下场,又生出几分恻隐之心,决定放他一马:“你是有福之人,事既已如此,你也不要再多思虑,早点回江北去好好生活便是。”
江惜安听他又要赶自己走,扑通跪下,哀求道:“陛下,如今我父兄皆亡,我早已无家可归,国仇家恨未报,回江北又有何用?父兄在时常对我说江家儿郎要以天下为先,草民在此,恳请陛下念在他们都以身殉国、对您忠心耿耿的份上,准我留在军中,替他们报国效君!”
韩战虽明白不知者不怪的道理,但“父兄”、“殉国”、“忠心”等词,还是令他极为不快,自己伪下的旨意是一回事,但他信以为真以此自居又是另一回事,冷冷说:“江四郎,我也不知你究竟是要报仇,还是报国?也不知你以何来报,有何留在军营的本事?天启军虽大,但不养半个闲人。”
江惜安一愣,面色困窘,他知道韩战所说不错,自己原就是一个一无是处的废物,但他仍怀抱一丝希望,继续恳求道:“我想替父兄报仇是真,报国也是真。求陛下顾念江家一门,容我留在军中,我虽然一无是处,但哪怕打扫盥洗、劈柴做饭,总可以替陛下效一点犬马之劳!”说着心里有点委屈,又怕韩战再赶他走,不觉泪盈于睫。
韩战看见江惜安这楚楚可怜之态,心里登时一软,叹口气问:“若报仇和报国只能做一件,你选哪件来做?”
江惜安泪眼婆娑中一愣,喃喃答:“这两件事不是一样的么……”
韩战不禁想起他之前试探江谋安,也是此情此景;江家果然孝悌甚笃,养出来的孩子连嘴上都不肯把忠君放第一位,总想着忠孝两全,冷冷一笑,说:“天启军的兵士不是富家公子,不缺打扫盥洗的杂役,你还是乖乖回江北吧。”
江惜安听他如此说,心里着急,一时间也忘了体统,膝行着爬到他的脚下求他收回成命——如果不能留在天启军里,就意味着自己没法替父兄报仇,那活下去又还有什么意义?
韩战平素厌恶人哭哭啼啼,尤其是男子,但不知为何看到江惜安哭,反而觉得招人怜爱:“你当真想留在营中,无论做什么吗?”
江惜安已哭得眼前一片模糊,赶紧点了点头。
韩战目光阴冷又炽热,一个念头在心中盘桓良久,说:“那从今以后,不准再提你的父兄,无论在我面前,还是在其他人面前。”
江惜安一愣,虽觉心寒,但宣武王赐了父兄哀荣,自己确实也不该时常提起以免有自夸自矜之嫌,于是含泪点头答应了。
韩战又往龙椅上一靠,隔着纱帘看他的脸,心想这张脸真不想再被其他人任意去看,占有欲中又起了狭促心,问:“营中不缺杂役,我却缺一个暖床之人,江四郎可愿做此人?”